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刀-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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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惜微问道:“三十年前将你身份告知白道众人的,真是端涯道长吗?”
“曾经我是这么想,后来才知道……我冤枉了他。”赵冰蛾叹了口气,如她这样傲气的人唉声叹气皆是示弱,会这般叹息实在少见,“我早就该明白,纪清晏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么会在背后捅人一刀?可惜直到五年前,我才晓得当年揭露我身份的是赫连御,他先在思决谷战场故意留下知我身份的活口,又派暗桩匿名去信各大掌门,只是为了将我逼回迷踪岭,让他充当好人谋取利益,是我……为情所误,错信错疑。”
端清凝视她片刻,忽然道:“师兄遐升之前,已将玄素身世告之于我,他脸上并无怨愤,也让我不要迁怒。”
赵冰蛾眉梢微动:“道长仁心明德,是我对他不住。”
端清摇了摇头:“玄素俗家随师兄姓纪,名为云舒,你可知其意?”
赵冰蛾一怔。
天下人生老病死瞬息万变,恩怨情仇也莫衷一是,既然难定是非对错,又难求举世皆从,那么只要俯仰天地无愧于心,旁人置喙与否又有何干系?
为人处世,安身立命,必置身红尘洪流不假,要顶天立地的却是自己一身脊骨、一副肝胆。
除此之外,繁华三千不过花开花谢,聚散离分不若云卷云舒。
“师兄与你之间的恩仇,在他看来都只是身外事,不计于心,无从迁怒,自然也与恩德仁慈无关。”顿了顿,端清道,“因此,你做下多少孽障,有多少顾虑盘算,也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并不能以此为名替玄素做决定。毕竟,他已非无智痴儿,而是太上宫下任掌门,能以剑问道、以人论事,若连接受真相的勇气也无,他日又如何承钧守业?”
道长平日,可不会这么多话。
楚惜微心下一动,屏息将内力聚于双耳,忽然听到了一丝微不可闻的响动,似是有人捏紧拳头,指节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顿时明白过来,也不拆穿,出言帮腔:“前辈,这世间最难挽回的就是错过。有的人错过之后没有再见的机会,有的话错过之后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您就算打定主意要带着这些话埋没黄土,可玄素年岁不过而立,却是要抱憾终身的。”
赵冰蛾眼中波澜起伏,她紧咬的嘴唇已经渗出血,一手捂住心口,一手紧握成拳,半晌后才一松,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苦笑道:“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那一剑当胸而过,若非长生蛊勉强续住心脉,赵冰蛾早已身死当场,现在用内力强提真气言行不倒,已如枯木着火,燃烧最后的躯壳。
她本以为自己能足够坚强,如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哪怕面对十面埋伏、明流暗涌,都能冷笑对刀锋,长歌踏剑舞。
直到如今,方明白千刀万剐不敌心头之痛。
端清忽然向旁边让开一步。
他身后是通往无相寺的山林小径,草木葱茏,阴影憧憧,赵冰蛾本已伤重失了耳目机敏,来人又小心翼翼,刻意将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直到此时才有沙哑之声低低响起——
“……娘。”
赵冰蛾霍然抬头,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玄素从树后走出,苍白面孔上猝然染上血色,嘴唇翕动,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是何时回来的,又听到了多少?赵冰蛾不知道。
玄素一步步地走近,她一点点地看着。
当初最后一眼,所见的还是刚过膝弯的小不点儿,满脸病容,有些呆呆愣愣,每次被她唤到名字,都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她的小腿怯怯抬头;
到如今,他已经身长七尺,英姿挺拔,气度温雅像极其师纪清晏,唯在眉目间依稀可见到她的影子,一笑时如优昙花开,宁静隽永,神似当年浅笑低喃的僧人,通透聪慧不见半点痴傻。
十年已将生死两判,她却错过了他整整二十载光阴,不晓得他何时身高一寸,不知他何时消瘦半分,未曾闻他读一次经卷,也没看他练一回早课。
赵冰蛾有千般万种的遗憾,在玄素走到她面前双膝跪下的这一刻,已全然圆满。
玄素的头只磕到一半,就被赵冰蛾一手挡住,用力把他拉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已经比身量娇小的赵冰蛾高处太多,这一下看着就有些委屈,玄素弯下膝盖,小心回抱着她,手掌不经意摸到了半干的血,身体一僵,紧接着就被濡湿颈间的温热柔化。
楚惜微不禁唏嘘,冷不丁看到端清转身离开,摸了摸鼻子,识趣地跟了上去。
他们朝小径走去,不出百步就看到坐在树干上的孙悯风,还有树下合掌沉思的色空。
那时走出不远,色空就让恒远先行回寺请来孙悯风,自己带着玄素折返,屏息凝气,聚力双耳,听他们的谈话。
端清第一个发现端倪,没露声色,成全了这一番余愿。
楚惜微看着色空,轻声道:“我以为,大师也会瞒玄素一辈子。”
色空摇了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他问了,我便明言真相,何从瞒起?”
楚惜微默了片刻:“大师今后有何打算?”
“危局可破,色见师兄也带着伤者悉数返回寺内,老衲一介灯枯之身,已无挂碍。”顿了一下,色空微微仰起脸朝向赵冰蛾的方向,“言出必行,自然是跟赵施主一起走。”
孙悯风大概是天生不会聊天,此时插嘴道:“等取蛊提血之后,就算有我的药物吊命,也不过多活个把时辰,能走多远的路?”
楚惜微险些飞起一块石子把他当乌鸦打下来,却听色空一笑,道:“行一步尽一生,至何方安何处。当年欠她的承诺,迟了三十年,是该履行了。”
吾心安处是吾乡。
楚惜微双拳一紧:“大师知道,她想去哪儿?”
色空但笑不语,倒是默然许久的端清开了口:“大师一路走好。”
色空轻轻地笑了。
他起了身,目虽不见,行动却无迟滞,准确走向赵冰蛾与玄素的方向,孙悯风愣了愣,翻身而下。
给赵冰蛾取蛊提血不能回寺,只能在半山腰寻个合适的洞穴,否则事后她怕是连寺门都走不出来。
赵冰蛾一只手正在玄素头顶轻抚,忽然多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枯瘦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嘴唇颤动几下,没说出话来,色空握紧了她的手,笑道:“走吧,我看不见,你带着我。”
玄素的身体在他们手下发抖,等到头顶重量都消失,他抬起头,看到两个人影踏着满地落叶浮土,携手并肩地往山下走。
满山萧索,恰似了一场无声无息的送别,然而那两人的背影都挺得笔直,仿佛千山万水都不能将之压弯。
头顶余热犹在,玄素耳边回响着赵冰蛾所说的话——
“我是关外人,不大晓得中原典故,为了取名翻找书籍,最终还是在色空早年送来的书信里寻到了合意处,给你取名为‘擎’,拟字‘玉京’,本想着在你及冠之时正经题上……今后风风雨雨,刀光剑影,为娘别无所求,只愿……”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注)
擎者,顶天立地;玉京,慧敏长生。
为人父母也许有诸多念想,归根究底都比不上看子女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仅此而已,别无所求。
赵冰蛾握着色空的手,在微风拂面的时候,她轻声问:“和尚,你爱过我吗?”
“爱,为何物?”色空向她侧过头,“众生之爱莫衷一是,有舍身大爱,有利己小爱,有宽心博爱,也有虚情假爱……在老衲心里,爱就是慈悲。”
爱不重不生婆娑,念不专不归净土。(注2)
阿弥陀佛。
青山荒冢说:
注1:出自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岸》
注2:出自杨杰《念佛经序》,另一说法是“爱不重不生婆娑,念不一不归极乐”。
《佛道篇》正文完,明天番外,主东道视角。
第169章 番外三·识破真空在色中
端涯道长纪清晏,是个奇怪的男人。
比起破云剑主一剑惊天的凌厉、三刀传人各有所长的惊艳、南儒北侠文韬武略的才能,他实在太多平淡无奇。
他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凡夫俗子,言行谈笑自在从容,对欣赏人事赞叹有加,对不喜之情敬而远之,活得再平凡不过,也再真实不过。
比起整日高举义字旗的名门正派,又或者满口歪理邪说的魔道中人,纪清晏不喜出惊人之语,将识人断事、进退拿捏都在自己心里衡成尺度,然后条理明晰地铺开步骤,别人还在侃侃而谈,他已经在脚踏实地地做事。
如此过去了多年,说话的人有些已永远闭了口,做事的他还在继续做下去。
正因如此,色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明明这个男人已经不再年轻风华,那双眼睛却还明澈得很,除了浅淡温柔如春风流水的笑意,其他什么也没有。
三次论道会后,佛道两派各有心气,这两人却在后山松溪旁以山泉代酒,推杯换盏,言谈投机。
纪清晏走的是道家“无为”之道,色空则深得佛门“慈悲”之心,两个人没有刻意回避经义殊途,反而就分歧点各抒己见,一壶山泉水尽后,也就从点头之交,变成了渔樵之意。
色空问道:“听闻道家相面之术颇为一绝,道长可得窥此道?”
纪清晏反问:“大师信命?”
色空闻言放下瓷杯,笑道:“贫僧信佛。”
纪清晏抚掌大笑,继而神情一肃,开口道:“大师额头宽广,眉弯眼深,嘴唇丰厚,耳垂圆软,恐怕……有些命犯桃花。”
色空一怔,合掌摇头:“道长说笑了,贫僧乃佛门中人,断红尘净六根。”
纪清晏往后一仰靠着歪脖老树,慢吞吞地一笑:“佛也好,道也罢,你我说是方外中人,又有哪一日不曾立于红尘之间?八百红尘三千因果,谁都测不清天意、算不尽人心,如此又何谈六根俱净?终不过是‘偶开天眼观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注),当自以为超脱世外,才恰恰是落入凡俗。”
“道长所言,有理。”色空沉默半晌,忽然将手伸入水中,“不过,红尘有如淤泥沉疴,修行便似流水来去,有困于囹圄、重浊下凝者,也有一往无前、清者自清者。在贫僧看来,净与不净,皆看静与不静……阿弥陀佛。”
纪清晏的语气更温和柔缓了些:“大师心有净土,自然是最好,左右你信的是佛,而非命数,当然谈不上沉沦业障执迷不悟。”
他们喝完了两壶泉水,相视一笑,各奔东西。
纪清晏其实很忙,他身为一派掌门不可能长时间流连在外,回忘尘峰处理了积压两月的门派事务,又例行去跟游历弟子打听离宫已久的端清的消息,然后指导弟子练武修道,时不时还要下山去三山四海办事,是见闻增长也是实践做事,恨不能把一个人劈成十几份来用。
这一年夏秋,惊闻云沙河水患,祸害州县十余,朝廷立刻下令地方全力赈灾,邻近的武林门派也都派人过去仗义相助。太上宫离此颇远,然而纪清晏恰好游历此处,二话不说就加入到赈灾救人的行伍里,冷不丁瞅见前头有个光亮的脑袋,顿时笑了。
纪清晏一拍他肩膀,道:“无量天尊,贫道与大师有缘。”
色空回头,双手合掌于前:“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天灾无情,水患殃及数万百姓,他们失了亲朋好友,又损了财帛身家,已经是哀鸿遍野,更有甚者却连良心也丧去,不思振作反而趁火打劫,让本来就难过的日子更加雪上加霜。纪清晏与色空撞见过几次,虽然出手制止,然而治标不治本,都只是枉然罢了。
言辞劝解在天灾人祸之前只是苍白宽慰,以暴制暴更会使冲突加剧,纪清晏凝思许久,决定开义诊。
水患之后尸横遍野,又是夏秋时节,极易生出疫病,何况难民中有不少人都身带伤病,体魄不继就算有重振之意,也不过是有心无力。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能一扫心病的也唯有自救。
纪清晏医术不差,太上宫里谁有些头疼脑热,也俱都是来找他看病取药。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纪清晏身上银钱用尽,买来的药材也只是杯水车薪,好在官府管事并不庸碌,见他行径之后就急忙召集邻县大夫,携药带人浩荡而来,在各处开设义诊,还匀了些人手物力助纪清晏所为。
色空不会歧黄之术,便干脆去以一身武艺体魄扛起巨石以筑河堤,白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泥水,晚上用些干粮稍作休息,就开始静心念经。久而久之,有迷茫无措的灾民自发到他身边旁听,人数由少变多,神情也从灰败绝望慢慢恢复了活气,纪清晏看在眼里,忍不住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