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主GL-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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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虽出我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且我心中既有阿欢,对这事倒并不甚生气,略想了一回,对冯世良道:“派个人去那里和驸马说一声,就说家里有事,要他回来一趟,不要惊动四邻。”顿了顿,又道:“这是家里私事,不要让别人知道,尤其不要让阿娘知道。”
冯世良意甚不平,我想起柳厚德特地提起郑博,便命他去叫柳厚德来,这位家令却好似正在等我,一召即至,入内时面色从容,不像个从七品下的家令,倒像是朝中八座一般,我见他这装腔作势的模样,隐隐地生出些头痛,不耐烦多说,直接道:“驸马纳外室之事,我已知晓,多劳柳君告知。不过你我主从之间,不必如此迂回,日后再有事,与我直说就好。”
柳厚德微笑着一礼,道:“某是公主家令,一切但从公主吩咐。”
他将“公主家令”四个字咬得极重,似唯恐我不知他的忠心,我如今倒也知道他的心思,不过是初次见面,想探探我的心智,倘若我是那不知世事任人欺瞒的人物,或是家中驸马聪敏强势,只怕他就不是这时的表现了,而今他肯将“公主家令”这四字说出来,想是已认了我这府主——却不知这份忠心能有几分,又能维持到几时?
时人势利,官场中尤其如此,这风气殊为可厌,然而我生来便已在帝王之家、名利之场,再是厌烦,也只能平复心绪,矜持地对他点头:“柳君通晓事理、深明礼义,实为辅佐良才。以后府中外务,还要多劳柳君。”
第201章 规矩
在我眼中,这柳厚德直如冯世良一般,都是佞幸投机之辈,其中差别,不过柳厚德更熟官府事,又久历州县,办事较冯世良更圆滑罢了。我一提起不想将此事闹大,冯世良便大惊小怪,仿佛是他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然而柳厚德却是十分了然地一笑,隐晦地说国朝二十年中只有我这一位公主,宫中都中,皆深受瞩目,郑博置外室之事,无论如何也是瞒不过去的,倒不如大大方方去洛阳县诉那朱家欺骗驸马、诈取钱财等等罪状,如此不但轻巧便将郑博摘出来,又可堵住悠悠众口。他以为我只是顾及面子,其实心中生气,还特地提了一句,朱家众人罪名虽不致死,但是官府行刑的门道颇多,只消他代我向洛阳县馆递一句话,将这朱妙儿、朱妪毙于杖下,实在轻而易举,若还不解恨,便阖家杖责流放,再交代沿途州县好生“照料”,不消几月,世上亦再不会有这样一家人。
我本就对这柳厚德观感不佳,听了这话,越觉他面目可憎,含含糊糊地将此事带过:“先叫他回来再说。”却又点他一句:“当务之急,一是圣人驾幸,一是第中规矩,此二事都要多劳你费心。”
柳厚德笑道:“某得公主之令,退下去时已初步想了几条,公主若不嫌弃,可先纡尊一观。”说着便已取出两份书札,冯世良自他手上取了,递进帘幕,呈与我看,一份是接驾等事,却是从前父亲幸宗室家的旧例找出来,写得甚细致,一份则是新拟的两章歌谣,一章二十四句,大略述说府中职司,分仓廪、刑赏、礼客、随从、婢女、男仆、庄丁、田地、门户等类,每类一至两句不等,一章则是十二句,是说公主家规,都是不得盗窃、不得无礼之类的大类,与从前我在宫中的规程相去不远,皆用俚俗语言写就押韵,读来朗朗上口。
父亲从前便常驾幸宗亲、大臣之家,还曾带母亲去并州祖宅,见过武氏、杨氏的族人,我既为母亲独女,得此荣幸,本在料想之中,这柳厚德选为我的家令已有些时日,早早准备,写成一札,以备万一,只说明他事事上心,倒不是什么异事,难得他却能在半日间便将两章歌谣写好,文采单且不论,只说这老烂事务一项,便足以叫我另眼相待。
我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沉思须臾,方道:“除去这些,还要设察纠之人,宅中若有言行不当、贪污受贿、欺上瞒下、仗势欺人者,必要及时纠察,回报于我,职事之人,亦要受其监察,此是一;二则家中主仓、主支应、主账册的,都要分开,设对号牌,凭牌支应、使差,一牌一物,一牌一事,都要分明;第三,家规的歌谣要更细些,赏罚奖惩也要写在里面,好叫他们知道后果,尤其不许四处多嘴长舌,不许议论别家是非,不许仗着我的权势欺负旁人,门上来拜访的务必客气接引、不许冷面以待,州中、县中、坊中若有事体,亦要好言问话,明白回禀于我,不许一字欺瞒。”
说前面时柳厚德已适当地露出些许诧异之色,待到听完,面容越发整肃,敛衽一拜,恭敬道:“公主处事明睿,某实叹服。”
我知他这话至多只有一半是真,睨他一眼,忽地笑道:“柳君这歌谣可与宋娘子、冯翁看过?”
冯世良听我忽然称他为“冯翁”,吓得瞥我一眼,被我瞪回去,赶忙低了头,束着手缩在一旁,帘外柳厚德一怔,道:“不曾。”
我将书札交在冯世良手上,对柳厚德露齿一笑,道:“早上我让你们公议,柳君却一人便将章程写出来了,虽是捷才,却难免有独断之嫌,还是将这书札给他们也看一看,众人都无异议,署名于上,再递上来罢。”母亲身边有团儿、高延福、婉儿等人争宠,因此凡有吩咐,众人皆尽心全力,费尽心思要在母亲面前出头,我既已独据一宅,亦可效仿此法,免得这些人欺我年轻不懂事,当初郑博修造离宫,属下管着不下万人,我们两个私下里讨论着,尚能支应,若此刻连这小小的公主府都管不好,岂不是丢人?
何况这府中人事,牵扯的不仅是我的财富名声,还有阿欢与我的私密事。
这会儿想到阿欢,我便又惆怅起来,不知她在宫中如何、守礼有没有哭闹?阿欢现如今富贵倒是不缺,也不怎么被人冷待,然而身份实在尴尬:论名分阿欢是母亲唯一的儿媳,李旦的阿嫂,辈分名位都在我们之上,母亲赐她例同亲王妃,因此站班排序也在我们之前,论实际却是不及我与武审思、武再思、武三思和武承嗣兄弟之妻远甚,甚而还未必比得过几个武氏表姊妹,且她又是废帝之妃,丈夫不过是个被流放的郡王,自己也不过是个“假亲王妃”,又无父族母族依凭,真正是名尊而实卑,这名分不但没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反累她被尊名所拘束,较之常人,更不得纵意自由。我与她之事,若在别家,被人发觉,至不过是当作个闲谈,在我和她,却难免有性命之累——而我们已走到这一步,除了携手共进之外,早已没有别的退路。
我此刻的面色一定有些阴鸷,因为冯世良早已将头压得极低,身子也几乎要全躬下去,柳厚德倒从容如初,在帘外静静等候,遇见我的目光,方郑重躬身,拱手道:“谨遵教令。”沉吟片刻,又向我道:“职司若定,便当委任人员。纠察之职既重,请委以公主身边可信重之人,最好是年资稍长,宫中亦有职分者。”
我看见冯世良身子一动,偷眼便想来窥看我的脸色,发现我盯着他看,忙又弯下去,两手交于膝上,比先更恭顺,我淡淡道:“纠察之职,全权委任宋佛佑宋娘子。财帛进出,内外各委一人,你们商议之后,再由我定夺——我逢单日酉时,若无他事,便在书房里,宅中所有人,无分上下,皆可在此时入内言事,任何人不许阻拦。若有事请而不便入内,可传书札于书房外铜匦,铜匦只有我可以开启。自即日起,我宅中一切人从,衣料食禄,皆以双倍供奉,桑蚕耕种,自辰至酉,早午晚三餐,皆自我出,仆从劳役,每四个时辰一换,毋得日夜劳苦,所有人每月休一,逢节庆轮班休息。”
柳厚德此刻方真真正正露出惊异之色,却不是佩服,而像是有些嫌我多事,我知他是怎么想的,一个公主,又不能开府建官,又不能干涉朝政,宅中上下管的至多也不过一二千人,纵是抢些土地、买卖些官爵,或是打死个把民人、侵占些水道碾常娴侥囊桓鋈嗣媲埃疾换崾钦嬷档米肪康拇蟠恚髅饕皇腊参雀』善冢沃链蠖筛辍⑻岱乐链耍�
连冯世良也忍不住又偷眼将我一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唯有我自己知道,我想要的那一种安稳浮华,恐怕比许多人眼中的纷争动乱还要更艰难险恶,前路多舛,容不得半点差错。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捏起一颗阿欢赠我的波斯枣,扔进口中,漫不经心地道:“布令第中知晓,此是公主宅邸,府主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我显荣,则尔等生辉,我颓败,则尔等蒙尘,生是我,死是我,荣是我,辱是我。凡有背主之人,皆严惩不贷——我之第宅,唯我独尊。”
第202章 做主
柳厚德既探明我的底线,立刻又提了许多建议,有些建议还着实令我这穿越人士吃惊——公主府下庄田、仆役,或三五家,或六七家为一团,选识字之人为长,负责此数家之歌谣背诵,先诵完的有赏,逾期无法完成的罚租赋或俸料;这些歌谣不但要令人人知晓,还要在府中各处悬挂,凡事有不明时,对照一看即可;不但支取、账册和仓廪分开,每年还酌情派人审其实虚,核对数目品相,分门造册,同时十年之内的旧账都必须留着,以备查验;既是上工有数,月中有休,便在每团中造册,将各人姓名录为一表,核对每月当值数目,若有调换等事,也可备查;宅中、庄中分数处置铜漏,当值之前先到就近的铜漏处按手印,过时即撤,无手印者则算当日不到,下值亦如是…林林总总,总是令我知晓了他的精明强干,才向我辞别。
他走之后,我又敲打了一番冯世良,嘱咐他尽心办事、不可因为是宫官便擅逞威权,见他越耷拉了肩,有气无力地应诺几句,方道:“柳厚德几个都是官身,在我这里任上几年,说不定就要转到别处去,口中说是忠心于我,其实亦不过是客人之流,你与他们不一样,阿娘既将你指任给我,日后便是要服侍我一辈子的,我视你为内人,望你亦视我为主,不可学他们外面官署的习气,知道么?”
冯世良听我如此说,方又高兴起来,连表了几句忠心,受了我一些赏赐,笑眯眯地去了。我又将宋佛佑叫来,说明让她掌管纠察。
宋佛佑像是没想到我会如此重用她,抬眼将我一看,我知道她的心思,宽慰几句,末了道:“宋娘子一向方正忠直,又是我这里年资最长的,纠察这等重任,唯有你做,我才放心。”
宋佛佑低下头,不置可否。我怕她心存不满,忙道:“一应人手,皆由宋娘子自选,宅中除我与驸马之外,以宋娘子之令为先——驸马他在外宅,若有思虑不周到处,宋娘子亦可先行处置。”
宋佛佑这回才是真正吃了一惊,刚要开口,我握住她的手道:“娘子品行端方,我素所敬重,而今我孤身住在宫外,驸马既不亲近,仆众亦未归心,所可倚仗者,唯有娘子你了,望娘子万毋推辞。”这话倒不是全无真心。我身份虽高,却吃亏在是个女儿,素日又不大与亲戚们来往,从前又无经营,出宫以后,不但消息闭塞,而且威严未立,倘若不选个老成端方的人坐镇,宅中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刚才一番说话,虽能临时震慑下人,可若是无人执行监管,反倒向下人露了怯,以为我只会空口说大话,其实昏聩糊涂,根本不通世务——其实认真说起来,我的确可算是“昏聩不通世务”,不过我既身为公主,许多事虽然自己一窍不通,却总能找到精通的人替我去做的。
信重宋佛佑还有一桩好处,她是母亲亲自选派的人,地位虽不及阿青、婉儿、团儿,却也深得母亲信任,我主动将自己的宅邸交与她管,便是间接地向母亲表明自己之无私无藏,母亲见有了她在,多半便不会再留意我宅中仙仙、小浪之流,这些人也便无从进言,从而泄露我的私事了。宋佛佑性情既沉静、为人又方正古板,不但不会像那些小女娘们般不知分寸、口里藏不住话,知道有人多嘴多舌,只怕还要严厉处罚。用了宋佛佑,虽是日后动静不那么自由,却也比我在这里日日提心吊胆、千防万防地防着那些家贼来得好。
从前我最厌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如今这些心思却全是自己日夜琢磨,一点一点想出来的。倒不是说不肯麻烦阿欢,只是有时想想,我一遇见事情,不是六神无主地去问阿欢,就是慌里慌张地和崔明德讨主意,不但令她们徒增烦忧,于我自己也丝毫无益,倘或日后她们一时不在身边,或是有些她们解决不了的事,我又没经过这些历练,不懂里面的门道,到时一点主意没有,可要怎么办?何况我丢在崔明德手上的把柄实在已是够多,她又显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