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妃不善-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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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歆的眸中有犹疑,他是那样多疑的帝王,若是旁人,又怎会一再隐忍?可那是他爱的人,即便傅钰之事并非空穴来风,想来他又怎么舍得将她抛下?罢了,罢了,他终是紧紧拥住她,语气心痛道:“瑶儿,你别让朕难受。”
自那夜后,傅歆与傅瑶便很默契地对傅钰之事只字不提,情意亦丝毫未减。宫中的情势一如往昔,妃嫔的争奇斗艳正如那御园中永远开不尽的娇花儿,永无开败之日。然而不过几日,宫中便笼罩于一股阴霾之中,所有人都未曾逃脱。
傅瑶念着许久不曾看望过太后,便拣了日子携了灵芝备了礼前往寿仙宫。寿仙宫一反常态地守卫森严,傅瑶几次通传才得觐见。入了殿后,太后的苍凉萧索之态令傅瑶心惊,忙不迭地向太后与一旁的傅歆福过礼后,急急相问:“太后娘娘脸色怎得这样差,可是身子不爽快么?”
太后方想答话,却被涌上嗓喉的顽疾惹得咳个不止,若梓麻利地取了帕子为太后掩着唇。太后剧烈的咳嗽令其泪流满面,身子亦颤抖得厉害。傅瑶忙上前为其顺着背,太后猛烈地咳了最末一下,竟令雪白的帕子上沾满鲜血!
傅瑶大惊,怔怔望向面色沉痛的傅歆。傅歆的眸中有深深的无奈,半晌,跪于地面沉沉道:“事到如今,母后还不肯传太医一瞧么?如此顽疾,若向母后这般拖着,只怕性命危矣。”
太后眼中浑浊的光渐渐落在傅瑶面上,须臾,傅瑶心领神会,传了景泰。
景泰来得极快,麻利地置上脉台便为太后诊上。傅瑶觑着他的神色愈加肃然,直至最终变为惊异的恐惧。不由蹙眉冷然道:“景太医,太后病症如何,你可要从实道来。”
景泰重重跪地,冷汗涔涔而下:“回瑶华夫人,这太后所患…若微臣所言不错,该是早些年先帝兰妃所患之疾,名曰瘟疫寒症。”
瘟疫寒症!
傅瑶心中一震,忙牵住傅歆冰冷的手令其不至崩溃。傅歆震惊地凝着景泰的脸孔,一字一句逼问:“景太医确信不会误诊么?这瘟疫寒症自古便是夺人性命之疾,你如此这般,岂不是告诉朕太后命不久矣?你好大的胆子!”
傅瑶紧紧捏住傅歆的手掌,他心中的痛她皆能感知,却不能不令他保持冷静。不由得冲惶恐不安的景泰放松了神色,柔声道:“本宫相信景太医的医术,只是此症太过可怖,景太医可要再次查证?若是误诊,本宫亦不会怪罪,太后娘娘凤体安康,亦是阖宫上下的福气。”
景泰无力地摇着头,跪在地上朝傅歆与太后拜了三拜:“微臣若无把握,又怎敢在陛下与太后娘娘,还有瑶华夫人面前妄言?太后娘娘所患的的确确乃是瘟疫寒症,而此症极易传染。为江山社稷考量,太后娘娘好转之前,还请陛下莫再来探视了啊。若陛下倒了,咱们大尧可真真是没了指望。”
太后深深叹了口气,拂袖示意景泰起身。浑浊的双眼凝向傅歆,无力地开口:“皇儿,哀家便是怕你这般,才生生将此事压下,莫惹得宫中大乱。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有数,此症太过凶险,从未有治愈之先例。皇儿,莫太过执着呵!”
傅瑶思衬片刻,朝太后神色笃定而坚毅道:“无论如何,太后娘娘尚不能放弃性命。臣妾尚了解陛下的性子,又诳论太后娘娘亲自抚育陛下成人。若太后娘娘有何闪失,陛下又怎么可能安心朝政?唯有太后娘娘爱惜自己的身子,长命百岁,大尧才富庶强盛啊。”
太后顿了半晌,若有所思之际,傅瑶朝其温声笑道:“太后娘娘患疾期间,臣妾愿多多侍奉在侧。端药送水,任劳任怨。若是哪日太后娘娘看臣妾看得腻了,那换了旁人也是极好。”
傅歆的眼中有感激的蜜爱,可念及情形,终是不忍令她深涉险境。太后亦看出了傅歆的心思,只凄清地笑着道:“罢了!瑶华夫人便一心一意伴着皇儿罢,侍疾之事交由下人去做便好。”
傅瑶深觉不妥,方要说些什么,便听得背后不远处传来一柔得近乎散尽风里的声嗓,若不是殿内太过寂静,只怕听不清那句:“就让臣妾来侍奉太后娘娘罢。”
傅瑶与傅歆一同惊异地回首望去,却见外头苍白的天穹下,瘦削羸弱的曾琬正定定望着他们。风将她的裙裾吹得四散于空,更显得她纤弱的身躯几乎要被风吹散。她清淡地笑着,一步步走向殿内,轻轻跪在二人身旁静静道:“太后娘娘,臣妾终日无所事事,而今太后娘娘身患顽疾,便让臣妾来为娘娘尽尽孝道罢。”
傅瑶的心中一震,她是何时便立在殿外听得此些对话?曾琬那样羸弱的身子,若真染上顽疾只怕不日便会香消玉殒。可她竟丝毫不畏,凭着对傅歆的一腔爱恋便生生走入了这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寿仙宫。傅瑶方才所言,多多少少是存了傅歆会保她的私心在其中,可曾琬,傅歆又怎会对她心生怜爱?她真真是拿自己的性命去爱,全然的不计后果。如此情分,傅瑶自愧不如。
傅歆感念望向曾琬,冲她疲乏一笑:“那便劳烦琬儿照拂母后了。”顿了半晌,傅歆开口:“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容华了。”
曾琬的面上并无笑意,只蹙着眉含着泪道:“臣妾侍奉太后娘娘,并不是为着尊荣位份。在这宫里,除却陛下、还有太后娘娘,及众姐妹的真心,琬儿别无其他在意之物。”
可惜不爱终究不爱,傅歆只是顿了一顿,缓缓回道:“那是朕赐给你的,不必多言。”
说罢,携着傅瑶一同告退。
宫中自太后之疾暴露,便一度人心惶惶不得安宁。众人皆将自己包裹得严实,唯恐那把顽疾的火烧至自身。而即便千防万防,三日后,寒香殿的梁婉怡终是被诊出同患瘟疫寒症。
傅歆的心,顿时悬得更紧。
第62章 红玉蜜柚
梁婉怡的染病令宫中愈加人心惶惶,傅瑶要顾自身,亦要顾着不过一月有余的镜儿,着实觉着力不从心。夕梨宫中的烛火燃至殆尽,傅歆依旧批着奏章不得脱身。傅瑶抱着镜儿静静拍着哄其入睡,良久,傅歆抬首淡淡笑道:“还好朕的孩子们不曾染上病症,不然朕真的无片刻安宁了。”
傅瑶将熟睡的镜儿交与乳母照拂,起身上前为其轻捏着肩,盼着能为他舒缓些疲劳:“臣妾无惧瘟疫寒症,也相信诸位太医的能力。”
傅歆抚着她的手,微微蹙了眉:“安平还是守着婧宜夫人,不曾离开半步么?”
傅瑶亦是敛了笑意,含了几分忧心道:“安平公主与梁姐姐母女情深,一定要不分日夜的为姐姐侍疾。臣妾派人劝过,也是无用。”
傅歆无言,有些无力地将面颊贴在她温热的手上。良久,傅歆重重叹息着开口:“罢了,也是她的孝心。”
整日的避于寝殿中,日子过得也似那拧不干的方巾般散着磨人的霉味,直教人丧失了存活的生机。寒症爆发的十七日后,傅瑶携着灵芝出殿透风。宫中的一切宛若繁华落尽的死气沉沉,四处静得如一座葬了欢愉与忧伤的坟。灵芝扶着傅瑶一路走来,心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生死有命,傅瑶一向无惧生的另一端彼岸。
行至寒香殿时,门窗紧闭的景况令人身受生命流逝的黑暗。慕千与年仅四岁的安平衣不解带的照拂,拼尽全力地吊住了梁婉怡的一口气。傅瑶欲入殿探病,却叫已瘦得脱形满面胡渣的慕千拦下。慕千瘦削的身躯在春日里满天飘舞的柳絮下衬得愈为萧瑟,行过礼后哑着声音道:“瑶华夫人留步,婉怡病重,实在不宜入内叨扰。”
傅瑶垂眸,却见慕千手掌边尽是交错纵横的小伤口,似刀割一般。念着安平在旁亦不好多问,便含了了然的笑意道:“梁姐姐有慕太医照拂,想来亦不用傅瑶忧心。”
慕千淡淡苦笑着,却见泪痕尚存的安平跑出了殿来,规矩地令人心疼地向傅瑶福礼:“母妃病重,慕太医怕母妃将病气过给了瑶娘娘,出言多有不尊,瑶娘娘可不要降罪于他。”
傅瑶蹲下身子,抚着安平娇嫩的小脸笑得和暖生春:“慕太医是个尽职的太医,安平公主也是个孝顺的孩子。瑶娘娘与你都相信,你母妃必会好起来。”
安平低垂的睫羽扑翎翎地眨了几下:“可…父皇从不来探望母妃,是不是不再宠爱母妃了?”
傅瑶耐着性子,轻抚着安平稚嫩的小手慰道:“陛下前朝之事忙碌,梁姐姐染病在身不得与外人相见。你父皇掌管着天下,若天下乱了,你母妃又岂会安心养病呢?”
安平并无畏惧之意,抬首反问:“那父皇为何有空去瑶娘娘那里,莫不是父皇喜爱镜儿多过安平?”
傅瑶一时哽住着无言以对,不想而今的孩童竟如此厉害。却见慕千轻蹙了眉宇拉了拉安平的衣角,带了淡淡的责问:“公主要对夫人娘娘尊宫礼,还不像娘娘赔罪。”
慕千俨然是一副严父姿态,安平虽不情愿,却也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敷衍了事。傅瑶不禁心叹,安平虽小,却也分明谁对她是真心相待。慕千谦卑一笑,不留痕迹地将安平互于身后:“夫人娘娘劳累,不若回宫中歇息。且夫人曾与微臣、公主二人鼻息相近,还望回宫后寻了太医来诊治一二,总不会出错。”
傅瑶含笑谢过,转身欲离。但见南处草丛中有一人影闪过,不由心下一沉上前淡淡笑道:“既来者是客,何不现身与傅瑶相谈呢?”
丛中的女子咯咯一笑,素色绣花衣衫是宫中难得一见的素净无华。那女子并不算十分美貌的面容上浮现了一抹略诡异的笑意,福礼却是谦卑恭谨:“见瑶华夫人与慕太医还有安平公主相谈甚欢,凌琴又怎敢来叨扰呢?只好找个角落躲起来,好听一听夫人娘娘的佳音了。”
傅瑶转了转腕间的碧玉手镯,并无慌乱的微微一笑:“许良娣折煞本宫了,许良娣关怀梁姐姐的身子,实应现身一探,方知分晓。”
许凌琴呵呵一笑,上前拉着傅瑶的手低低道:“凌琴觉着,有时在暗处瞧见的物事,可比在明要有趣多了。”又将面容轻轻凑近,鼻息扑在傅瑶耳后:“夫人娘娘的好意,只怕婧宜夫人不领情呢。”
傅瑶叫她如斯亲近恶得有些毛了,缓缓与她拉开距离疏远道:“许良娣便这样喜欢听壁脚么?”
许凌琴并不稀奇她对自己的厌恶,只浅笑着理理衣冠,好整以暇道:“凌琴于宫中长日无聊,容颜丑陋难入圣眼。若想保全这条贱命,可得万事留意着。凌琴本就是奴才,讨好了主子才能得些便宜。”
傅瑶只觉恶心非常:“滟妃肯用你,不过是为磨炼乔小仪的心性,你又何必忠于她,做这些下人的活计?”又是淡淡一笑:“许良娣为从五品妃嫔,却自称奴才。这等自轻自贱,即便得了些便宜又能贵到哪里?”
许凌琴低低笑着,低眉顺眼间尽是卑贱的丑陋:“凌琴出身奴籍,若不能在恩宠上得些便宜,也只得从位份上找齐。起码…”她咯咯一笑:“下人们还可对凌琴高看一眼,您说是不是?”
傅瑶冷冽觑着她,语气冰寒:“你有何证据?”
许凌琴微微一笑:“没有,但很快会有。”
夕梨宫。
傅瑶哄着镜儿入睡,眼前却总现许凌琴面上那抹低低的诡笑,心里总觉着阴森森地不畅快。
傅歆从外头含笑入殿,见她魂不守舍的面容也是一愣。将手中锦盒置于一边,抱过镜儿哄着,边问道:“你不是去探望婧宜夫人了么?她可好些了?”
傅瑶恍若梦醒:“梁姐姐身患顽疾,难以去除。慕太医恪尽职守,日夜衣不解带照料着,总算保住了性命。”
傅歆宽心一笑:“那便好,保住了性命,再想治愈也并非不可能。”说罢执了那锦盒来,献宝似得托于傅瑶眼前笑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匣子精致好看,傅瑶亦心生欢喜。正见一红玉雕制的精巧莲花肆意盛放,流光溢彩、巧夺天工。与那日闲话时傅瑶掰出的红心蜜柚模样别无二致。傅瑶亦惊亦喜:“陛下怎么想着送臣妾这个?”
傅歆揽过她的肩头宠溺笑道:“今日是民间的玉雕节,朕也有样学样,给吾妻备一玉雕,愿瑶儿岁岁年年喜乐无虞。”
傅瑶抚着那触手生温的蜜柚玉雕,含泪嗔怪道:“太后娘娘尚卧病在床,陛下不去操心太后娘娘,却来寻臣妾开心,传出去朝臣可要怎么说臣妾?”
傅歆眼角已出了笑纹,想是极为欢喜:“朕正要与你说起此事,曾容华侍奉得太后舒心,太医院进的药也有效。太后而今已退了烧,想来不久便可治愈。瑶儿,你不知朕有多高兴!”说着,傅歆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