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主GL-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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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武敏之穿着常服,提着马鞭,晃晃荡荡地站着众人将食盒抬进去,见了我,脸上便露出一抹笑,悠悠过来,马鞭垂在手上,一拱手,笑道:“二娘起得好早。”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短刀,想起今日出来带了人,手才从刀柄上放下,抿了抿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宦官们早已得了母亲吩咐,熟练地将我让进内殿,母亲才起身,此刻正坐在妆台前让婉儿给她梳头。
我走到母亲身前,规规矩矩地问了安,母亲对我招招手,叫我靠着她向镜子里一看,便笑道:“果然是你更像我些。”看我脸色,捏了捏我的脸道:“怎么大早起来就不高兴似的?谁惹了你了。”
我不好说是遇见了武敏之,便靠在母亲肩头道:“昨夜没睡好。阿娘和上官才人在说什么呢?什么像不像的。”
母亲笑道:“方才说起父母子女之间的相似,我觉得儿子像母亲,婉儿却觉得女儿与母亲更像,你过来了,我在镜子里一看,倒像是她说的对。”
婉儿轻声道:“陛下说的是性情,妾说的却是相貌,若论性情,冀王性情活泼,的确更类陛下,陛下说的并没错。”
母亲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道:“这么说,你是觉得朕的性情活泼了?”
婉儿点点头,道:“妾闻陛下少时精通马球,喜游冶骑射,自然是活泼的。”
母亲道:“你倒是会打听。”
婉儿低着头道:“陛下擅打球之名流传甚广,至今为金吾所称赞,毋须打听。”
母亲笑着摇摇头,牵着我的手走到窗边,但见天还未亮,却已可见一片白沉沉的雪色,微微笑道:“京城也下了雪了,明年应不至再旱。”
我道:“瑞雪兆丰年,皆是托二位陛下之福。”
母亲一挑眉,笑道:“这话说得不错。”忽然一回头,向婉儿笑道:“婉卿可以瑞雪为题,赋诗一首么?”
婉儿一怔,母亲像是兴致上来,一面催人去拿笔墨,一面笑吟吟向婉儿道:“古有曹植七步为诗,卿纵不及曹植,二十步大约也做得出来了?朕给你二十步的时间,就雪景赋诗一首,无论格律,不限韵脚,做成了,赏你十匹绢,做不成,罚你抄十卷佛经,如何?”
婉儿抿了抿嘴,道:“陛下有命,妾敢不从?古人七步,妾请以六步为限。”
母亲笑着看她,道:“瞧婉卿语气,倒像是有了腹稿了?依你。”携我的手走到旁边坐下,数着步子笑道:“两步了。”
婉儿抬脚向窗边走了一步,立着向外一看,母亲笑道:“便是立着不动,也要算步数——兕子,你向旁边走四步。”
我听了母亲的话,便起身来回走了四步,最后一步踏回到母亲身边,回身看婉儿,婉儿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妾已有了,只是笔墨不及,请以口述。”
母亲笑道:“若果然是好诗,朕便亲手替你誊录。若不好,便不必录了。”
婉儿便朗声道:“寒林尽白封,宝邸琅馈!�
我从宫人手里接过笔墨,抬头看母亲,母亲摇了摇头,我便暂先执了笔墨在一边侍立,又听婉儿道:“读书小窗前,不见青矗矗。”
母亲笑道:“婉卿近日无甚进益啊。”
婉儿微微抬了抬头,道:“玉树犹难伸,压倒千竿竹。”
母亲哂笑一声,便听婉儿又道:“君子本虚心,甘自低头伏。”说完将腰伏得更低,并不抬头看母亲。
母亲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转头看着我,问:“兕子觉得这诗如何?值得阿娘亲手誊抄么?”
第60章 心机
平心而论,婉儿这首诗不算上乘,可这份机变与立意,却是常人所绝难望及。母亲驭下素来宽和,并不斤斤执着于微小疏忽,应当不至于为这些小瑕疵而过分苛责婉儿,可是若母亲当真不计较这些小处,为何又要特地问我一句呢?若是平时,我或者还会胆子大些,和母亲撒撒娇,替婉儿求求情,可是如今武敏之就在外面,武敏之之于我对母亲,便正如和亲之于我对李晟,它们都是扎入我心头的刺,每当我要与自己的母亲和兄长亲近之时,这根刺便会在我心上狠狠地扎一下,叫我遇事不得不多想几分。
我犹豫再四,还是小心翼翼地道:“太平才疏学浅,不敢妄加议论。”
母亲的笑收敛了些,手轻轻地在我额上一抚,道:“近几日天冷,是不是冻着了?跟着你的是谁?”
我眉心一跳,不及求情,便听婉儿轻轻道:“是不是早上没用饭,饿了?”
我其实不饿,这会却连忙道:“是有些饿,阿娘这有什么吃的,便赏我一点罢。”
母亲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在我额上、脖颈、手上都探了一番,确定没有发热,才向婉儿道:“这会儿有什么吃食?”
婉儿不慌不忙地道:“陛下忘了么?今日周国公进食。”
母亲微微颔首道:“朕竟忘了他还在外面了,叫他进来罢。”
婉儿便向门口的宫人一看,早有人出去,不多时进来,却开着侧门,武敏之引着许多尚食的人鱼贯而入,摆上许多小几,将方才的食盒提篮全部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地端出来——每个食盒中都置有小炉,炉上再置菜肴,因此一盒只能放一两样,而武敏之所进献之菜肴点心酒水计有百余种,光食盒便有六七十个,区区一餐,却摆了足足一室之地。
打开看时,精致的有一羊只取四两的灵消炙、腌樱桃堆制的红虬脯,粗犷的有羊臂臑、鹿肉,酒有凝露浆、桂花醑,茶则有绿华、紫英,点心是各色酥酪和糕团,饭有汤饼、胡麻饼,最难得是还有许多柿子、橘子、梨子、韭菜、芹菜、芜菁、菘菜、芋头、莲藕之类的蔬果。
武敏之向母亲先行了国礼,等母亲叫他起来,却又行家礼道:“侄儿见过姑姑、二娘。”
母亲斜看了一眼满屋的菜色,淡淡道:“大清早的便送这么些东西进来,劳烦你了,这一盘之费,怕是要中人数家之产罢?”
武敏之笑道:“辛苦、钱财都在其次,只要能得姑母开心,便是做侄儿的孝心了。侄儿还另备了两匹天马、一百件御衣、十匣首饰,以献姑母。”
母亲蹙眉道:“如今京畿大旱,斗米四百钱,饥死者数百人,朕为皇后,本该躬行节俭,以为天下表率,你却进献这些东西,是何用意?”
武敏之面色微变,一步跪下去,连连叩首道:“侄儿糊涂,侄儿只是一片孝心,想着陛下来到汝州,衣服饮食,未必习惯,且今冬严寒,更胜以往,恐陛下用度未备,才特地备食服如京畿之例,并非故意污损陛下清名。”
我真是恨极了他,听他话语里有漏洞,便在旁边冷冷道:“你远在岷州,如何知道宫中服食常例?”还想追问一句“陛下用度,宫中不能补足,倒要你这一州刺史来补么”,却觉手肘被人捅了一下,我忍住回头的冲动,将头微微向后一偏,余光只见婉儿极轻微地对我摇了摇头,便闭了嘴,母亲听我说话,反倒笑了,将我揽在怀里,看武敏之时脸又沉下来,道:“罚你半年俸禄,你那些车马衣服,具折成钱帛,与俸钱一道缴入户部——去罢,回去好好想想。”
武敏之惶恐着退出去,尚食要将他进献的吃食也一并撤走,母亲却指着那道红虬脯并几样酥酪道:“这些留下,其余都拿出去,给几位相公各十盘,许敬宗年老,将果品分一半给他,余者视品级以次分与殿前诸官。”
等人走了,方携着我的手坐过去,宫人们另奉上日常饭食,母亲面前不过十余盘,我面前不过数盘而已。
母亲道:“给上官才人也设一席。”将她留下的几样东西分了一半给我,一半给了婉儿,我们两谢过圣恩,各自入座,略用了几口,才听母亲微笑道:“兕子方才似有话未说完?”
我故意赌气道:“也没什么完不完的,再说一万次,他也是我的表兄,阿娘嫡亲的侄儿。我们是一家的亲戚,做了什么都是阿娘的脸面,还是不伤和气罢。”
母亲垂下眼,看了看眼前一盘羊肉,高延福忙屏退尚食,躬身向前,替她切了薄薄一片,夹在饼里献给她,母亲捏着那饼看了我一眼,我忙舀了一勺腌樱桃,拌着酥酪吃了一大口,母亲摇头笑道:“一点样子都没有。”
我笑道:“只在母亲面前才这样,若是有外人,又不一样了。”说话间已将一碗酥酪吃得干干净净。我早上起得太早,懒怠用饭,韦欢便将尚食送来的汤饼滤了水,用茱萸、胡椒、蒜齏和肉酱拌作了冷淘一样的东西,哄我吃了一大碗,这下又吃了一碗酥酪,胃胀得着实难受,片刻间又打起饱嗝来,怕母亲责怪,抿着嘴只是忍。
母亲显然瞧见了我的窘态,停了箸,对我招手道:“兕子,过来。”
我慢吞吞起身,蹭到她身边,母亲拉着我坐下,一手要来摸我的肚子,我一面向后缩,面上颇羞赧地喊“阿娘”。母亲在我头上拍了拍,有几分严肃地道:“坐好。”我只好乖乖坐着,任她在我肚皮上揉了揉,又听她向门口道:“叫今日跟公主的人进来。”
外面传话,不多时便见韦欢同两个宫人、两个宦官弯着腰进来,韦欢想跪在后面,母亲却直接点名道:“韦四。”
韦欢毕恭毕敬地跪下,膝行至前,伏在地上,听任母亲吩咐,我见母亲面上并无喜色,忙忙地就要起来,被母亲按住,只好在她身边使劲对韦欢使眼色,可惜韦欢在我面前嚣张霸道,到了母亲跟前却连头都不敢抬,我在这里使眼使得眼抽筋,她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母亲问她:“公主今早用了什么?”她也便老老实实地答:“启奏陛下,丑正起来,吃了一碗豆茶,后来又用了一碗汤饼,临出门时,还吃了半个煮鸡子。”
母亲斜着眼看我,我分辩道:“本来是饱的,到了阿娘这里又饿了,总觉得要吃些什么才好。”不知不觉间,又把平时对父母撒娇时那种蛮不讲理的娇憨语气带出来,索性胡说八道道:“是我不好,如今大旱,母亲躬行节俭,我却吃这么多…”被母亲一瞪,便住了口,向前爬了几步,跪在母亲跟前,不住拿眼瞟她。
母亲面色平静,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不生气,她盯着我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扶着膝盖缓缓起身,我赶紧站起来,两手去扶母亲,母亲看看我的手,迟了一会,才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我以李莲英搀扶慈禧的姿势扶着母亲,将她送至前殿,那里面已有几位朝臣在等候。
母亲在门口停住,侧身看我道:“听说你夜里都和韦四住一处?”
我心内一凛,强笑道:“晚上风怪大的,呼啦呼啦的听着吓人,没人陪着,我睡不着。”
母亲叹了口气,道:“朕准你自己斟酌本殿人事,是让你自己学着严明赏罚,将规矩立起来,不是叫你一味任性用情,纵容下人。”
我只好道:“是。”幸好母亲并未说责备的话,而是道:“今日贺表多,好生看,不许偷懒耍滑。”
我松了一口气,笑着道:“阿娘放心。”
母亲顿了顿,方道:“把上官才人的诗誊好。”
我更放心了,拱手道:“是。”
第61章 心魔(一)
那个人一进来的时候,婉儿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这倒不是因为那人的穿着打扮——永巷在东内与西内之间,常有贵人误入,如今的风气不比开国那时候,人人崇尚的都是华服美饰,衣裳首饰,往往逾矩,那人打扮得又素淡,看着全没有公主的样子。
婉儿能认出她,是因为她和她母亲、那位方额广颐的天后陛下实在是太像了。
婉儿从懂事时起就知道自己是天水上官的子弟,祖父是“绮错婉媚,开一时之先”的上官仪,父亲讳庭芝,祖、父当年因起草废后诏书而被杀,杀人者,恰是大明宫的实际主人,那位武家的天后陛下。
当年母亲因为是太常少卿郑休远的姐姐、荥阳郑氏的女儿,才得以免除一死,却也籍没掖庭为奴。婉儿从小随着母亲在掖庭中长大,能说话时就开始背辞赋、族谱,母亲唯恐她忘了自公子子兰时起便绵延生息的姓氏,孜孜不倦地在她耳边叙说先祖荣光。父祖的事迹总是有限,宫中的时间却那样漫长,渐渐的,母亲开始说一些从前还没入宫时候的快乐事——春日曲江畔盛开的花朵,打马游街春风得意的进士郎,夏日城外庄园的阴凉爽致,策马引弓飞扬驰骋的世家子,秋日东西市上会有各种各样的吃食,还有万里迢迢终于来到天朝售卖货物的胡商,冬日里祖父常常随驾去各地泡温汤,回来时总会带来许多新鲜有趣的吃食和各种各样的圣上赏赐,那时的圣上还不像现在这样昏聩(母亲并不敢直接用昏聩这词,只会在言辞中隐约带出意思来)、任凭一个内宫妇人摆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