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妃不善-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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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瑶神色浅淡地披上外衣,身子却缓缓下坠,直至完完全全蹲在了墙角。眼角的泪穴应以干涸了,不然怎么心里的苦闷都无法宣泄,只在里头慢慢溃烂成殇。傅瑶紧紧搂住自己的身子,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天光都已开始转亮,她的心却沉得似极夜。
傅歆再也没有来过。
三月廿一,傅瑶似已习惯了这样死水无澜的生活。使了些银钱贿赂得冷宫的侍卫总算不再克扣饭菜,与灵湖、老妪二人的关系亦算处得融洽。那老妪是个极有趣的人,却也难让傅瑶再开怀大笑。午夜梦回时,看着外头撩帘而入的月色,心中还会不免的陡然一痛。她想念她的镜儿,她的安懿,她去了的灵芝和程彦,还有从未属于她的傅钰,以及得而又失的那块心魔,令她心痛的根源。
傅瑶用力搓洗着最后一件衣衫,灵湖在一旁提着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不觉着每日做这些活计的疲累。老妪得了什么宝贝似得飞快过来,跺着脚大笑道:“你们快来瞧啊!这石榴树多少年也不开花儿,今岁却是长叶儿了。还这么早,说不定四月中旬也就开花儿了呢!”
傅瑶与灵湖据是一惊,那冷宫中的树,向来无人照拂,竟也能早日长叶开花?傅瑶不禁蹙眉问道:“婆婆可是当真?那石榴花,可是五月始放。冷宫阴森潮湿,只怕要熬到六月都难。”
老妪一拍大腿,上前拉了傅瑶就走,口中喋喋不休:“嗨呀!你就是啰嗦!叫你来你便来就是,哪来的那么些废话!”
傅瑶被强行拉着走,灵湖亦赶忙放下手中活计跟上前去。那老妪力气极大,直攥得傅瑶皓腕生疼。须臾,三人便一同行至参天颀立的石榴树前,抬首望去,一片的葱翠绿意映入眼帘。微风拂过的枝叶裟裟作响,似风铃穿叶般的美好空灵。碧玉妆成一树高的景致实在令人心旷神怡,傅瑶静静凝着随风而舞的枝丫,会心一笑。
老妪轻轻将她的手腕放开,语气神情皆柔和了不少:“丫头啊,时隔多年,这石榴花儿总算能再开了。上次开时那个美得哟,差点儿晃瞎了老婆子的另一只眼哩!”
灵湖天真的睁大了双眸询问道:“那而今再开,婆婆的眼睛还看得见么?”
傅瑶噗嗤一笑,轻敲了敲灵湖的脑袋啐道:“你这口无遮拦的,小心婆婆打你。”
老妪爽朗一笑,又复而忆起了什么般叫傅瑶二人坐了下来,神色严肃道:“哎,老婆子之前还忘了问你,那晚死的那人是谁?怎么就死在了冷宫呢。你和那个允王,又是怎么回事?”
长期的相处下来,傅瑶心知其是为着自己好,便也和盘托出:“事到如今,我也瞒不得婆婆了。那晚死的人是乔芬仪与她的侍女鸳鸯,乔芬仪与我一贯不睦。算起来她死在冷宫,外头定是认为与我脱不了干系了。而允王,他是我从前侍女紫兰的夫君。”
老妪灰蒙蒙的眼眸觑了她一眼,复而精明地笑了起来:“哼哼,前头的话我信。可那允王,你可是当老婆子瞎了一只眼,心也盲了么?他对你的心思,可绝非朝夕露水之情啊。”傅瑶叫她这话说得一怔,老妪轻叹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拍了拍傅瑶苦心道:“如今已在冷宫里,那当今陛下与你可再无关系。你若也对那允王有意,老婆子我,可帮你一把。”老妪的手忽然收紧,捏的傅瑶心里一噤。
傅瑶蹙眉:“婆婆不是最恨男子的么?怎得如今却劝得我与允王私奔?”
老妪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怼了她的头,险些把她的发髻戳散:“那允王与当今陛下能相提并论么?在你病恹恹的时候,是允王衣不解带地彻夜伺候着你,就差给你端屎端尿了!那陛下呢?他除了强迫你,还做了什么?他们做皇帝的,都是些没心肝的东西!”
傅瑶叫她搞得无言以对,只小心翼翼地敷衍道:“好…待我考虑考虑。”
老妪气得撇过头去,没一会儿又抽风似得转过来,拧了傅瑶手臂一下继然道:“罢了罢了!不说那个允王了,我问你啊,那个乔芬仪的死,你觉得是谁做的?”
傅瑶叫她拧得吃痛,委屈地边揉着手臂边回道:“我觉着是许嫔,她虽与乔芬仪同为滟贵妃一党,实则早已不睦。乔芬仪又曾多次辱骂于她的家世,怀恨在心已是人尽皆知之事。将此事做在冷宫又能嫁祸于我,岂非一举两得?她如此聪明,此法想得到也不算稀奇。”
老妪眼角浮起笑意,口中却不饶人:“哼,算你还有些脑子。之前夜里跟当今陛下闹得老婆子觉都睡不好还没出冷宫,老婆子还当你是个傻子。你说你,都被临幸了还能把人气走。怪不得盛宠多年还能沦落到今日,你也是厉害了!”
傅瑶无可辩解,只垂首去权当默认。一葱翠的叶垂落在她足边,完整无缺得很是好看。傅瑶悄悄将其收于袖口,心神莫名得感到平静。
四月十四,石榴花开,亦是傅瑶廿二生辰。
辰时一刻,灵湖便已将活计尽数做完。傅瑶亦难得心情大好,特特取了件碧青色柳叶纹衣衫来着。轻扫娥眉,更以胭脂点缀。自入了冷宫后,这样的情致却是初次而有。
老妪曾言:石榴花开,成熟之美,子孙满堂。
傅瑶欲以这份纯挚的虔诚,换得镜儿与安懿的平安。
灵湖笑嘻嘻地上前来挽住傅瑶的手臂:“娘娘,婆婆已等了我们好久,还特特为您下了面,祝您长寿呢。婆婆平素里总凶巴巴的,总骂奴婢。今日是您生辰,奴婢可是借了您的光呢。既有面吃,又不用挨骂!”
傅瑶笑着戳了戳她的脑袋,与其一同步向老妪所在之处。看得出老妪手艺极好,隔了好远便能闻得其香气。嘴馋的灵湖没义气地几步上前嗅着香味,忙狗腿地为傅瑶盛了一大碗嘿嘿笑道:“娘娘,您快尝尝。”
傅瑶亦不与她计较,只缓缓上前坐下,方要动筷,竟见着傅钰亦在房中忙东忙西。
他今日着了身藏青色素纹长衫,极为素雅干净。他的侧颜依旧俊美非常,下颌上异军突起的几点胡渣乱糟糟得有几分可爱。见了傅瑶,忙展露笑颜道:“瑶儿,你的生辰,我总算没有错过。”
傅瑶唤了他一同坐下,自老妪的话提点过后,她亦不是不曾想过那个可能。此时面对坦荡的傅钰,她竟有了几分窥伺他人的心虚。
傅钰见她久久不动筷,不禁柔声询问道:“可是不合口味了?汤汁是我调的,婆婆掌控火候,你若有不喜欢,可要告知我啊。”
傅瑶的眼中泛起水雾:“这…汤汁是你所做?”
傅钰的笑温暖得似严冬骄阳,含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当年父皇为母妃亲自调汤,深情厚意自是不必多说。今日我亦为你调汤,只求你莫嫌弃便好。”
傅瑶心下感动,舀了口汤汁置于口中。极平淡的口味,却胜却人间珍馐。她强忍着泪意食了一口面,不曾停下来与傅钰言说一句。傅钰有些慌了,精致的眉宇微微一蹙:“瑶儿…究竟如何?”
傅瑶冲他感激地笑着,将碗递给有些不知所措的傅钰,他不明所以地傻兮兮笑着:“啊?给我吃?”
傅瑶嗤笑出声,重重地点着头。傅钰笑得眉眼弯弯,听话地拿了大碗不顾儒雅地往口中送,他唯恐自己的心意表达地不够,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正是此时,老妪盛了面出来,见二人情形,却是含笑不加打搅。
傅钰将碗放回桌上,残汁还好笑的挂在嘴角。不过他自己却犹似不觉,满心满意地看着傅瑶娇俏的面容:“瑶儿…你今日精神极好,所以我也极欢喜。”
傅瑶叫他的傻样逗笑,执了帕子轻轻为他擦去他嘴角的残汁,嘴上:“你欢喜,便是把你为我调的汤都喝光了么?”
傅钰见她高兴,恨不得将星星月亮都摘下来看她的笑颜。赶忙起身去房中又要调汁,傅瑶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终于禁不住开怀大笑。
第81章 石榴花开
傅钰最爱的,便是她的笑颜,风姿绰约的清纯模样总能令他沦陷。他傻傻地看着她因自己而笑得摇摇晃晃,毫不矫揉造作的姿态太过美好。他缓缓上前,红着脸壮着胆子给了她眉心一吻。
傅瑶叫他惊得羞愤站起身来,他的面容却比她更红,他甚至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只垂手在一旁傻笑着。微风拂的他发丝粘在了冠玉般的面庞,痒痒地令他心神意动。她是愠怒了么?他竟看不出她的心思,只瞧着她红润中带着若有所思的娇俏神态,分外的惹人怜惜。
傅钰搔着头嘿嘿一笑,情不自禁地去拉住她的幼指:“瑶儿,随我去看花吧。”
傅瑶本能地想抽开手去,却见那老妪眼中闪出一瞬璀璨的光。念及二人心意,总归是停滞了挣扎,展颜一笑:“阿钰所邀,婆婆与灵湖同去才算不辜负。”
老妪大大咧咧地拐着灵湖的手臂,一行人嬉笑着前往那棵石榴树处。
傅瑶难以明了傅钰此刻心中的滔天巨浪,他就这样轻轻牵着她的幼指。心意相通的温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傅瑶的心,却渐渐游离在冷宫之外。那个将天下都尽收眼底的男子,此刻在做什么?迷离时尚记得的日子,今岁却不得不忘却了。可她还记得他啊,即便是恨,也记得铭心刻骨。
傅瑶道不明自己的情感,孤单时盼望,相见时伤害。
傅钰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却也未曾打搅,只静默地指引着她早已熟稔的路途。他反复地告知自己,能有今日,还复何求?傅钰刻意将步伐放缓,只想晚些再将她的手松开。
行至石榴树下时,傅瑶抬首望去。铺天盖地的火红令她心生震撼,长生殿的一场烈焚以不过如此,热烈地近乎要将天地万物灼烧殆尽。疯狂的绵延,刺目的烈性。如斯浓烈,而后竟也有满堂的完满。参天颀立的玉树笔直□□,细细嗅来,还存着朝露春情的馨香。傅瑶笑着上前,雨水淋过的沃土松润舒适,一瞬间,恍若天上人间。
她听得了一语肺腑之言:“瑶儿,你便是我的天上人间。”
那是傅钰含笑的声线,带着满心满意的柔情。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弯弯眉眼令她有一瞬的犹疑。她凝着眸望进他的眼瞳,傅钰瞳中的她,杏眼桃腮,眉目疏淡。今日的她端庄秀雅,理智而又太过清醒。一个人望向另一人的目光,若未有迷恋,怎算倾心以对?傅瑶不禁暗自哂笑自己太痴,总无法正视眼前之人。她无端地想起那夜在冷宫中与傅歆的疯狂行径,她抵赖,她抗拒,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对他深深的迷恋。她对他的迷恋犹在,却少了携手并立的果敢。
正思衬着,傅钰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的腰身,温暖的身躯却激的她身子一噤。他的鼻息就在她的耳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隐隐的期待:“瑶儿,若有一日,你对皇兄情意已尽,可否换我来护你一世周全?我知你心中唯皇兄一人,可我会等。只要是你,等多久我皆甘愿。”傅钰对她的沉默亦不恼,只以更温柔的语气轻轻询问:“可好?”
待她对傅歆情意已尽之日?傅瑶已忘了她对傅歆了无情意之时的自己究竟是何模样。傅瑶在傅钰面前总是极有理智,她不作回答,只淡淡问道:“紫兰如何?”
傅钰有一瞬的哽住,复而将她拥得更紧:“我从未与她有任何关系,何必提她?”
世人皆知拒绝与忽略一个不爱之人总是太过容易,傅瑶并未考虑良久,便缓缓抽离开了他的臂弯。傅钰有一瞬的探身挽留,终是惶惶然收了手。
傅瑶退后一步,与他保持着一步之遥:“傅钰,你若想护我周全,最完全的方式便是一切如常。”
傅钰沉下眼睑,有些不死心的期待:“瑶儿,你这是不愿意了?”
傅瑶缓缓笑着,那笑浅淡地似要随风而逝:“傅钰,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
傅钰的唇角划过一丝绝望,不可控制地双手制住了她的双肩,语气间已有哭腔:“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我做了些什么,你都只告知我不可能?我对你的爱,不比皇兄要少啊!”
傅瑶被他的失去分寸冒犯,脑海中竟难以自控的浮现出那尊破碎的观音像。她的笑,破碎的像要摄人性命。光怪陆离间,傅瑶在模糊中仿佛看到了她和他的结局。一个惨死,一个凄苦一生。血、满地的血,皆出自傅钰的命。
这样的画面太过逼真,似心魔般笼罩在傅瑶心间。傅钰的脸上,全是血,还有泪,她就坐在一旁冰冷的地上嚎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自见到那观音像后她就一直幻觉不断?难道这并非幻觉,而是切切实实的预兆。不,不可能,即便真有那邪说之言,她亦抵死不信。
傅瑶失了理智地推开傅钰的桎梏,一时间只觉头颅钻心之痛,双手紧紧扣头缓缓蹲下身来,她失了叫喊的力气,只知泪水不住地流,却不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