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主GL-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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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博见我喜欢,也就渐渐地更多提及公事,不单单是修造,还有离宫附近的风土人情,百姓田亩,以及一切他觉得新奇的事。说得我心动,提过一回,说出城去看他,顺便郊游,谁知他又不让我看,怕我一意任性,那一日还特地赶回城来,劝了许多养生的虚话,又非要和我谈书论字,熬到二更天才依依不舍地出去,次日里又让小僮给我带了许多小玩物进来,什么木制的小水桶、小水井,竹扎的小水车、小纸鸢,还有乱七八糟的花儿草儿之类,用了不知哪里寻来的小竹篓子装了满满两篓。
那些小玩物倒还罢,我倒觉那两个竹篓子极有趣,叫人挂在书房,时时看着,仿佛这样自己也成为一个田家妇,远离了京中尘嚣似的。而这竹篓挂上墙的次日,宫中就有赏赐,韦太子妃派她最得力的宫人七七送了十件金器给我,其中有两件是金打的小竹篓,两件是金制的小风车,要多俗气,便有多俗气。
我当日便叫人把这十件金器都送去熔了,本来想造成一台天尊像,舍去长乐观中,后来想到母亲崇佛,便改了主意,额外添了二十镒黄金,打算造一尊佛像,好在来年为母亲贺寿。
匠人们送第一件佛像样式来时,宫中传来了李晟的死讯。
郑博比我早知道消息,当场便自城外赶回来,陪我入宫。在途中又陆陆续续地向我说起他探来的消息:听说韦欢和我打架当日,有人密告入值宰相,称李晟在路上勾连外官、图谋不轨。宰相自然是不敢自专,火速将此事报给了母亲和李睿。这样大的罪名,无论是与不是,总要派人去查,因此御前商定,命邱神勣前往鞠问。这之后便是废太子不愿被臣下鞠查审问、服毒自尽的故事。至于毒是从哪里来的,死时又到底是怎样情形,却无人知道。
我以为自己既早已知道李晟的结局,便不该难过了。然而真正听到他的死讯,却又觉得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一般。眼泪默默地流出来,不多,却也不少。心里默默地发堵,不到心痛的地步,却也极不舒服。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我这身体的亲哥哥、曾经做过二十年大唐太子的人的命。如今这条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去了,连具体去世的时辰都不知道。
我不知他死时是否安祥,也不知他死前有无怨恨,我只知道,他的命,曾比我和韦欢的命都重要许多。我生下来时,他就已是太子,我们这些幼年的儿女都随父母住在大明宫中,平日活动的地方,不过是紫宸殿附近,辇舆之类,都是多余,无论是大臣、外命妇或是内命妇们过来,都仗着年纪小,可以从容相见、想说话就说、不想说话就不说,礼节之类,亦不甚拘束。
可李晟却不一样。他一个人住在东宫,每次过来,都要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见了人,无论是大臣、宗室还是命妇,都是规规矩矩,该有的威严一点不缺。连我和李睿见他,也要乖乖拜见,小心应答,偶尔淘气时带着他,感觉也不像是同兄长出去,更像是和一位父亲。而我记忆中,他所做过的最出格、最不像皇太子的事,不过是那年在汝州,带着我和李睿去捉鬼。
其实有时候李睿和我畏惧他,更甚于畏惧父亲,因为父亲在我们面前还常常只是一位寻常的中年人,可他是皇太子、和我们全然不同这件事,却是自出生起便被刻入了我们的骨血中。
这样一个人,却这样狼狈地死了。
而倘若连李晟也这样便死了,李睿呢?我呢?韦欢呢?
韦欢说李晟是李睿召进京的,母亲本不希望他死。然而若真是这样,为何会派邱神勣这样出名的、从前便与李晟有隙的酷吏去鞠审,而不派别人?李睿召李晟进京,母亲真的一点也不知情、一点也无法阻止么?李睿起初不知道后果,看见派邱神勣去审问的时候还不知道么?他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下这样的决定的?那曾是他所支持倚靠过的同母兄长。
韦欢是又在骗我,还是真的不知道?她对母亲,母亲对她,到底是怎样的心思?她们私下里是不是达成了什么交易,所以韦欢会这样信誓旦旦地叫我不要管她?还是韦欢只是笃定母亲只剩下李睿这一个儿子,所以有恃无恐?
从母亲那里想,两个儿子,还能互相牵制,小心平衡,唯一的一个儿子,却是极大的威胁,母亲真的会愿意废黜李睿,再立他的儿子为帝么?若母亲真这么做了,又安能放心留着韦欢这名义上的天子母?到时她又该如何处置韦欢的名分?
过了一个月远离喧嚣的日子之后,我终于再次有了人在高处、身不由己的恐惧感,却不知自己该畏惧的,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呃周五周六有事,周六停更,周日不太确定,要看周六办事的情况…周一肯定有更新~
——————————————————————感谢——————————————————————
第174章 心魔(九)
婉儿又从噩梦中惊醒。自武后开导公主人事、顺带着赐了她一卷画轴以来,这样的噩梦已持续数月了。
最初时这些梦中还只有些不认识的男女,其所为亦不过简单的脱衣苟且,脱不出卷轴上所画的动作,且每每到了重要关口便为武后所止,婉儿亦就此惊醒,再入睡时便更无它心——此时梦还仅仅是梦,便在梦中,婉儿也清楚地知道这点,一见这些画面,自己梦中便要制止,因此这些羞耻事在婉儿那里亦仅止于卷轴图画,虽然令人羞恼,却还不至到难忍的地步。
然而婉儿因存着心事,动静间留心其他人的举止,渐渐发现了许多留意到、却未曾深想的事迹:譬如武后身边的内侍高延福,与殿中省的某位执事走得极近,从前只当是同乡同村又谈得来的缘故,如今看来,情谊却远超同乡;阿青娘子一向慎独,与谁都不大往来,她手下人亦是循规蹈矩,偏偏却称宫门监的周文远为“周郎”;先帝大行,杨子高被遣去道观,掌固卢氏亲自送行,临别时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婉儿难以抑制地琢磨起了这些事,越琢磨,思绪便不由自主地散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地方去——若说高延福、杨子高、周文远之流,乃至宫中大小内侍,纯以性情、样貌、口齿之类博得宫人欢心,那决然是假话,他们既能与宫人相善,必是因其“男子”的身份,何况先帝在时,宫中三令五申,不许有内侍与宫人交好,倘若这些内侍真是全无妨碍,如何又要下这样的禁令?可照图形所画,男女之事,似男人有□□,而女人无有。内侍之净身,自然是□□去净,否则不能得以入侍妃嫔。若果如此,则这些人与宫人们同宿起时,又做了些什么?总不见得因极爱与对方对卧长谈,所以宁可冒着禁令,躲着人,千方百计地也要图那一晚上罢?
这许多疑惑都在婉儿心上扎了根,搅得她心思蠢动,日夜不宁。有心要多方求解,一则畏惧宫规森严、不敢妄言,二则幼受家教、耻于言及,因此竟只能将疑惑埋在心中,累成心病,辗转反侧,那梦中的情形,也越发地光怪陆离,自男女间无声静止的画面,渐渐地变作稀奇古怪的姿势动作,再之后那些男人又渐渐地变得不是男人,先是突然少了□□,继而面容都变得阴柔,仿若内侍,再之后连身形也渐渐地娇柔细窄,甚而生出了双乳。
武后照旧还出现在这些梦中,却不再是旁观的人,反而变成了那男女们中的一个。有时是辗转□□的女子,有时是面容狰狞的男子,有时男女兼而有之,婉儿也不再如从前那样能从容分辨,有时沉湎其中,至天明起身,方有所觉,身下津液淋漓,煞是恼人,有时情浓交接,羞愧而醒,睁眼时却恋恋不舍,尤有余味。
到了今日,这梦就更过分了,竟将自己代入了女身,武后带入了男身,梦中自己成了某位妃子,受她这帝王怜爱,宠异诸伦,冠绝后宫,诸妃嫉妒,累加僭毁,武后却一心一意,绝无转移,甚而赐浴温汤,亲为披衣,其后旖旎温存,其中乐趣,直非人间所有——直到婉儿看见自远处凌空而来的祖父和父亲。
婉儿从未见过自己的祖父和父亲。然而自母亲和他人的描绘来看,这两位应当都是清矍俊逸之人。在她其他所有的梦中,祖父和父亲亦都是这样的形容。可这一次,两人却都是面目狰狞,疾行而至,厉声高喝,其情其状,宛若地狱恶鬼。婉儿为他们所惊,一下便从幻梦中惊醒,醒时尚惊魂未定,面色惊惶,心如鼎沸,掀被坐起,将门口几个宫人都吓得来问:“才人怎么了?”
婉儿定了定神,低声问:“什么时候了?”
小宫人答说:“还差一刻到丑正。”
婉儿吩咐她们丑正叫自己,听闻只差一刻,便径直起身,略理了理衣裳,将要出门,忽地又站住,问:“陛下更衣了么?”
小宫人明白她的意思,轻声道:“婢妾们已按才人吩咐将衣裳备下了,但陛下还未传见。”
婉儿略一思索,方道:“将衣服给我。”自取了丧服,出了门,自小门入便殿,悄无声息地站在柱子后面,探头向前一看。
武后依旧衣着整齐地坐在案前,提着笔,作抄写的模样,然而距婉儿睡时已过去了两刻时,走前武后便已抄了十行字,到如今她醒了,回来一看,经书依旧只得十行。
婉儿犹豫片刻,还是抱着丧服出去,轻轻问:“陛下?”
武后讶然回头,微微蹙眉道:“这就回来了?”看见她手里的衣裳,叹息了一声,自案前站起,张开手:“更衣罢。”
自有一人接过衣裳,两人脱去了外衣,婉儿要替武后披衣时,她却改了主意:“叫他们打水来,有些乏了。”
婉儿一怔,眼角微抬,瞥了武后一眼。她今日才得了长子的死讯,这么快,就能安心入睡了?
已是深夜,一切便自从简,内侍们抬来一个大浴桶,灌好热水,徐徐退下,殿中尚余五六名亲近宫人,要再替武后脱衣,她却挥挥手:“你们都下去,留婉儿即可。”
婉儿心里一突,躬身低头,熟惯地替武后去除中衣。为了向武后显示忠诚,她一向不惮繁琐,亲自操持贱役,于这服侍洗沐之事已是极熟,然而从前还无所觉,今日做了这样的梦,再见武后的胴体,心里不知不觉便生出些别样滋味,又想起祖、父之死,更觉百味杂陈,紧抿下唇,扶着武后踏入浴桶,拿起巾帕时手抖了抖,放在武后肩上时,两眼习惯地向下一望,目光越过武后肩头,落在她身体与水波交接之处,看见她那双虽已微垂、却不减风情的□□自高而低地向下浸没在水中。
四下烛光如昼,照得浴桶中水光粼粼,连武后的肩和乳都像是闪着光似的,叫人看了一眼,便难以再看到别处。
婉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一不留心,巾帕落了下去,掉在水中,正正地漂在武后身前。武后眯了眼,半回了头看她:“婉卿有心事?”
婉儿全身血气涌动,咬了牙,隔了半晌,才颤声回道:“陛下洗沐过后,便…歇息么?”
武后闭了眼:“不歇息,又如何呢?”
婉儿默然无语,收拾物件,轻轻替武后擦拭后背,她虽已到为人祖母的年纪,肌肤已渐生松弛,周身却依旧白皙光洁,婉儿执巾帕的手擦过她的后背,心跳渐疾,只得咬住下唇,以疼痛迫使自己凝神静气,擦过上背,再投巾入水时,却又见武后睁开眼,平平淡淡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此时还能安然入睡,真是铁石心肠?”
婉儿看不见她的脸,却知道此刻她的面上一定也如这声音一样平淡。婉儿垂了眼,将巾帕按在武后的肩上,自后向前轻轻擦去:“若陛下不是这样的铁石心肠,晋阳王早就没有今日了。”
武后的肩颤动一下,发出一声似笑又似哭的声音,她慢慢地自桶中站起,水珠自她身上滚落下去,如纷纷细雨垂落水面。
婉儿不敢看她,连忙转身取来丧服,刚一展开,便听武后一字一句地道:“早上宫门一开,你就和阿青一道出宫,去见裴炎。”
作者有话要说: 事情办得很顺利于是更新啦么么哒~
第175章 变天
平日我进宫都是自南门出入的,今日事大,却有些不想经过宰相们出入的南衙,因此特地叫人绕到北门外,思之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