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粕糖-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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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笑了!笑的什么呢,天知道!在那两颗只望得到眼睛下面的跳动的眸子中,她准懂得那收藏在眼睑下面,不愿给人知道的是些什么东西!这有多么久了,“你,洛雨,你在爱我!但他捉住过我吗?自然,我是不能负一点责,一个女人应当这样。”其实,秦澄算够忠厚了;何纯不相信会有第二个女人这样不捉弄他的,并且她还确确实实地可怜他。
竟有时忍不住想指点他:“洛雨,你不可以换个方法吗?这样只能反使我不高兴的……”
洛雨看见秦澄笑了,便很满足。跳过床头去脱大氅,还脱下他那顶大皮帽。假使他这时再掉过头来望我一下,我想他一定可以从她的眼睛里得些不快活去。
“为什么他不可以再多的懂得我些呢?”
她总愿意有那末一个人能了解得如此清清楚楚的,如若不懂得,要那些爱,那些体贴做什么?那真是简单到了极致的日子,除了他和她,没有别的。
“没有人来理我,看我,我会想念人家,或恼恨人家,但有人来后,我不觉得又会给人一些难堪,这也是无法的事。近来为要磨练自己,常常话到口边便咽住,怕又在无意中竟刺着了别人的隐处,虽说是开玩笑。”
因为如此,所以可以想象出来,她是拿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陪洛雨坐。但洛雨若站起身来喊走时,她又会因怕寂寞而感到怅惘,而恨起他来。这个,洛雨是早就知道的,所以他一直到夜很深了才睡去,睡在她的身边,好像一个小孩子。
“我真不知应怎样才能分析我自己。”她叹了口气,走出浴室,望着在厨房忙碌的李蓝的背影,自语道。
有时为一朵被风吹散了的白云,会感到一种渺茫的,不可捉摸的难过;但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落雨其实还大秦澄四岁)把眼泪一颗一颗掉到她的手背时,却象野人一样在得意的笑了。洛雨从东街的新华文轩书店买了许多信纸信封来秦澄这里玩。
为了他很快乐,在笑,秦澄便故意去捉弄,看到他哭了,却快意起来,并且说:“请珍重点你的眼泪吧,不要以为姐姐象别的女人一样脆弱得受不起一颗眼泪……”
“还要哭,请你转家去哭,我看见眼泪就讨厌……”
自然,他不走,不分辩,不负气,只蜷在椅角边老老实实无声的去忍不住又好笑起来。秦澄,自然,得意够了,又会惭愧起来,于是用着姐姐的态度去喊他洗脸,抚摩他的头发。在一个老实人面前,秦澄已尽自己的残酷天性去磨折他,并不是因为她残疾的肉体,而是不相信真爱的扭曲的心灵。但当他走后,她真想能抓回他来,只请求他:“我知道自己的罪过,请不要再爱这样一个不配承受那真挚的爱的女人了吧!”
秦澄和杨如雪一样不知道那些热闹的人们是怎样的过年。秦澄只在牛奶中加了一个鸡蛋,那些鸡蛋和新鲜蔬菜是洛雨隔三差五从附近的绿源超市买来的。她会煨了茶卤蛋和醪糟蛋,剩下十三个,大约够两星期吃。若吃午饭时,洛雨会来,则一定有两个午餐肉罐头,一人一个,她真希望他来。
因为想到洛雨来,秦澄托杨如雪去学校小卖部买了四盒酒心巧克力,两包徐福记草莓酥点心,一篓橘子和苹果,预备他来时给他吃。
她断定他一定会高兴的。
那时,杨如雪还只是偶尔过来,住在她的幺爹家,那时她的幺爹正在做帮人跑运输的生意。
洛雨那高个儿可真漂亮,这是秦澄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美。
从前她还没有留心到,只以为一个男人的本行是会说话,会看眼色,会小心就够了。
她看了这高个儿,才懂得男人是另铸有一种高贵的模型,就像年纪轻轻就登基了的皇帝。
他,这生人,秦澄将怎样去形容他的美呢?固然,他的颀长的身躯,白嫩的面庞,薄薄的小嘴唇,柔软的头发,都足以闪耀人的眼睛,但他还另外有一种说不出,捉不到的丰仪来煽动她的心。她抬起头去,“呀,我看见那两个鲜红的,嫩腻的,深深凹进的嘴角了。”后来,秦澄这么对何纯说道。
“我能告诉人吗,我是用一种小朋友要糖果的心情在望着那惹人的一个小东西。但我知道在这个社会里面是不准许任我去取得我所要的来满足我的冲动,我的欲望,无论这于人并没有损害的事……”秦澄只得忍耐着,低下头去,默默地念着圣经。
那人的声音,和那人一屋子撒满了饼干屑的行为,她都觉得多么可爱。
对于药,简直就不会有信仰,药与病不是已毫无关系吗?
秦澄明明厌烦那苦水,但却又按时去吃它。
他让她迫切的需要这人间的感情,想占有许多不可能的东西。
只要有一两天,一人幽囚在公寓里,没有一个人来,也没有一封信来,她便躺在床上咳嗽、坐在火炉旁咳嗽,走到桌子前也咳嗽,还想念这些可恨的人们……其实还是收到一封信的,洛雨写的,“我非十点不能回家来。”
她不能不向自己说:“你是在想念洛雨一起形影不离的生活!”
是的,一个女人这样放肆,是不会得好结果的。
何况还要别人能尊敬她呢?
秦澄决定了,她懊悔,懊悔她白天所做的一些不是,一个正经女人所做不出来的。
鬼怪这东西,秦澄在一点点大的时候就听惯了,坐在妈妈怀里听外婆讲《聊斋》是常事,并且一到夜里就爱听。至于怕,又是另外一件不愿告人的。因为一说怕,准就听不成,外婆便会踱过对面书房去,小孩就不准下床了。到进了学校,又从先生口里得知点科学常识,为了信服那位鲁麻子二先生,所以连书本也信服,从此鬼怪便不屑于害怕了。近来人更在长高长大,说起来,总是否认有鬼怪的,但却不肯因为不信便不出来,毫毛一根根也会竖起的。不过每次同人说到鬼怪时,别人不知道她想拗开说到别的闲话上去,为的怕夜里一个人睡在被窝里时想到死去了的妈妈就伤心,秦澄只答应:“不怕,不怕”。
他伸来一只手,拢住了她的腰:“秦澄,你一定怕哟!”
她想挣,但挣不掉。
她的头停在他的胁前,“我想,如若在亮处,看起来,我会象个什么东西,被挟在比我高一个头还多的人的腕中。”
她把身一蹲,便窜出来了,他也松了手陪她站在大门边打门。
楼下孤零零的路灯昏暗的灯光,黑极了,“但他的眼睛望到何处,我却能很清楚的看见。”心微微有点跳,等着开门。
“秦澄,你怕哟!”
门闩已在响,是物管的老头在问谁。
她朝他说:“我俩。”
他猛的握住她的手,无力再说下去。
老头看到她身后的男人,露着诧异。
到单独只剩两人在一房时,所谓的大胆,已经变得毫无用处了,想故意说几句客套话,也不会,只说:“请坐吧!”自己便去洗脸。
鬼怪的事,已不知忘到什么地方去了。
“秦澄!你还高兴读日文吗?”他忽然问。
这是他来找她,提到日文,自然他未必欢喜白白牺牲时间去替人补课,这意思,在一个二十岁的女人面前,怎能瞒过,她笑了(这是只在心里笑)。
秦澄说:“蠢得很,怕读不好,丢人。”
他不说话,把桌上摆的照片拿来玩弄着,这照片是从网上下载的众多非主流图片中的一张,尽是甜品,这是一个心形的提拉米苏巧克力蛋糕的照片。
她洗完脸,坐在桌子那头。
他望望她,又去望那个提拉米苏,然后又望她。是的,这个提拉米苏长的真像她,甜到了忧伤。于是她问他:“好玩吗?你说象我不象?”
“她,谁呀!”显然,这声音表示着非常认真。
“你说可爱不可爱?”
他只追问着是什么。
忽的,她明白了他意思,秦澄又想扯谎了。
“我的。”于是她把像片抢过来吻着。
他信了。她竟愚弄了他,秦澄得意自己的不诚实。
这得意,似乎便能减少他的妩媚,他的英爽。要不,为什么当他显出那天真的诧愕时,她会忽略了他那眼睛,她会忘掉了他那嘴唇?否则,这得意一定将冷淡下她的热情。
然而当他走后,她却懊悔了。那不是明明安放着许多机会吗?她只要在他按住她的手的当儿,另做出一种眼色,让他懂得他是不会遭拒绝,那他一定可以做出一些比较大胆的事。
这种□□间的大胆,她想只要不厌烦那人,会像把肉体融化了的感到快乐无疑。但秦澄为什么要给人一些严厉,一些端庄呢?“唉,我搬到这破房子里来,到底为的是什么呢?”
接到曹曦文从云南来的信,更把她引到百无可望的境地。她哪里还能找得几句话去安慰他呢?他的信里说:“我在玉龙雪山的旅行真是糟糕,同行的尽是身强体壮的运动男。”那他是更不需要她的安慰,“我为他而流的眼泪了。”唉!从他的信中,“我可以揣想得出他旅途的生活,虽说他未肯明明的表白出来。”秦澄说道。
“为什么要去捉弄这些在爱中的人儿?蕴菲是最神经质,最热情的人,自然她更受不住那渐渐的冷淡,他不陪着她去旅游,撇下她组团出去,不过这是人做得到的吗?这还是疑问。”洛雨心不在焉地看完,他的眼睛只在看她,说话也尽往那边扯。
“牧蕴菲早和他分手了,那女孩只是单纯漂亮罢了,毫无魅力可言。”秦澄嘲讽道。
于是她向他说了她许多新得的人生哲学的意义:他又尽他唯一的本能在笑。她只是很冷静的去看他怎样使眼睛变红,怎样拿手去捂住嘴,想停下失控的狂笑。并且她在他那些举动中,加上许多随口胡诌的解释。她未曾想到在人世中,他是一个例外的老实人,不久,他一个人悄悄的跑出去了。
为要躲避一切的熟人,深夜他才独自从冷寂寂的新湖公园里转来,他不知怎样度过那些时间,洛雨只想:“多无意义啊!倒不如和我的澄儿洗洗睡了得好。”
“现在我还睡在这床上,但不久就将与这屋分别了,也许是永别,我断得定我还能再睡在我这枕头,这棉被的幸福吗?”一种沉默围绕着秦澄坐着,贝琳带着她的一岁多的儿子来,焦急的等着天明了好送她进医院去。
秦澄是在他们忧愁的低语中醒来的,她不愿说话,她细细地回想洛雨跑出去的事,她闻到屋子中遗留下来的酒气和腥气,才觉得心正在剧烈的痛,于是眼泪便汹涌了。因了他们的沉默,因了他们脸上所显现出来的凄惨和暗淡,她似乎感到这便是她死的预兆。
“假设我便如此长睡不醒了呢,是不是他们也将如此沉默的围绕着我僵硬的尸体?”她想。
贝琳看见秦澄醒了,便都走拢来问她。这时她真感到了那可怕的死别!她握着一枚玉花,一簇蓝田白玉刻得精致的梅花,仔细望着母子俩每个的脸,似乎要将这记忆永远保存着。他们都把眼泪滴到她的手上,好像她就要长远离开他们走向死之国一样。
唉,她想:“朋友呵,请给我一点快乐吧于是我反而笑了。”
秦澄请他们替她清理一下东西,他们便在床铺底下拖出那口大藤箱来,箱子里有几捆大彩的花丝绢的小包,她说:“这是我要的,随着我进仁爱吧。”
贝琳便递给她,她给他们看,原来都满满是信札,她又向他们笑:“这,你和小伙子的也在内!”那个一岁多的男孩,孟竖,非常可爱,不过皮肤太黑了一些,她管他叫做小伙子。
他们才似乎也快乐些了,贝琳又忙着从挎包掏出、递给她一本相册,圣经册,是要她也带去的样子,秦澄更笑了。这里面有七八张是孟竖的单像,她又容许孟竖吻她的手,并握着她的手在他的脸上摩擦,于是这屋子才不像真有个僵尸停着的一样,天这时也慢慢显出了鱼肚白。她忙乱了,慌着要背她到学院门口去打的。
“不用,你不会打电话叫车子开到楼下来吗?”秦澄讽刺地看着贝琳,说道。
于是,贝琳慌慌张张地打起手机来,很快,仁爱医院的白色救护车开到了楼下,一个男医生不由分说地把秦澄背了下去,她的医院的生活便开始了。
秦澄在医院的探望室接到了柏浩的死电是住院了二十天以后的事,柏浩曾经向她求过婚,不过当他知道了她那么长的拖地裙子下只有一条腿时,立刻后悔了。医生说她的病一天好一天,只有她自己知道本来就没什么病,“难道你们能让我的断腿重生吗?”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这里的医生压根就不关心她的陈年旧伤,只是管一天三顿饭和吃药打针,他们还给她输液和做CT以及四维彩超等各种脏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