一手捶地,一手遮天-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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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他们方才得闻之时震怒不已,此时听我这番说法亦是不知从何驳斥,正是此时,赵庚年肃然道:“皇上遗诏在此——”
殿内殿外之人终究跪下了身。
景岚之所以一次次阻止,揭穿我的身世,试图让所有人都质疑这遗诏的内容,只因他唯恐景宴在诏书中昭告他的罪行,把皇位传给小皇子,并让我来辅政监国。
然而遗诏上,没有提及我,也未有提及景岚,甚至没有提及小皇子。
所说的只有一件事——父皇当年所写下的两份诏书。
景宴愿在他驾崩之后,将父皇的第二道诏书公之于众,遵父皇的遗愿。
第二道诏书所安放的位置正是在上朝的皇极殿之上——皇极殿三个字的牌匾之后。
不论父皇传位于谁,满朝文武皆应全力辅佐,不得有违元宗圣意。
这是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当赵庚年念完遗诏之时,连景岚都难免露出惑然的神色。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隐约的不安与欣喜,毕竟在他的认知中,父皇只剩下他这么一个“血脉”了。
除了宋郎生。
他由始至终都在看着我,仿佛对周遭的所有没有半点兴趣,当殿中所有人同往皇极殿时,他猝不及防的握住我的手,轻轻道:“阿棠。”
我浑身僵了僵,乏力的望着他,“不论你与景岚达成了什么样的约定,纵然是为了我,你也不该来的。”
他还待说些什么,我已抽开手转身而去,到了这个地步,我已改变不了任何事了,但至少,可以让他离我远一点,不必拖累他同我一起死。
父皇的第二份传位诏书嵌于皇极殿匾额的夹层之中。
宫中的侍卫费了很大的劲摘下匾额,小心翼翼的撬开背部的夹板,在众人亲眼所见之下取出了圣旨。
这大庆的江山是父皇打下来的,若说,朝中尚有人对景宴并未那般忠心耿耿,但他们对父皇确是忠心臣服的。
所以当赵庚年颤着手展开圣旨之时,所有人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我早已知悉,父皇这道诏书所要昭告天下的,是那个当年遗落民间真正大皇子。
父皇素来是个处事谨慎之人,他既要取信于天下臣民,自然已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故而,他将他与太后当年所种下的因果与诸般相关之人卷案,都分别匿存在刑部与大理寺各处,只需稍稍查证,便绝无有人再心存疑虑了。
而自此刻起,不仅是我,连景岚在这朝中就再无方寸立足之地了。
“……皇室血脉遗失,朕痛自克责,夙夜祗惧,所幸天有所感,终辗转寻回皇长子……”
赵庚年念着诏书,我原本以为自己的心已如一潭死心,直到我听到宋郎生的名字。
“……庐州儒商宋氏,育养皇长子成人,皇长子功德宜之,属以伦序,入奉宗祧,改名萧景桓。朕深思付托之重,谨于今时祗告天地,即皇帝位,内外文武群臣及耆老军民竭力辅佐之……”
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已然听不入耳了。
天地间蓦然空无一物,连周围的骚乱与景岚愕然的面孔都化作空茫。
天边的浓云滚滚而来,一寸一寸将人心吞噬。
往日有许多无法解释的支离破碎,终于一片一片拼凑起来,铺在我的眼前,组成了一副崩坏的真相。
原来,到头来,他,才是父皇真正的皇子。
这就是为何,当年父皇愿放君锦之一家一条生路,给他们逃亡的机会;为何,父皇明知宋郎生的养父母是谁,仍愿招他入朝为官,入宫为婿;为何,最终宋郎生还是被父皇说服,愿放下仇恨,去做那凶险至极的内应;为何,宋郎生对我的身世毫不意外,想要远走高飞的心比我还要急迫;还有为何,父皇会千叮咛万嘱咐景宴,要由我来公开这道圣旨。
父皇深知宋郎生无心权位,他一心只想同我在一起,绝不愿牺牲我而去成就这所谓的天下大业。
唯有我来了,才会因我叛党之后的身世所困,当我揭开父皇的这道圣旨之时,诸公诸臣也就定了我的死罪。
天底下只有一人能力挽狂澜。
那人,只能是继任皇位的新君。
而宋郎生为了救我,纵使千般不愿,也会甘承此重。
我终于恍然大悟,这天下大争之局,我也好,景岚也好,宋郎生也罢,到头来,都没能逃出父皇的掌控之中。
景岚终于卸下他的伪装,他变得面目狰狞,欲望尽显无疑,口中一遍遍喊着:“谎言!这是阴谋,这道圣旨是伪造的……来人!将此逆贼替本王拿下!”
只是,被宫中的禁卫军拿下的不是宋郎生,却是他。
他的千秋大梦,是时候该醒了。
在这空荡荡的暗色里,我望着宋郎生,他漆黑的眸子粼粼如玉,依旧如当年那般雅逸目秀。我们仅距三步之遥,然而当文武百官齐齐唤他“皇上”之时,我终于明白,从今往后,三千繁华,独独无法取这一瓢饮。
屈膝跪下的时候,我看见宋郎生踏出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阻止我的这番动作,我垂下眼眸,慢慢的俯下了身。
那些关于襄仪公主的传奇,也到了终结的这天了。
第六十五章 番外四
大理寺的牢房环境总归是比刑部那边的好上一些的,至少在这方寸之地内不必铐上铁链,配上一桌一椅,木板床上有铺有盖足以御寒。
想当初提出改善大理寺囚犯生活的就是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万万没想到的是多年后竟然造福了我自己。
虽然我认为如今的我只是一介平民,根本够不上政治犯的待遇,不过仔细一想,毕竟这里是宋郎生过往当差的地方,上下关系也都熟络,大抵把我放在这儿他心中也会踏实一些。
我在天牢里已待了有那么四五天了。
大理寺丞几乎天天都拎着篮子来看我,顿顿都摆满了酒菜,且没有一次重样的,我看着他也不像是要审我的样子,如此殷勤,多半是因我与宋郎生的关系,琢磨着没准我这假公主摇身一变就能成为一国之母了,这才好好伺候着。我有几次是想好好与他探讨一下大庆的律法替他分析一下朝廷结构好让他死了这条心,转念一想,只怕我也过不上几日安稳日子了,又何必白白辜负这一桌美食佳肴。
就这样混混沌沌又待了两日,终于有人来探监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第一个来的会是陶渊。
狱卒退下的时候陶渊几乎立刻跪下身,道:“陶渊来迟,公主受苦了……”
我从床上站起身,“陶主事,如今我已不是什么公主了,你唤我的名字便好了……”
陶渊道:“不论你的身份是什么,你永远都是明鉴司的主人……”
我轻轻摇了摇头,将他扶起身来,“现下外头是什么状况?”
陶渊道:“这几日,萧景岚因辱骂犯上暂被软禁,皇上着大理寺彻查,竟查出那宫中太后乃是萧景岚所找人假冒的,朝中上下无不震惊。更不料,其党羽趁机带兵作乱,意图逼宫篡位……自然,最终还是被羽林卫所制服,如今萧景岚也正关押于这天牢之中……皇上之所以并不急于救你出去,也是因为此地最为安全,待风波稍息,他便立即遣属下来此同公主详述……”
听陶渊一口一个“皇上”,明知他所叫的是宋郎生,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我讷讷道:“他……真的当上皇帝了么?”
陶渊慢慢点了点头,“如今诸方斗得厉害,三言两语亦难断言,两位先帝的遗诏皆如此授意,纵使不少人不甘臣服,却也寻不到更适合的继位之选……眼下皇上尚未登基,朝中几党蠢蠢欲动,各藩地王爷侯爵都在赶往京城的途中,皇上的一言一行稍有差池形势随时可能不利,还需过了这段日子方能定心……”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怕……朝中至少有半数人都奏请‘皇上’要将我处死罢……”
陶渊闻言稍稍一惊,赶紧道:“皇上必会在最快的时间内保你平安出去,公主不必过忧。”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真的太后可找到了?”
陶渊怔了怔,摇了摇头,“萧景岚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只怕……”
“不会的。他当日还不知真太后并非他的生身母亲,不至于下得了那样的狠手……我想太后现下应当是被软禁在某一处……”
见陶渊做出沉思之态,我抬眼望向他:“不知可否安排让我与他一见?”
景岚被关押在天牢最深最底里的一间贵宾房里。
所谓贵宾,即几年都难出这样一号身份尊贵的谋逆党来。
虽然费了一番周折,总算是得到了大理寺丞的首肯来见景岚一面。可大理寺丞坚持认为景岚是个头号危险人物,说什么也不肯狱卒开锁,我索性把我那屋的凳子搬来,坐在门外,继而屏退诸人,想要单独同他说一会儿话。
蜡烛燃成泪滴滴滑落,木栏内灯火恢恢。
景岚早就听到动静了,只是一直背对着我装睡不起,过了良久,他见我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这才缓慢地翻了一个身,一手撑着头,凝向我道:“事到如今,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他这么一问,我倒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景岚的脸色在灯火光影下有些朦胧,看的不太真切。我莫名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偷偷溜去东宫找大皇兄玩,那是个暖暖的春日午后,他懒懒地躺在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书,见我来了,浅笑揉了揉我的头发问:“小妹,来找我做什么啊?”
弹指一挥间,那些温情都已烟消云散,仿若从未有过,我们便已形同陌路。
我淡淡道:“我就住在你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因为有些事我想不通,所以就来问你了。”
他面无表情看了我半晌,突兀地笑了一笑,“你到了这个地步,还要替宋郎生来问太后的下落?呵,你就是一直这么蠢,才会被景宴、被父皇利用到最后一刻……”
我道:“你还唤他父皇,证明你心中还是把他当成家人的……”
景岚当即噤声,见我仍在看着他,勾了勾嘴角,“我把他当成家人,是又如何?他呢?他又把我当成什么?一颗巩固权位的棋子,用过之后弃之如敝履!”
我默然道:“当年……是你……是你遇到绮萝姑娘之后坚持要离开的……否则父皇……”
“哈哈哈哈哈……”景岚笑出声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襄仪啊襄仪,你以为,当年是我为了一己之私,抛弃了你们独自逍遥去么?”
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道:“当年,我见父皇为前朝叛乱之事殚虑过甚,龙体日渐消瘦,便想要替父皇分忧排难,帮父皇揪出前朝幕后的真凶,以解父皇之忧。我那时,因不放心你与那来路不明的‘大哥哥’来往,便派人去查他的底细,不料竟从他身上查到了君锦之,更查出了前朝天大的秘密。我深知若然被他逃脱,假以时日开启前朝密地,只怕,于我大庆又是一场劫难……”他的目光转向跳跃的烛火,“故而,我苦心筹谋,一方面派人追捕逃亡的瑞王一家,另一方面从武家入手……那时虽然受了剑伤,让瑞王他们逃脱,但总算得到了前朝密地之所……”
他起身看向我,“我迫不及待地赶回京城,想要把此事禀告父皇……结果你猜怎么着?瑞王一家在逃亡途中死了,父皇得知是我将他们逼入绝境于是龙颜大怒,不仅未有赞赏我半句,更在满朝文武面前将我斥得无地自容,说我擅作主张,擅自调兵,如此重要的一条线索因我而断……哈哈,他甚至没有发现我胸后的衣物都渗满了血!”
我呆呆地看着景岚,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当时不明白,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气父皇不懂我,不懂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他为了大庆!所以我没有告诉他我得知密地所在……我想,终有一日,他能理解我的苦心,待到那时我再将一切都坦白告之……”
景岚眼睛逐渐通红起来,他闭了闭眼,“可自此之后,父皇待我就愈加冷漠,不论我做得再好,做得多么用心,他都不肯多看我一眼……我开始消沉,终日不理朝政终饮酒解愁……也是在那时,我遇到了绮萝……”
听到此处,我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父皇不是看不到景岚,而是在那时,他就有心冷淡他,天之骄子受到如此冷待,就极其容易误入歧途……
我忍不住道:“……何以你当时不告诉我?何以你要暗派采蜜替代我私奔,却不同我说大哥哥的身世?”
景岚在黑暗里迟疑了一下,淡淡瞥向旁处,“告诉你做什么?若你得知心上人乃前朝旧主之子,不过是让你徒增痛苦罢了……”
他只是想守护好他的小妹妹而已。
我咬住嘴唇没有说话。只听他低声说:“后来……父皇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