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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生而为烬-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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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潘同学倒是不给人添麻烦,安安静静地写作业、看书,对魏临泽来说,就是吃饭的时候多一副筷子而已。
  小潘同学写字儿还没成型,歪歪斜斜地在书的封皮儿上写着三个大字:潘屹阳,下边儿另起一行,上写:五年级三班。这么两行字儿生生占了大半个封皮儿。魏临泽去书房的架子上翻腾了一会儿,找出了当年刘老送他的一堆还没用的字帖,拿出去给潘屹阳。
  小潘同学写着数学作业,遇到个不会的题,想也想不出来,就撑着头在餐桌上愣起了神儿,魏临泽把字帖给他拿过去的时候,他接过来看了看,学着大人像模像样地唉声叹气,“魏叔叔,我们家的人写字儿都不好看,这是遗传,根本练不好的。”
  “谁说的,你看……”魏临泽想给他举个例子,但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有什么例子。
  Josh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魏临泽没话说了,就说:“我写字儿就好看,但我家里人就每一个写字儿好看的。”
  潘屹阳转过身趴在椅背上,问:“那小师哥哥,你小时候也练字吗?”
  一开始魏临泽也纳闷,为什么小潘同学管他就叫叔叔,管Josh就叫哥哥啊,小潘同学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您跟我爸妈是一辈儿的。那为什么管小师哥哥叫哥哥呢?因为他长得年轻,也很帅。
  小潘同学毫不吝啬的夸奖让Josh笑眯眯的,心甘情愿地陪着小潘同学下了一个下午五子棋。
  Josh想了想,在魏临泽的眼神攻势下不情不愿地说:“……练,练。”
  魏临泽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小潘同学“哦”了一声,把字帖收进了书包,继续写作业。
  一低头,还是那个数学题,他愁眉苦脸地看了一眼正在倒水的魏临泽,“魏叔叔,我这个数学题不会。”
  “我看看。”魏临泽把他的练习本拿过来,题倒是不难,但就是不知道五年级学到哪个阶段了,他问潘屹阳:“你们学二元一次方程了吗?学分数了吗?算了,我看看你的课本吧。”
  Josh从沙发上站起来,“行了吧你给我看看,你个学文的教得了数学吗?”
  “看不起谁呢你,我高中学的可是理。”魏临泽把数学里护在怀里不让他看。
  “你别欺负我没上过高中,我可知道,学理的大学不能报文学专业。”说着他就过去抢。
  魏临泽把练习题摁在桌子上,“这你可说错了,我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不算低,但也不是顶了天的高,咱全国的大学啊,就那一个学校的文学专业招理科生,说实话,我的分数挺悬,但我突然就想追求一下我的理想,报了,就被录取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魏临泽故弄玄虚。
  Josh说:“有志者事竟成?”
  潘小同学举手,说:“人要勇敢追求自己的理想!”
  魏临泽这才慢吞吞地说:“我运气好啊。”
  哦!当着小孩子呢,就不能顺便教育一下啊!Josh冲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可是之前切菜把小拇指关节那个地方给划了一个口子,贴着创可贴,这么一摆手势才发现小拇指弯不了了,竖大拇指的动作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六。
  魏临泽看着他的手势,问:“六?”
  小潘同学赶紧说:“您不知道了吧,这是新的流行语,六六六,是厉害的意思。”说完还给Josh递了一个我们都是年轻人他是老年人的眼神。
  Josh心领神会,也没解释,反正差不多的意思。
  “我这是在赞颂你那令人嫉妒的运气。”Josh冲魏临泽说。
  “那是得令人嫉妒,你看我现在闲成什么样儿就行了,文学就是慢条斯理的一行儿。”
  潘屹阳突然问魏临泽:“魏叔叔,为什么您不忙啊,楼上的李阿姨也不忙,我爸妈都忙的没空搭理我了。”
  这个,该怎么解释呢,楼上的李教授在文艺学研究室,他专攻古代文学,这两大研究室恐怕是最清闲的,总不能跟小孩子说什么研究任务吧,他又不懂。就是怕小孩子这么小,父母不经常陪着,容易怨父母。
  魏临泽正想着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呢,要不就直接说研究任务就是了,Josh翻了翻他的数学课本,漫不经心地先说了话,“你埋怨你爸妈不陪你吗?”
  魏临泽等着潘屹阳的答案,谁知道潘屹阳郑重地摇了摇头,“我爸妈是在追求自己的理想,我也有自己的理想要追求,我是个男子汉,我不能让他们为了陪我放弃自己的梦想。”
  Josh被他的答案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孩子和父母之间还有这种相互尊重又相互关心的关系存在啊。Josh从来都忌讳家庭这个话题,也不知道父母和子女真实中是怎么相处的,在他的认知中,还以为只有那种感情深到离了不行和他这种老死不相往来的类呢。
  他有点僵硬地拍了拍潘屹阳的肩膀。
  魏临泽转移话题,看着潘屹阳问:“那你的理想是什么啊?”
  “当大厨!”小潘同学拍着胸脯无比自豪地说。
  魏临泽一下子笑了,“那正好,我们家正好也有个大厨,一会儿让我们Josh大厨给你做菜吃。”
  小潘同学嘟着嘴看Josh,“我虽然不挑食,但是口味可是很厉害的。”
  Josh也跟着笑,小孩子都真可爱,“行行,一定让你满意。”
  他进了厨房,还能听见魏临泽在外边说,“Josh叔叔做的菜可好吃了,真的,世界上最好吃的菜,五星级饭店里的大厨都比不上。”
  小潘同学一本正经地纠正:“是哥哥。”
  试问,又有谁会不喜欢一个嘴甜的小孩子呢?
  可是,Josh的厨艺显然没有达到小潘同学的心里期待,他打了个饱嗝,然后评点:“好吃。”
  Josh刚准备笑,他又来了个但是,“但是,就是一般好吃,差不多……”他咬着手指想了一下,“就和我妈妈还有奶奶做的一样好吃吧,以后我当了五星级大厨做的肯定比这个好吃。”
  说完之后又打了一个饱嗝。
  Josh呲着牙笑了,“行,你以后当上了大厨一定比我做的好吃。”
  魏临泽在一边嘟囔,“我就是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
  乔望给魏临泽发消息的时候他午觉刚睡醒,看见乔望的消息他马上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还头晕了一下。
  ——老师,您有空吗?
  他马上回:有空。
  然后那边就没动静了,他起来喝了杯水清醒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提示,他解了锁打开手机,这个时候弹出了一条消息。
  ——老师,三点半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厅见一面吧。
  这条消息刚发过来就又来了第二条:行吗?
  魏临泽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下跳棋的Josh和潘屹阳,又看了看头顶上的挂钟,两点五十,回:行。
  Josh和潘屹阳周围还散着不少棋盒,五子棋、围棋、中国象棋、国际象棋、军旗,连飞行棋都有,囊括了Josh和潘屹阳两个人有的所有棋类游戏。那些棋盒有散了一地的,也有还没打开的。
  Josh又输给潘屹阳一句,气得抓着头发喊:“怎么回事儿啊!你一小学生,我竟然一直输?”他指着还盖着盒子的围棋,“下围棋,就不信这种拼脑子的棋你也赢。”
  “小师哥哥,到现在为止,我赢得所有的棋都是拼脑子的,我觉得你想赢还是选个拼运气的靠谱。”小潘同学毫不留情地嘲笑Josh同学。
  “飞行棋靠运气。”魏临泽突然说话,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诶我操……你吓死我了,”Josh呼了两口气,“你不睡午觉了?”
  “正好魏叔叔运气好,可以让他和你一伙,我们下飞行棋。”小潘同学深明大义地给Josh想着赢棋的办法。
  让他一个成年人和另一个成年人组队去对抗一个小学生,这要赢了……也不光彩,这要输了,更丢人!Josh正想拒绝呢,就听见魏临泽说:“你们俩玩吧,我有点事儿,得出去一趟。”
  从家属院到学校门口也就十五分钟,魏临泽提前出了门,到那里的时候才三点刚冒头。可一进门,乔望就已经坐在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面前还摆着两杯喝了不少的咖啡。他撑着头盯着眼前的杯子发呆,魏临泽朝他走过去,叫了一声:“乔望。”
  他看见魏临泽,又看了看表,扯了扯嘴角,“老师,您来的这么早啊。”
  魏临泽坐下,服务员过来收了桌子上的杯子,魏临泽说:“麻烦给我来杯当日咖啡吧。”说完之后看了看乔望,乔望赶紧说:“给我一杯柠檬水就行。”
  魏临泽等着乔望先说话,乔望也等着魏临泽先说话,等来等去没结果,乔望就先开了口:“老师,您跟我……哥,是朋友吗?”
  “是。”魏临泽点了点头。
  “那您是不是知道……”
  “知道。”魏临泽说。
  听完这个乔望叹了一口气,“您替我跟他道个歉吧。”
  魏临泽还没说话,服务员就把咖啡端了上来,他说了个谢谢,乔望就接着说了下去。
  “那时候我还小,还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我爸把他送出去治病,后来他跑回来了,抱着我妈一个劲儿认错,一个劲儿哭,我妈也一个劲儿哭,我爸还是冷着脸把他送了回去,我妈一直哭着劝,都没用。那天晚上我没睡觉偷偷跑到我爸妈门口偷听,听见我爸在那儿训我妈妇人之仁,光看见他哭就不治病了,那时候我真以为是为了我哥好。”
  他灌了一大口柠檬水。
  “我也是长大之后才知道他们说的病是什么。”
  “道歉不应该是我去说。”魏临泽说,“我找你是想让你帮个忙。”
  乔望问:“什么忙?”
  “Josh他因为当年的事情有了心理障碍,现在情况很不好,所以我们想请你的父亲来帮助进行辅助治疗。”
  魏临泽以为乔望多少会考虑一会儿,没想到他马上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行。”他正要再劝,乔望继续说:“因为,我爸已经去世了。”
  魏临泽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犹豫了半天说:“……不好意思。”
  乔望苦笑了一下:“我哥离家出走之后没几年,我爸就去世了,我哥和我爸的事儿对我妈打击很大,她这些年一直病着。我觉得,现在让我哥和我妈见面,不大合适。”
  魏临泽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爸当年做的不对,我哥根本没病。”乔望使劲搓了几下眼睛,“说起来,我还有点庆幸我晚生了几年,不然我得一块儿去治病。”
  说完之后他自己笑了一声。
  乔望一直不敢承认。但他从高中开始就已经知道了,知道了,但不敢说,因为他哥哥经历的,血淋淋地摆在他眼前。不光不敢说,甚至很排斥。就像是惊弓之鸟,别人说个乔望同学,乔望同志,同伙儿,同党,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他的心都能狠狠地跳一下,很久才能平复。
  直到刚才周不渡在他对面盯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你是!”他才有了一种豁出去的心态,大不了承认,大不了……大不了,最坏的后果是什么?凭什么让别人对他的事情进行判定然后给出一个结果呢?最坏的结果他不都已经经历了吗?持续不断的自我否定,自我不认同,这不就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吗?
  周不渡还在说什么“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这只是作为人的一个方面,是组成你这个人的完整的一部分,难道别人说你的鼻子不正常你就把鼻子永远藏着吗?”
  他喝了一口咖啡,抬头冲着周不渡轻飘飘的笑了,说:“我是,我是gay。”
  说出来的那一刻,如释重负。这些年积压在喉咙口的沉珂一下子消融了,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呢,我是同性恋,五个字,不难说出口。
  “老师,我还是想请您帮我跟……他道个歉。”乔望说,“这些年我总觉得,我哥是把我该受的罪一并替我受着了。”
  魏临泽摇了摇头,“乔望啊,没有谁的罪是替别人受的,受的罪,都是为了以后更好,没受的罪,就证明你就是不该受。”
  因为本无罪,所以,不是因为你的取向不被主流认同就合该去受一份生安硬套的罪。


第18章 第十八章
  魏临泽回去没提这事儿。
  如果Josh有心想知道,他未必不知道,如果他压根不想知道,那他为什么要去说呢?
  和自己家里人的事情本来就难掰扯,说到底,那杆子秤都在自己心里,别人也没法儿评判个是非对错。
  这么一想,理所当然地就忍不住想了想纪红秀,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打过电话了,虽然每个月给她卡上转的钱从来没断过,可纪红秀这么久不给他提点新要求还真有点不习惯。
  要不说想到什么就来什么呢,魏临泽才这么想了没几天,纪红秀就把电话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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