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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汴京春深-第2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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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大雨急,州桥这个路口只剩下蜷缩在水中的鹿家伙计,一些也遭了不少拳脚的开封府衙役嘴里骂着娘,慢慢地把鹿掌柜和鹿家娘子扶进屋里。几把破了的油纸伞像残花一样被风吹得四处飘落。

    “左军巡使!——”几个浑身湿透的衙役飞奔而来高声呼喊着。

    “都亭西驿遭民乱袭击,驿使带着禁军还有西夏使者往京城守具所退去了!少尹吩咐军巡使速速召集人手前往解围!”那几个人大雨里匆匆传完话,又往城东跑去。

    阮玉郎沉思了片刻,转头吩咐小五:“你去炭张家,跟着赵檀去陈家,下手无需顾忌。让燕素去吴王府,请赵棣入宫去等着。迟则生变。”

    赵元永退回罗汉榻边,看着那即将结束的棋局,占棋盘大半的白色通天巨龙已被黑子刀刀削肉奄奄一息毫无生路。

    ***

    东华门外的车马处屋檐下,赵栩端坐马上,一手持缰,一手却执了把芥黄油纸伞。大雨中他容颜似暖玉泛着微光,白凉衫下摆已湿透。身披蓑衣的张子厚拽着缰绳苦苦相劝:“殿下!去不得!”

    赵栩垂眸看着张子厚一脸雨水,俊逸的脸上全是焦急,诚心诚意地为他着急,他点了点头:“你在宫中等消息,万一有事,方绍朴可以信。”不等张子厚再开口,他一夹马腿已冲入雨中,身后四个下属赶紧打马跟上。

    张子厚嘶声道:“殿下——!”

    大雨的街道上没有行人,赵栩一行策马扬鞭,和吴王府入宫的车驾错身而过。赵棣笑着放下车帘。

    雨势丝毫不减,竟成了汴京年后最大的一场豪雨,不少街巷积水已过尺余,遭淹的民户开了门往外舀水,开封府十八县二十四镇的六百多官吏们,下田的下田,查堤的查堤,户曹工曹的官员更是全体出动。

    开封府少尹接到都亭西驿和京城守具所被暴民冲击,禁军和暴民打了起来的消息焦头烂额地往宫中赶。

    城西陈家所在的街巷里,挤满了人,喧声震天。大多数人未穿蓑衣全身湿透。紧闭的陈家大门宛如沉默的城池,众人鼓噪不已,却没人敢轻易踏上那台阶。开封府的衙役们站在屋檐下头声嘶力竭:“退散——!速速退散!不可聚众滋事!”

    “叛国贼陈元初——斩!父陈青——绞!”一个身穿圆领襴衫的监生高喊道:“陈青——你可敢出来!”

    随之高呼的声音震天动地。

    不知是谁,忽然往大门口的衙役们身上投掷起石头来,大喊着:“你们吃着大赵的钱粮,却守着西夏走狗的大门!滚——”

    不少衙役吃痛,就要拔刀,被当头的军巡使喝住,一旦见血,民变更不可控制,禁军不出动,自己这批弟兄们就先没命了。

    陈家街坊邻里不少人站在自家门下,那夜打了费老八的一个少年放眼望去,是一张张愤愤不平的脸,一声声怒火冲天的斥责。他有些无措,陈大郎竟然做了西夏驸马!陈家要去西夏?如果不是真的,陈家为什么无人出来否认?朝廷又为何褫夺了齐国公的封官?陈大郎凤州大战陈二郎,游龙箭、陈家枪,朝廷那么多官员亲眼所见。他看向身边的爹爹,却看到一张一样迷茫的脸。

    “让开让开!让开让开!”巷口传来呼喝声,一些侍卫用刀鞘隔开一条路,几把油纸伞缓缓挪入人群之中,慢慢地到了最前面。

    “鲁王!是鲁王殿下!”被挤开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猜测,更多人兴奋不已,连亲王都出面反陈倒陈了!

    “众乡亲静一静!鲁王殿下说几句公道话!”四五个侍卫扯着嗓子在雨中高喊。人群渐渐静了下来,朝廷派亲王来了!开封府的衙役们也松了一口气。陈家街坊邻里们也打起精神,生怕雨声太大听不清楚。

    油纸伞下的赵檀腿脚不便,慢慢地挪上了第三层台阶,转过身来大声道:“诸位父老乡亲爱我大赵护我大赵,一片赤诚呐!朝廷上下看得清清楚楚,本王代赵家宗室先谢过我大赵百姓——!”他弯腰行了个深揖礼,抬起头后,离得近的百姓能见到他热泪盈眶。

    人群轰然喊了起来:“爱我大赵!护我大赵——”

    赵檀兴奋得浑身轻微颤抖起来,他忍不住高高抬起双手,向民众示意,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滑了下去。身边的阮小五立刻扶住了他的胳膊,手中的伞举得更高了些。

    “诸位!请听我一言!回京的各部官员都说了,陈元初是攻打凤州了,是杀了许多我大赵种家军的将士!西夏国书也说陈元初娶了西夏的兴平长公主——”他停了停,任由民众骚动议论了一刹,抬起手示意道:“可朝中不少人说他中了西夏的药物,神智不清,说一连自己亲弟弟陈太初都不认得。究竟陈元初是被西夏公主美色所迷,还是被药物所迷,只有问了他爹娘才知道,对不对?陈家总该有个人出来说句话,对不对?”

    “对——!”

    “正是!”

    “朝中有人包庇陈家!”

    赵檀抬手压了压:“本王这就去请陈青出来,和诸位当面说个清楚!若是陈元初真做了叛国贼,本王第一个饶不了陈家人!”

    群情更是汹涌。

    “陈青出来——!陈青出来——!”轰然的喝声四起。

    开封府衙役们面面相觑,这位亲王您是来灭火还是浇火的?想拦又不敢拦他。

    “你是什么东西!凭你也配?!”一声冷冷的呵斥,盖过了风声雨声雷声和众人呼喝声,震得在场人耳朵里嗡嗡响。

    几个人未从人群中挤出来,却从一旁民房的屋檐上飞跃了下来。

    那站在自家檐下的少年,看着一个穿白凉衫的人,手执芥黄油纸伞,斜斜地从天而降,轻轻落在陈家门前,远看翩若游龙,恰似天外飞仙。

    眼尖的人已经喊了起来:“燕王!燕王——!”

    赵檀转过身,双眼发亮。这种时候他还能好看得不像话,呸!来得也好!陈青缩头不出,钓到赵栩更好!

    赵栩却不理会赵檀,脚尖轻点,一个旋身,已站在了台阶旁的石狮子头上。他居高临下,手持油纸伞,面容无波,冷冷看着面前上千暴民。被他刀锋一样的眼神扫过的人,气焰都矮了三分。众人见他如仙姿容,衣袂翩翩,暗生自惭形秽膜拜之心,渐渐静了下来。

    这些人里有国子监的监生,有商贩,有官宦子弟,更多是无数平日默默无闻之人,这些人无一个认识元初,更不认识舅舅,却甘愿做了阮玉郎手中的利刃,刺向和他们同样的百姓,鹿家的惨状他看到了,沿途被棍棒打杀倒闭街头的夏马,还睁着大眼不明白为何突遭屠杀,甚至一家挂着“夏衫”的成衣铺子,只因有个“夏”字也惨遭打砸。

    这样的人,何止眼前这些?成千上万的他们,甚至百万之众,看不见,听不到,如杂草,如蝼蚁。哪里值得他赵栩守护?他为何要护着他们!他只想护着娘、妹妹、舅舅一家,阿妧而已!天下关他底事!

    一声愤然长啸,穿透风雨,直入云霄,刺得众人耳鸣不已。

    寒光如电,众人来不及反应,随即惊呼高喊声震天。后头的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冒雨直往前挤去,大乱陡生!

    陈家后宅里,九娘一惊:“六哥?!”她的心直沉下去。

    陈青霍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九娘一把拉住陈青:“表叔!不能去——!”

    陈青轻轻拂开她的手,笑道:“放心,千军万马又能奈我陈汉臣如何!”他转头看了镇定如常的妻子一眼:“阿妧,多谢你能来,你表婶身子不便,你看顾着她。”

    看着丈夫大步离去,再看着九娘忧虑的神情,魏氏淡然一笑,拍了拍九娘的手:“不要紧,我和你表叔已经多活了好些年,一时一刻都是白赚到的。只要他在,我总陪着他,毋论生死。”

    九娘怔怔地看着魏氏走回罗汉榻边坐下,接过侍女手中的针线,继续缝那件小夹袄。寒冬腊月,就能见到她腹中胎儿了。

    只要他在,我总陪着他。

    毋论生死。

    九娘转过头,慢慢走到外间廊下,看着黑云如龙爪,白雨如博棋,眼中染上了湿气。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风雨凄凄那两句,出自诗经《风雨》,这首诗最后一句大家很熟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2、黑云如龙爪,白雨如博棋。出自陆游《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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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0章

    阮小五没想到赵栩众目睽睽之下; 一言不发就动手。毫无征兆; 如电剑气已抵喉。按计划一旦起冲突他应该躲到赵檀身后; 这时却已完全来不及; 本能地极力一偏; 右肩已中了赵栩一剑。

    赵栩一到这里; 就发现赵檀身边童子绝不是鲁王府的下人; 身高体量又和死在静华寺的那两个侏儒极似; 所以下手极狠; 一剑得手,立即下刺,左手伞却顺势挡住了众人视线。

    阮小五在一片惊叫声中做了滚地葫芦; 滚下台阶; 胸口衣襟已被划破,他一刻也不敢停,抱头滚入人群之中,大喊:“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

    后面的人群往前簇拥:“燕王杀人了?”

    前面的士子们大怒:“燕王动手了——!”有人去扶阮小五,见他眉清目秀; 身高不足五尺,大雨里满肩都是血痕; 衣襟破裂; 更是义愤填膺:“燕王维护舅家; 连一个无辜孩童都不放过!”

    赵檀措不及防淋了一身雨,狼狈不堪,他虽然做好了主动受伤的准备; 见到赵栩的剑法和气势,吓得腿一软,自己欺负了他好些年,是不是要谢谢这十几年他的不杀之恩……他退下台阶,被众人扶住后定了定神,抖抖索索拔出腰间所佩短剑,指着赵栩大喊:“你滥杀无辜!来人——拿下燕王送大理寺——不!送刑部!”

    他似乎意识到一丝不妙,皇子宗亲有罪,一律由大理寺或大宗正司定夺。这两个地方,一个是张子厚那家伙管,一个是老定王皇太叔翁管。赵栩他是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赵栩抬起手中伞,鬓发皆湿的他转头号令开封府衙役们:“方才那侏儒,就是谋逆重犯阮玉郎的手下。鲁王赵檀勾结阮玉郎,即刻动手擒拿他们归案!”

    衙役们一愣,听谁的?

    燕王赵栩,兼开封府的府尹啊,这位是祖宗!不能不听!

    鲁王赵檀,身后有鼓噪激愤怒喊的千百人,是被护着的孙子。他们不敢动啊。

    衙役们走了几步,靠在赵栩身后,被大雨浇得透心凉:“殿下?殿下?”

    一个炸雷,一道闪电,轰然落在众人头顶,吓得不少人高声惊呼,那雷电劈在陈家车马处前一棵老槐树上,老槐树树干顿时焦黑,烧了起来,大雨一时浇不熄。那树周围的不少人也遭了殃,须眉皆胡。

    陈家大门轰然打开。陈青双手各持一根齐眉棍大步而出,身后四名护卫也都手持齐眉棍,曾随着他千军万马中冲杀过,煞气十足。

    “陈青出来了!陈青出来了!——”

    “陈元初叛国投敌可耻!”

    “西夏走狗!大赵罪人——!”群情汹涌,后面的人再无顾忌,拼命往前推搡。

    赵栩转过头,和陈青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谁勾结谋逆重犯了?你血口喷人!啊——啊啊啊别别别推!”赵檀身不由己,被身后人墙直推往前,冲上台阶。他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剑已直奔台阶上的赵栩腰腹间而去。

    噗嗤一声,鲜血溅了赵檀一脸。

    不对,完全不对了!赵栩怎么不躲?应该是他佯装攻击赵栩,赵栩一动手,他就故意撞上赵栩的剑倒地装死才对——而且他的剑,根本钝得连一只鸡都杀不死的!

    赵栩连退三步,被身后衙役们扶住,腰腹间插着赵檀的短剑,犹自颤巍巍地抖动着,鲜血被大雨染得他白凉衫上一片红,触目惊心,他手中的油纸伞飘然坠地。赵栩冷然看向惊吓过度的赵檀,再垂眸看向还在汩汩流血的胸腹间,赵檀这剑够钝的,不知道等他以后试过自己的剑,会是什么表情。

    瞬间棍影如山,隔绝开赵檀身后众人,倒地者滚下台阶者无数,被后面挤上来的众人踩踏,却再无人能上台阶一步。

    开封府衙役们急红了眼,再怎么喊破了喉咙也没用,现场一片混乱,鬼哭神嚎,谁也顾不上谁。他们把赵栩放平在檐下,不敢拔剑,军巡使咬着牙脱下外衫去堵伤口,又有几人赶紧上前揪住赵檀:“鲁王殿下得罪了!”

    “赵檀!你竟敢杀了燕王!”陈青高声大喝,如雷鸣般炸在每个人耳边:“纳命来!——”嘈杂声顿时轻了许多。

    赵檀浑身发抖,转身茫然往人群中张望,三妹妹!先生!事情不对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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