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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梦粕糖-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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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那里一看,大家才明白这骚动的原因。 
  原来是一个年轻人……让我们简单勾画一下他的模样吧:诸位不妨想象一下十八九岁的堂吉诃德,不过这个唐吉诃德没有披挂防护之物,既没有锁子甲,也没有盔甲,只穿了一件羊毛织的紧身短上衣;那件短上衣本来是蓝色的,但变得酒渣色不像酒渣色,天蓝色不像天蓝色了。一张黑红的长脸,突出的颧骨显示出足智多谋,而下上颌的肌肉非常发达,一眼就可以断定是干惯了活的人,即使不戴无檐平顶软帽也看得出来,何况我们这个年轻人藏了这样一顶软帽,上面还插了一根翎毛呢。一对眼睛显得坦诚、聪慧,鼻子钩钩的但挺秀气,个子算小青年太高、算成年人又嫌矮,皮斜带上挂柄长剑,走路时磕碰腿肚子,坐车时摩擦车椅蓬乱的垫子。没有这柄长剑,缺乏经验的人也许会把他看做庄稼人子弟。
  “孩子,”那位开药店的绅士用纯粹的、连□□主席也没能改过来的俄式汉话说道,“孩子,这条狗生在你老子家里,眼看就满十三个年头了,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你应该珍爱它才是。千万别把它卖了,让它安静、体面地老死吧。假如你牵着它去打仗,一定要好生爱护它,就像爱护一位老仆人一样。到了朝廷里,”染满了中药味道的老爹接着说道,“如果你有幸进朝廷的话,其实,你古老的贵族出身赋予了你享受这种荣耀的权利。到了朝廷,你决不要辱没自己的绅士姓氏;这个姓氏,你的列祖列宗高贵地保持了五百年。这可是为了你和你的亲人啊。我说你的亲人,就是指你的双亲和你的朋友。你只能听命于五星红旗和党的号召。如今,一个绅士要想平步青云,全凭自己的勇气,听明白了没有?全凭自己的勇气。你在一刹那间畏首畏尾,很可能就错过了幸运之神在这刹那间送给你的机遇。你年纪轻轻,从两条理由讲你都应当勇敢无畏:第一你是汉族人的儿子;第二你就像是我儿子。不要错过时机,要敢于冒险。我看到了你击剑,你两腿很有劲,手腕子很有力,一有机会就应该大打出手;如今禁止决斗,要打架更需有双倍的勇气。孩儿,我所能给你的,只有一些药膏、我这个老头子和你刚才听到的这番忠告。你母亲还要告诉你一种药膏的秘方,那是她从一个残废女人那里学来的,凡是不触及心脏的伤口,抹那种药膏有奇效。你要事事争先,快快活活地生活,长命百岁。除了这些,我只还有一句话要补充:我建议你效法一个榜样。这个榜样不是我,我从来没有在朝里做过事,只是早年随义勇军参加过宗教战争;我想说的是韦偲先生。他从前是我的邻居,小时候有幸经常与我们的村长邬齐毅一块玩耍。愿上帝保佑村长!有时,他们玩着玩着就打起来,而一打起架来,国村长并非总是最强者。他没少挨揍,而这反而使他对韦偲先生颇产生了一些敬重和友情。韦偲呢,后来头一次到北京旅行就与别人决斗过五次;从老王过世到储王成年亲政期间,他除了参加军营的训练和集体化生活,又与别人打架过七次;而从当今国王登基到现在,他可能又因为总是像一头看见了红布的斗牛!所以,尽管有法令,有谕旨,有禁止决斗的规定,他却依然时不时被罚款和拘留,有一次他以为打死了人而逃跑到了外地,幸好那人只是受了重伤、被抢救过来了。韦偲每年挣十万元,算得上一个很大的收入啦,可是他当初也与你一样。你带上这封信去拜见他吧,应该以他为榜样,像他一样飞黄腾达。” 
  白头发的瘦高个子老爹说完这番话,就去看煮在电磁炉上的中药,完全是一锅浓黑的苦水,并为他祝福。 
  小伙子出了父亲的房间就去找母亲。母亲手里拿着那个神妙的药方,正等着他,这个药方以后该会经常使用。母子之间的话别,比父子之间的话别更长久,更充满柔情。这倒不是说洛雨的老爹不管自己的儿子,不爱这根独苗苗,而是只为他是男子汉,感情上缠缠绵绵,算得上什么男子汉!这个胖乎乎的太太则不同,她是女人,又是母亲,所以一个劲地哭。至于小洛斌寒,倒也值得称道,他想到以后要离开妈妈、去和另外一个女人滚在一起,便竭力表现得意志坚强,不过最终还是让天性占了上风,流了不少眼泪,只是尽力忍着,才忍住了一半。 
  小伙子当天就上路了,带着母亲的给的东西,因为太多,他只得拒绝大半。而他的父亲呢,什么也不给,除了一大堆喋喋不休的酒话,此外当然还有种种嘱咐,这是大家都想得到的。
  随身带着这些东西,洛雨彻头彻尾活脱脱就是塞万提斯笔下那个主人公,我们刚才本着历史学家的职责为他描绘小照时,已经恰如其分地把他比作那个主人公。堂吉诃德把风车当成巨人,把羊群当成军队,洛雨则把每一个微笑当成侮辱,把每一个眼神当成挑衅。正因为如此,他从李场走到西郊村,两个拳头一直攥得紧紧的,两只手每天十来次去握剑柄,只不过他的拳头没有揍人,那柄剑也没有出鞘。行人们见到那辆旧自行车的倒霉样子,都禁不住想笑,可是一瞧见宜宾城里每条大街都是十五辆公用自行车的设施,瞧见这小子随时避让小车时就连车一起摔倒的样子,便都忍住不敢笑了;万一笑的欲望压倒了谨慎心理,洛雨心里不舒服,仍然不理睬他们。就这样,一直走到倒霉的西郊村,洛雨始终保持着尊严和敏感。 
  可是,进了西郊村,他在诚实磨坊主客店前面准备下马的时候,却不见任何人,既不见店主,也不见茶房或车夫前来招呼他去歇歇,他已经骑得满头大汗了。只见楼下一个半开的窗口站着一个男人,体态匀称,神情高傲,微微皱着眉头,正在与另外两个人说话,那两个人毕恭毕敬地听着。洛雨自然习惯地以为那三个人议论的就是他,便侧耳细听。这回他只误会了一半:那三个人议论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自行车。那个男人似乎正在列举洛雨这辆自行车的种种品质,另外两个人完全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不时哈哈大笑。既然一丝微笑都足以惹得这个年轻人会大动肝火,那么这样哈哈大笑对他会产生什么影响,便可想而知了。 
  然而,洛雨想先看清楚,那个讥讽他的毫无礼貌的家伙是副什么模样,便用傲慢的目光盯住那个陌生人,发现他介于四十至四十五岁之间,黑溜溜的眼睛,目光犀利,脸色苍白,鼻子高高的,黝黑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穿着紫色紧身短上衣、紫色短裤,裤腿系着紫色细带子,浑身上下除了露出衬衣的袖衩之外,没有任何装饰;紧身短上衣和短裤虽然是新的,但全都皱巴巴,像在箱子底压久了的旅行服。这一切,洛雨是以最细心的观察者那种迅捷的目光观察到的,大概本能的感觉告诉他,这个人将会对他未来的生活产生巨大的影响。 
  然而,当他两眼盯住穿紫色短上衣的男人时,那个男人正对他那辆两轮车子发表极为精彩而深刻的议论,另外两个人听了大笑不止,绅士本人呢,显然一反常态,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微笑。这一回确凿无疑了,洛雨觉得真是受到了侮辱。他确信对方是在讥笑他,便把帽子往眼睛上面一拉,模仿路过省城的某些贵族老爷摆出的官架子,一手压住剑柄的护手,一手叉腰,朝他们走过去。不幸的是,他越朝前走,怒火越旺,竟至完全丧失了理智,把想好的傲慢而庄严的挑衅话忘到了脑后,怒气冲冲地用手朝人家一指,嘴里吐出的完全是一个莽汉的语言: 
  “喂!先生,”他嚷道,“窗板后面的那位先生!不错,我喊的就是您!您在笑什么?说说看,好让我们来一快儿笑!” 
  那个男人慢慢地把目光从自行车移到洛雨的身上,仿佛一时还没明白这种奇怪的指责是针对他的,等到终于明白过来之后,他略略皱一下眉头,又停顿了相当长时间,才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讥讽、傲慢的口气说道: 
  “先生,我并没有和您说话。” 
  “我吗,可是在和您说话!”小伙子被这种既傲慢又优雅,既礼貌又蔑视的态度激怒了,这样说道。 
  陌生人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又打量洛雨一会儿,然后离开窗口,走出客店,来到与他相距两步远的地方,站在自行车的对面。另外两个人始终留在窗口,看见陌生人那副从容不迫而又蔑视讥讽的态度,笑得更厉害了。 
  洛雨见他朝自己走过来。 
  “本人不常笑,先生,”陌生人答道,“这从我的表情您自己可以看得出来,不过,在老子高兴的时候,这笑的特权我是要保留的。” 
  “可是,老子不愿意别人在我不高兴的时候笑!”洛雨嚷道。 
  “真的吗,先生?”陌生人问道,显得异乎寻常地平静,“好啊,这太合乎情理啦。”说完他一转身,准备从大门回到屋里去。
  “喂!那个浑小子怎么样啦?”他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便转过头,对出来向他问安的店主问道。 
  “阁下安然无恙吧?”店主问道。 
  “是的,绝对安然无恙,亲爱的店主。我问您咱们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 
  “好些啦。”店主答道,“刚才他完全昏过去了。” 
  “真的吗?”男子问道。 
  “不过,在昏过去之前,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喊您,一边喊一边向您挑衅。” 
  “这家伙莫非是魔鬼的化身吗?”陌生人大声说道。 
  “我对您说这些,夏老爷,”店主接着说道,“我翻了翻他的衣兜,原来是黑主学院的学生,电子商务2班四年级,这是学生证,还有一张饭卡、一张澡堂卡。” 
  陌生人陷入了沉思,过了几分钟才说道:“喂,店主,我的儿子也在这里读书,读的也是电子商务。不过,我好像听我儿子说过他,是什么学霸。不过,我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可是,”他现出冷酷、威胁的表情继续说,“可是,他碍我的事。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楼上我太太房间里,正在给他包扎。” 
  “他的衣服和那个口袋可还在身上?他没有脱下紧身短上衣吧?” 
  “全脱下啦,都放在楼下厨房里哩。既然这个小疯子碍您的事……” 
  “可能碍我的事。他在您的客店里胡闹,正直的人都不能容忍。您上去给我结账吧,并且通知我的跟班。” 
  “怎么!先生这就要离开敝店了?” 
  “这您很清楚,既然我早已吩咐您给我备车。难道没有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哪能呢,您不是看见,车已备好在门洞里,可能这会儿已经干了,说走就可以走了?” 
  “好。您就照我说的去办。” 
  “是。”店主答应着,但心里嘀咕道:“他莫非害怕那个小青年?” 
  但陌生人威严地瞪他一眼,使他再也不敢多想,谦卑地行个礼,退了下去。 
  “不能让米卡儿给这个怪家伙看见。”陌生人想道,“米卡儿马上就要经过这里,她甚至已经误了时间。显然,我最好是开车迎头去找她……要是能知道学院那些人正在做什么就好了。”
  陌生人独自嘀咕着向厨房走去。 
  店主深信不疑,是小青年的到来把陌生人从他的客店里赶走的。这时,他到了楼上太太的房里,发现洛雨终于苏醒过来了。于是,他提醒洛雨,由于他刚才向一个老男人寻衅——据店主的看法,陌生人肯定是年纪很大了,警察可能会来找他的麻烦。他可不管洛雨正好有了睡意,硬是劝他起来,去赶他的路。洛雨的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上没有了短上衣,而且脸被洗干净了,身上依然很脏,就这么爬了起来,由店主推着往楼下走去。走到厨房门口,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向他寻衅的家伙,平静地与人交谈。 
  与陌生人交谈的是个女人,头从车门里露出来,看上去二十至二十二岁光景,洛雨能如何迅速地观察一个人的容貌。他头一眼就看出,那女人既年轻又漂亮。然而,这女人的美貌令他吃惊,因为在他有生以来居住的南方地区,压根儿就没见到过如此漂亮的女人。这女人脸色苍白,金色的长发鬈曲地披在肩头,一对大眼睛现出忧郁的神色,嘴唇粉红,两手雪白。她正兴奋地与陌生人交谈。 
  “所以,你决定离婚,然后和我……”车子里的女人说道。 
  “……的确如此,我想了很多遍,是必须离婚,否则我就像吃双份饭一样地恶心。” 
  “那么,你就再也不回那个家里去了?”漂亮的女旅客问道。 
  “我把你给我的信和礼物全都封在这个匣子里,其它的和房产都留给屋里的那个黄脸婆,不然她就不准我走。” 
  “是吗?您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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