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村庄-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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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上次不同的是,木琴依然热情地接待了茂林,而茂生则淡了些。似乎他把自己与木琴的冷战责任全都推到了茂林的身上。就是他的到来,才引发了家内的争执,这次又不知会引来啥样的事端。因而,茂生就以戒备的心态,略显淡然地招呼着茂林,递上烟,稍微紧张地猜测着茂林的来意。
出乎意料的是,茂林给他带来了一个振奋的消息,就是村里提议让木琴当村干部,这是打死他也不敢想的好事。想他刚刚立足老家,千头万绪地没个着落,家中突然冒出个出头露面的人物,腰杆儿硬了不说,在人面前说话的底气也硬,做啥事心里也会有底儿呀。于是,茂生待客的热情一下子高涨起来,殷勤地递烟倒茶,还一拍大腿故作恍然状,说道,你看,你看,我倒忘哩,从南京回来,还剩一盒烟,拿给你尝尝哦。
茂林丝毫没有察觉到茂生的细微变化。他正在紧张地急转着脑筋儿,想把今儿的来意周全稳妥地表达给木琴,让她顺利地接下这个烂摊子。他已经吃够了其中的辛苦,急于找个替代自己的人来摆脱当前的困境。他是真的怕木琴一推了之,弄得自己再受二茬儿苦,再遭二茬儿罪。于是,他一边刻意夸大地大讲特讲村领导如何如何器重赏识木琴的学问、见识、人品、能力和群众急切的呼声,一边用带有鼓动的语气色彩,极力怂恿木琴尽快接下这个担子。似乎天降大任于斯人也,除了你木琴,谁又能挑起这副重担呢。而且,这也是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准备着重考察木琴,下一步要把你木琴列入重点培养对象呐。
木琴始终不说话,坐在桌子边静静地听着茂林的慷慨陈词,心里却是折腾得很。经过一段时间的生产劳动,木琴大致了解了些妇女生产组的现状,也明白茂林的想法。但是,她自己必须要认真地考虑,慎重地选择。一旦草率地接了,却收拾不了局面,自己将陷入是非之地而不能自拔。
待茂林喋喋不休地啰嗦完,木琴笑着对茂林道,看你说的,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呀。这事于公于私都是好事,又承蒙村里看得起我,我得先谢你和村领导了。不过呢,这事也不算是小事。干好了,对集体对个人都能有个好交代。万一要是干不好,集体受了损失,我可承担不起。你让我考虑考虑再说,行吗。
不惊不喜不软不硬款款落落的几句话,说得茂林心里既受用又着急。他认准了,只有木琴能收拾这个破烂摊子。这个受气的行当,也只有木琴能把自己囫囵个儿地替出来。他又说了些鼓励怂恿的话,明天一准儿要木琴的回音,便忐忑不安地离开了。
茂林的前脚刚迈出家门,茂生就急不可待地悄声问木琴,你是咋想的,咋不一口应承了呐。
木琴瞪他一眼,说你不懂里边的厉害,得掂量掂量再说。
茂生想不出这事还有什么厉害的,简直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嘛。不管怎么说,在茂生看来,这次茂林的到来,竟意外地捎带着办了一件大好事。那就是,茂林头次前来作下的祸端,这次自己又来给平息了。茂生两口子在相互憋闷了一小段时日后,终于能够通话了。
夜里,茂生又恢复了先前的猛豹状态,死皮赖脸地撕缠了木琴半宿,闹出的动静比原来的还大。木琴一直小心地提醒他小声点儿,别让西屋听见。茂生哪能顾得上,依旧肆无忌惮地张狂着,没把西屋惊动了,反倒把同床熟睡的京儿惊醒了,哭啼不止。茂生只得匆匆收场,愉快地盘算着木琴美好的前景,渐渐酣睡过去。
第二天,茂林主动找到木琴,催问她考虑的结果。
木琴说,非要叫干的话,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她提出了三个要求:一是考虑到女人在家里的特殊位置,妇女集合上工要比男劳力晚半个小时,收工也要早半个小时;二是女人每月都要有两天假期,可以按个人的实际情况随时休假,工分照拿;三是仍然沿用茂林制定的扣工分制度,但扣除的工分不能就没了,得挂在妇女生产组的账上,用于奖励那些出工多出满勤的人。要是奖励的人多了,就平均分配,但组长不享受这个待遇。而且,组长也不多拿一个人的工分,只享受其它组长同一的报酬。
茂林一时不能马上答复,就立马去找酸杏汇报。
酸杏在完全同意木琴提出的要求的同时,心里暗自吃惊,暗道,这个女人可不简单,万不能小瞧了她。
待茂林屁颠儿屁颠儿地给木琴回话去了,酸杏还没有从思虑中拔出头来。凭着敏锐的直觉,他隐隐感受到一丝隐忧,一种威胁。这种潜意识里涌出的隐忧和威胁,俱来自尚未真正了解过,甚至还没有认真打过照面的茂生媳妇——木琴。
疯狂的杏林(六)(1)
木琴的生产期快到了,按正常的产期公式计算,再有十多天,小家伙就要面世了。
早上临出门上工的时候,茂生还不放心地说道,这些日子,就别去上工了,请个假在家呆一呆呀。
木琴不以为然地回道,还早呐,再说,组里的人心刚安顿下来,生产那么忙,事情又那么多,不去怎能放得下心呐。
经过近一个月的努力,木琴的三条意见都得到了顺利实施。
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个别人怀着抵触情绪,故伎重演地搞一些小动作,指望着像搞倒茂林等人那样,也把木琴乖乖地搞垮了。但是,这样的算盘并没有拨响。原因很简单,木琴的出任,并没有把个人的利益得失放在眼里,主动削去了茂林许诺的多出的那部分工分,且把自己划出了奖励的圈子,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人们惯有的忌妒情绪,不平衡的心理状态得到稍许修复。再一个,给女人每月两天的假期,按现今儿的说法,是属于人性化管理贴心式关怀,彻底打动了山里女人狭隘的心扉,赢得了绝大多数人的理解和拥护。同时,奖勤罚懒的措施,是山村里最认可最见效的办法,能够极大地调动那些出工多出活多的人的积极性,生产效率明显提高。
让木琴放心不下的,不是生产问题,而是女人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东家长李家短的琐事,以及长舌头短尾巴的屁事。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真要闹将起来,必将直接影响到组里的生产。
这几天,也不知什么原因,四季媳妇兰香与四方媳妇金莲亲妯娌俩正在暗地里较着劲儿。表面上还人模狗样有说有笑的,背地里却互相揭短诋毁。俩人还各自拉拢了几个人,渐渐要形成了小圈子。
这个季节,正是漫山遍野的杏林里累累的杏果由小变大由青泛黄的时节。
工间休息的当口儿,木琴拐进田边杏林里,四处采摘熟透的杏果,以止住胃里冒出的急于想食酸性东西的强烈**。她正一边满树搜寻着熟透的杏果,一边大口地吞咽着既酸又甜的杏肉,就听到林子外面有大声争吵的声音,接着就有雪娥跌跌撞撞地跑进林子,四处喊叫木琴的名字。
木琴应声找到雪娥,问是怎么了。
雪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兰香和金莲妯娌俩扭打起来嘞,拉也拉不开,劝又劝不住。
木琴赶紧朝林子外赶去。
地头上,兰香与金莲正紧紧地撕扯在一起。俩人各自扯住对方的头发,头顶着头,一动不动地对峙着,脸色紫青,嘴里低声地嘶吼着,像一幅电影画面的定格。一帮女人唧唧喳喳地围在四周,不停地劝导。附近干活的男爷们也来了几个,想把两个女人分开,却又顾虑碰撞了女人的身子,一时不好贸然下手。
木琴一路小跑地赶到跟前,厉声喝叫俩人松手。看没起到作用,就上前奋力掰扯俩人的手。
金莲把肩膀向木琴一顶,意思是不叫木琴管。谁知用力大了些,她的身子也太笨了些,禁不住金莲暴怒时不顾好歹使出的力气,木琴当场跌倒在地上。她爬了几下,竟没有爬起来,并感到腹内一阵阵地疼痛,裆内湿滑一片。
女人们顾不上兰香和金莲的厮打,围着木琴一叠声地问道,是咋儿的啦,要紧不。
金莲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就主动松了手。兰香也就势放下手。俩人怔怔地看着人们像无头的苍蝇般忙乱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疯狂的杏林(六)(2)
木琴是过来人,知道肚里的孩子要出世了。她摆摆手说,让我躺一会儿,可能是要早生了。
生孩子可是件大事,现在又在荒山野外,离村子还有好几里的山路,更是非同寻常的大事了。女人们一下子炸了营,有喊酸杏婶子或大娘的,快来料理准备接生呃。有叫在附近劳动的自己男人的,快去砍树做担架,送木琴回村呀。也有到处寻找茂生的,说你婆娘要生了,快去照顾哦。整个工地上顿时乱了套,人人像溅飞的蚂蚱,四处乱窜乱蹦。
酸杏女人察看了一会儿,说,来不及了呢,羊水都大破了,不等抬回村去,娃娃早生路上咧。
杏花村虽然深处大山腹地,交通又极为不便,但从未因生孩子而出过人命的。这都归功于酸杏一家人。酸杏的奶奶是一把接生的好手,不仅懂得接生,还明白正胎位什么的。是故,杏花村几十年来的妇女生孩子,就没有一个是难产的。他奶奶死前,把这手艺传给了他娘,还嘱咐道,这手艺万不能丢了呀。有了它,就有了人场,有了功德,也就有了饭吃,有了安稳日子过呢。他娘一接手就是二十几年,现在老了干不动了,又传给了酸杏女人。由此可以推断,酸杏能够在村里两大姓氏的夹挤冲撞中,稳稳当当有滋有味地干着支书这个角色,与贺家女人一辈辈积攒下来的功德不无关系。试想,现今儿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大人孩芽儿,哪一个不是贺家女人从他们的娘肚子里亲手掏出来的,谁又能忘记了贺家女人的恩德呢。
酸杏女人慢条斯理地料理了一下木琴,对聚拢过来的男爷们道,男人们该干啥儿都去干啥儿去,没有你们的事吔。连茂生侄子也不用呆在这儿,放心地干活去,没事呀。
她又吩咐女人们把木琴搀到杏林里,用队里烧水喝的大铁锅烧了满满一锅滚水凉着。又叫妇女划拉来一堆干草,烧成细灰末儿候着。她只叫雪娥和四喜媳妇桂花给她当帮手,其余的人都到地里去干活。
兰香和金莲吓得还在愣怔怔地团团乱转,不知所措。知道是自己的过失让木琴早产了,俩人都懊悔得直抹眼泪。见酸杏女人不慌不忙地安排料理,心里多少安稳了些,就一致要求也留下来照顾木琴。
酸杏女人安慰道,用不了这么多人哦。茂生侄媳妇也到该生的时辰哩,没事呀,别担惊。
果然顺利,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杏林里就传出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工地上正伸长了耳朵听动静的男女老少,顿时不由自主地爆发出一片欢叫声。
有人大声对茂生说,肯定又是个带把儿的,要不声音没这儿响呢。
茂生一溜儿小跑着赶过去,看到大人孩子都没事,心里乐开了花,一连声地向酸杏女人道谢。
酸杏女人擦抹着额头上的细汗说道,给孩芽儿起个名吧。
茂生“嘿嘿”地笑着回道,娃儿的命是婶子给接来的,你就给起个嘛。
酸杏女人沉思了一下,回道,接了这儿多的娃儿,还没哪个哭得比他还响的,跟敲钟似的,长大了一定会弄出点儿动静来呢。就叫钟儿吧。
众人都讲,这名好听,叫起来脆铮儿,听起来响亮。
疯狂的杏林(六)(3)
护送木琴回村的时候,兰香坚决要求一同回去帮着照顾木琴。她说,就算今儿记我个旷工,我也得去。金莲也想跟着回去帮忙照看的,见兰香抢先了一步,便无可奈何地留了下来。
男人们在木琴生产前极速捆绑好的担架还是派上了用场,由茂林的亲兄弟茂青和茂山哥俩抬着产后虚弱的木琴,兰香抱着钟儿,与茂生一起护送着木琴回到了村子。
安顿好木琴母子俩,茂青和茂山急着赶回去劳动了。茂生屋里屋外地忙活着烧水做饭。
瞅见屋里没人,木琴问兰香,今天咋与金莲动起手来了。
兰香撇撇嘴,不屑地回道,谁知她做下了啥样丑事嘛,又丢人现眼,又叫人恶心反胃。
木琴道,有啥大不了的事,不能说开了嘛,非要撸胳膊挽袖子地大打出手。还是亲妯娌俩呢,也不怕让外人笑掉了大牙。
兰香回道,哼,有叫人笑掉大牙没地儿找的贱货,可不是我呢。
——你今天怎么阴阳怪气的,说话像打哑谜似的。
——今儿不是说这事的时候。你好好躺着歇歇,我家里还有点儿小米和鸡蛋,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