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知道得太多-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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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适之的唇色有些淡,轻呼口气,一大团白雾在嘴边消散,“此事,李阁老找我,也是无济于事。您既然知道事情经过,若劝的人是我,皇上定然勃然大怒。若我做那等闲云野鹤飘散离去的事,想必正德年间第一个天下通缉的人便是我,冲动之下皇上会做何事,我等皆不知晓。”
“我不会拿着这些不知道的事情去赌,如果李阁老是来说此事,我只能拒绝。”
李东阳欲说的话几乎都被焦适之给说完,怔愣片刻后才无奈摇头,“任之倒是已经想得透彻了。”
焦适之轻笑,那小小的笑意点亮了刚才略显阴暗的脸色,“您该早两年来寻我的,若是那个时候,或许还有挽回的可能。”那个时候,别说在一起了,连焦适之自己也在矛盾的关头,好与不好到底是如何评判,他也不知道。但决定一旦做下,焦适之就容不得自己犹豫后悔。
焦适之的话语令李东阳眉毛一动,忽而问道:“任之的性格,当不愿行这样妄为之举,若天下皆知,也不过是骂名覆身,可为何却……”这种略显八卦的话题显然不是李东阳经常提及的问题,在还没说完的时候,自己便先住了嘴。
焦适之眉目含笑,“您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了。然情之所至,一往而终。没有什么愿不愿意,可不可以的事情。别人若因此轻我辱我,那又有何惧?我本便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至于千百年后史书如何记载,史书中的焦适之或是荣华富贵,或是令人不耻,又什么关系呢?与现在的我又有何干系?不过是一纸令人随意涂抹的白纸罢了。”
“我能活不过百年,顾得了的人不多,能顾得一个是一个,其他的,与我毫无瓜葛。”
当时李东阳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片片落下的雪花上,心中想的却是,果真是年轻啊。
他年轻的时候,似乎也有过这样纵情肆意的时刻,可是人终究会老的。
李东阳一边哈着气一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身边的杨廷和望着周围喝得一塌糊涂的武官,带着不明显的厌恶,“李大人刚才去哪儿了?倒是让我一阵好找。”
李东阳笑道:“屋内太闷了,我出去外面散散步。”
杨廷和以手帕捂着口鼻说道:“要不我们也随同皇上先走吧,再待下去,便要更加不可收拾了。”李东阳欣然应允,令侍从把东西收拾了,便起身出门。
出门的时候,屋外的雪花早已把刚才那几行连绵而去的脚印掩盖,恢复如初。
杨廷和搓着手说道:“这天气也太冷了,比京城还要冷上不少。”
李东阳含笑着望着雪景,“但是也别有一番滋味不是吗?杨大人,要不要去外面逛逛?”
杨廷和诧异李阁老居然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不过望着天色,又听着那不断续的鞭炮声,竟也生出了几分期待。
新年啊。
朱厚照即将回去的时候酒醒,对焦适之试图偷偷带他回来的行径进行了严重的谴责,然后两人直接一头扎入了热闹的街道。
即便是九边重镇的宣城,也是有资格享受着过年的喜庆的。而这里的年节,与京城截然不同。京城是带着优雅雍容的贵女,而这里便是哼着乡村小曲儿的活泼姑娘。同样是身处北方,这里的年味却来得更加喜庆热烈。
正德帝显而易见更喜欢这里。
焦适之庆幸他有带碎银出门,在不到一刻的时间内,正德帝已经搜刮了不少摊子,甚至还给两人买了个面具。焦适之看着递到他手里的半边面具,无奈道:“您这是……”
朱厚照笑着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已经让锦衣卫跟在身后了,难道我们的身形他们还认不出来?这不过只能挡住一半的脸罢了。”
的确,焦适之手上这个银白色的面具仅仅只能挡住上半张脸,焦适之在正德帝的怂恿下终究还是戴上了面具,而正德帝的面具则是金黄色的。戴上后正德帝望着焦适之许久,然后摇头说道:“果然还是不戴面具好看。”
焦适之好笑地伸手欲摘下,“我便说这没什么意义。”正德帝却伸手拦住焦适之的动作,牵住了他的手腕,继而滑落掌心。焦适之怔住,却被正德帝一扯往前走了,“现在无人能知道我们是谁,难道我们连牵个手都不行?”
他们身后还跟着锦衣卫呢。
这句显而易见的反驳被焦适之吞下,两人继续闲逛起来。
震天响的鞭炮声惹来四处弥漫的烟雾,那略呛鼻的味道却成了除夕夜最鲜明的点缀,孩童的大笑声,少男少女的欢乐,擦身而过的路人脸带笑意,摊主热烈吆喝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构成了众生百像。
一张银白面具,一张黄金面具,躲在面具后面的人偷摸在街角摊位后偷了个吻,面具后的人是谁,没有人知道,路过之人起哄地吆喝了几句,也随着人潮慢慢散开。
而那两张面具,也在人潮中随之而动,不知去向。
第97章
年节刚过不久; 肃杀的气息又很快布满了整座城镇; 能够容许宣城人肆意的时间并不多。
正德帝站在城墙上眺望着远方还未融化的雪原,身后站着焦适之与陈巧平两人。皇上执意要上城墙; 虽然现在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陈巧平在担忧中还是觉得他得跟着皇上走一遭。
当时皇上在他心中留下的些许疑惑,至今还在他心里盘旋。但那时过不了几日便是除夕年节,他也没办法找皇上说个清楚; 除夕夜的宴会就更加不可能了。拖延到今日根本就没有好好说的时机; 令他心里有些许沮丧。
站在前面的正德帝倒是异常高兴; 他迈着步伐走了走; 扭头对陈巧平说道:“你把宣城治理得很好; 朕很高兴。”除夕时百姓的喜悦至今还残留在他的记忆中,这是源于有人给予了他们强大的安全感的缘故。
陈巧平爽朗一笑; “这也不纯粹是末将的功劳,而是所有将士的功劳,末将可不敢贪墨。”
正德帝点头叹息; “不错; 这些都是将士的功劳。”
下了城墙后,宣城总兵一直带着某种疑虑,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如果皇上真的有那样的心思,应该是会同他们商讨吧?
显然陈巧平对朱厚照真的不太了解。
焦适之骑着红枣跟随在马车旁边; 随行侍卫前后跟随着,正德帝在马车里颠簸了一会儿,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宣城百姓也知道皇上亲临; 每次御驾出门时都带着好奇的眼神跪拜,多次后正德帝便直接换了普通的马车,出入吸引的注意也少了不少。
回到府中,焦适之同正德帝说道:“宣城总兵似乎有事想同你商量,不过一直没有表示。”
“让他继续纠结去,要真有事就直接来找我,磨磨唧唧谁去理他。”正德帝毫不在乎地说道。眼下他的心思都被一个刚刚才在心中浮现起来的主意所占据了。
如果可行的话,自然是不错,但是太过凶险,而且……他的视线落到焦适之身上,他曾经答应过焦适之的话,他并没有忘记。
正德帝叹了口气,直接拉着焦适之进门,身后跟随的乐潇还没进去就差点撞到门上。捂着鼻子揉了两下,乐潇嘀咕着:难不成现在大白天的,皇上就这么忍耐不住了?
心里想着,乐潇脸上可不敢露出半分,直接就在门外站着当是守门了。
焦适之倒没有想到乐潇会联想到那档子事上,不过突然被皇上拉进来,心里还是有些疑惑,“您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吗?”焦适之尝试着从正德帝的那方来思考这件事情,未曾想到话音一落,正德帝便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笑眯眯地说道:“真不愧是适之,一猜一个准。”
皇上这过度的热情令他有那么一丢丢担忧,显然皇上要说的事情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这件事情他也猜中了。
正德帝在身后的书架上翻找了一会,拿着一大块布过来,摊开在桌面上,却是一幅地形图。他指着其中一个图案,“这里是居庸关。”手指往上滑动,“这里是宣城,而这是阳和。”他在阳和那个小点用力戳了戳,又在西北方向圈出个大圈来,“而这里,是鞑靼的势力范围。”
“您是想主动出击?”焦适之一下子就猜到正德帝的意思。
正德帝点头,指着地图上鞑靼那处说道,“年前我的确是着急了点,不过后来查出鞑靼并不是在此刻打算进攻,便一直搁置到现在。我仔细想过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鞑靼的心思,而鞑靼那边却是不知道,我这边算是占了先机。”
“而当时在大同的事情,再过不久就会传到鞑靼那边去,虽然那些鞑靼贵族被我们杀了,但他们知道的事情其实也不多,只是知道鞑靼有进攻我朝的计划而已。之后的事情是我们顺着前期的消息推断出来的,鞑靼应该只会当做是意外处理,但一定知道我们对他们起了戒心。”
“这处理可大可小,若是小了自然好说,我等自可以等他们自己进攻,可若是大了……之后他们会如何转变,我们并不知道,这就重新陷入了之前的局面。这样难得的机会不容错过,还不如一击必中,从此再不受鞑靼的侵扰!”
正德帝说正事的事情,眉眼冷峻,带着莫名的肃意。焦适之望着桌上的地图,“若是您前往阳和,自然能够更加接触鞑靼。但您要如何调动其他边镇的军队?如果现在鞑靼进攻自然好说,若是没有这股兵力,您打算如何挑起这场战争?”他在说此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在计算国库的银两,虽然焦适之不是户部的人,但是皇上所经手的事情从来没有瞒着他的时候,他很快就知道了具体数目。如果真的打起仗来,也不是不能支持。
“哈,挑起战争,适之这个词用得好啊。虽然朝中文武对鞑靼深恶痛绝的不少,但若真的提起主战的倒真的没几个。强行命令陈巧平等人出动不是不行,但一来没有前期计划,二来强扭的瓜不甜,到时候他们无心做事,反倒是打草惊蛇。”
“所以……”焦适之拖长声线看着正德帝,这可真是难得,以往这个质疑的角色很少是他来。
正德帝此时略显不自然地在椅子上动了动,视线都没有落在焦适之身上,不停地说道:“短时间内令朝廷统一一个意见几乎是不可能了,因此我有个计划,一个,可能有点,危险的计划。”
“既然一边不愿意提前开战,一边不愿意主动开战。何不令鞑靼以为我朝主动进攻,朝廷以为鞑靼再度叩关,如此便能妥善处理了。”正德帝说得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然焦适之已经觉得头疼了,“鞑靼不是傻子,我等在不调动军队的前提下,根本不可能诱敌出击。”
正德帝道:“所以需要某个重量级人物。”
“哦……那皇上以为谁比较适合?”焦适之的声音已经极度危险了。
正德帝顶着这样的压力,默默地伸手指了指自己。
焦适之一掌拍到桌案上,面带薄怒,“您到底想令自己置于何种险地,居然提出了这样的意见!您可知道,达延汗对您的渴求,可完全不亚于这肥沃的中原土地!”
正德帝拉着拍案而起的焦适之,轻声说道:“适之,这不过是个意见,而且现在也不是最终就这么确定了,若不如此,待日后再说吧。”焦适之努力收敛着怒气,虽然正德帝是这么说,但是日后又能拖延多久,对皇上来说,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若真的没有其他的法子,他会毫不犹豫地如此!就如同当初在福建的时候,他宁愿为了诱敌深入而真的致自己于险地。
“若您真的打算如此,那么,还请皇上一定带微臣前去。”
焦适之掀开下摆,双膝跪倒在正德帝面前。
正德帝立刻也单膝跪了下来,看着焦适之如此模样气愤道:“适之,你这是在干什么?”
焦适之猛地对上朱厚照漆黑的眸子,那双眸子一贯是如黑夜一般深沉,此刻因为焦适之许久不曾有的疏离有礼而带着异样的波动。
“那您又打算干什么?相较于您现在看到我跪下,您觉得心里难受。而我刚才得知您要为诱敌出击而不惜赌上您的性命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正德帝苦笑,能这么直击他内心的人,也就只有适之一人了。
拉不动焦适之,他索性席地而坐,两手抱着焦适之的腰间,撒泼无赖一般在焦适之的胸腹处磨蹭着,轻声说道:“好,我知道了。这次是我不对,如果我真的打算这么做,我一定会带你一起,行吗?”
焦适之面上松了口气,然而心仍是悄悄提着,他对皇上的性格太了解了,了解到令他此刻有些痛恨的程度。
两个人又重新坐到了桌边去,试图再重新思索出是不是有更好的方法,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那个方法太过惊世骇俗,现在不管怎么思考,都不能再想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