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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汴京春深-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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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虎离山?”九娘念了一句,看着过百禁军和护卫全在这里救火和守护赵栩,山路上还源源不断有禁军赶来。她打了个寒颤,立刻看向赵栩:“静华寺!崇王殿下!!”若是崇王在赵栩身边出事,官家会怎样!阮玉郎行事疯狂,越乱他越有机可趁。

    赵栩猛然抬头,太阳就要落山,山火还在燃烧。静华寺的重檐九脊殿,夕阳下金光闪闪。

    “我先带人去灵台禅院,你带着六娘九娘和公主回方寸院。”赵栩对陈太初道,又吩咐一名禁军统领在此压阵灭火。

    赵栩领着二十几人从西边山路急奔而下。陈太初点了陈家孟家的部曲护送越国公主和六娘九娘往落英潭方向而行。

    行到半路,山间天黑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前一瞬还能看清人脸,下一瞬就已墨黑。一弯残月高挂空中,石阶路几乎看不清楚。部曲们点起火把,众人慢慢下移,宛如一条火蛇蜿蜒穿过桃花林。

    这时,从方寸院也绕出来一条长长火蛇,沿着山路掩入桃花林,往落英潭而来。

    陈太初和九娘又带着人又绕着落英潭走了一圈,不知为何,陈太初心中越来越沉,他看着落英潭心泛着碎银流光,冷冷清清,忽地打了个寒噤。他走的时候她在哭吧,他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认识苏昕七年来,从没有见过她哭,她总是笑嘻嘻的,就算受了重伤,拔箭时也只有痛到极点的闷哼,她会醒来就说是他救了她的命,会和元初诙谐应对,她从来没有哭过。那个在冬日廊下接住滴滴冰水的少女,笑靥盛开,脆生生地喊着陈太初三个字,坦荡荡说着“以前我自然是喜欢你陈太初,现在还有些喜欢,可以后就不一定了。”那个让他别委屈自己别委屈阿妧的少女,说不会委屈她自己的少女,其实并不是她给他看到的那样洒脱。她会委屈她自己,会消瘦会憔悴会替他抱不平心生委屈,甚至会开口求他成全六郎和九娘,她会哭。她的眼泪用在求他成全别人上。

    她只是心疼他而已。他明白,他当时不明白,可现在他很清楚。苏昕,不是想要他放开九娘好让她自己有机会,她就是心疼他而已。

    她会哭,会说出那样令人容易误会的话,那她会不会?!

    陈太初噗通跳入落英潭中,岸边顿时惊叫连连。

    九娘看着陈太初在潭水中上下沉浮,心也狂跳起来。这两次见到苏昕,她似乎变了一个人一样,难道陈太初对她说了什么?她夺过一个部曲手中的火把,在潭边弯着腰细细查看。耶律奥野和六娘看着她和陈太初的行径,又是讶然不解,又不能视若无睹,便跟在她后面。

    陈太初再次浮出水面,游向潭边,心里松了一口气。也许是他太杯弓蛇影了,那么坚强决断的苏昕,怎么可能做出这样可怕的事。

    山路急促的脚步声从下面传来,落英潭边立刻挤满了人,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响起。

    “阿婵!”“阿妧!”“阿昕?”“公主殿下!”

    杜氏吕氏程氏和苏氏,还有方寸院留守的女史齐声唤道。在寺里怎么也放不下心的她们,眼看上山的人越来越多,下山的却一个不见。天又已将黑,终于还是结伴带人上山来找。七娘不肯独自留在寮房,拖着四娘也跟着同来。

    “伯母!阿昕没和你在一起?”九娘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史氏一来,看不到苏昕,已有些慌,看向身边苏昕的女使:“你不是说小娘子和陈将军在一起的?!”

    陈太初上前行了一礼:“先前阿昕是和我在这里说了会话。”他抿了抿唇:“后来我上山顶去,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众人都没了声音。史氏脑中嗡嗡响,颤声问道:“那阿昕呢?阿昕呢?山上有贼人呢——!”她转向那女使:“你为何不陪着她!”

    女使眼圈也急红了眼,顾不得有这许多人都在,立刻跪了下去:“是小娘子非要赶奴婢走,她说有话同陈将军说!陈将军说会送小娘子回寺里的。”

    杜氏和程氏扶着史氏宽慰着她,吕氏心疼地替六娘擦着脸。

    陈太初唤来那二三十个部曲,吩咐他们立刻沿着落英潭散开,往周边桃花林里查探,手心出了密密的汗。

    四娘在七娘身后,看着陈太初的背影,又看了看九娘,手上的帕子绞了又绞。为什么会是苏昕不见了……她倒想不明白了。

    九娘一听苏昕没有回去,就已经挤出人群,夺过火把,跪在先前苏昕坐着的大石头前,将火把靠近地面。她方才看了一圈,只是觉得这石头边的地上有什么怪怪的,却又想不出来怪在哪里。

    这一片地,因白天能照到好几个时辰的日光,所以青苔比阴凉处要少许多薄许多,但小草却比山路石缝间的要密许多高许多。可她刚才走过时,却有两处的小草突兀地短了,石头上地有稍许青苔擦过的痕迹。

    火把靠近石缝,那草,是被人揪断的。九娘手指擦过疑似青苔的痕迹,浓绿色印在了颤抖不已的手指上。

    “陈太初——!”嘶哑的声音也在颤抖着。

    潭边地面的青苔擦痕越来越淡,但依然指向一个方向。

    陈太初和九娘手持火把,往东南的桃花林中走去。史氏跌跌撞撞地扶着杜氏和程氏的手跟着他们。余者守在落英潭边面面相觑,个个脸有愁容。

    走了约百来步,九娘手中的火把猝然坠地,溅起火星一片。身边的部曲赶紧拿脚去踩。陈太初全身血液都停了流动,飞快地了闭了闭眼,再睁开,那急速停下的全身血液如万马奔腾,涌上了头。手中火光不断摇曳,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火光中,一株桃树下,一个少女静静仰面躺在落花中,乌黑秀发四散,被撕破的衣襟敞着,飞花也不忍看,撒落了薄薄一层,替她遮住了瘀青斑斑的胸口。

    “阿昕——”九娘眼冒金星,不会的,不可能!她想走过去看真一点,她一定是眼花了,看错了。身后的史氏喉咙里发出呜呜声,撞开了九娘。九娘两腿发麻,被撞得站立不稳,歪倒在地上,看着史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

    “阿昕——阿昕——阿昕!”史氏抱起树下的女孩儿,搂在怀里,摸摸她的脸,和平常一样,明明还是温热的,点漆似的眼睛还看着自己:“你不要吓娘,你怎么了?阿昕你醒醒,你不要吓唬娘。你说句话——!”捏捏她的手臂,还是软软的,出门前一夜还抱着自己的胳膊,犹豫地问她要是真的和周家退亲,苏家会不会名声有碍,哥哥在同窗中会不会难做人,爹娘会不会很伤心。是她这个做娘的糊涂,怎么就以为她想得穿放得开早些嫁人才好!

    “阿昕,你醒来,你醒来!咱们回去就和周家退亲,你不想嫁就不嫁,一辈子爹娘和哥哥们都养着你!”史氏眼泪鼻涕落在苏昕面上,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擦,可手抖得总是擦不干净。

    “你和娘说句话,阿昕,求你和娘说句话!娘带你回眉州好不好?!阿昕!!!”史氏把她紧紧搂在怀中,摇晃着,又伸手去拍她的脸:“阿昕,你别怕,你别不说话,没事的,没事的,娘带你回眉州,一辈子,你就和娘在一起,没人知道,没人知道今天的事!”她死死揪着女儿的衣襟,转过头来,哀恳地看向杜氏等人:“是不是?你们——你们都不会说的,是不是!求求你们!”

    杜氏含泪捂着嘴拼命点头,看着那一头乌黑长发不住在虚空中晃荡。程氏浑身发冷,满脸泪水。多年前,她姑母也是这样,冲进二哥院里,抱着三娘,一声声喊着娘带你回去好不好,也是这样涕泪纵横。三娘的长发也是散落着,一摇一摇的。苏瞻提着剑在程家要杀她二哥。爹爹和大哥抱着他的腿让二哥快逃。

    九娘跪伏在地上,抖如风中落叶,嘴里一片血腥。阿昕,那个软糯糯喊着大伯娘的女孩儿,抱着自己讨那个傀儡儿的女孩儿,撞伤了头会哭着把傀儡儿还给她的女孩儿;那个在自己小产后天天和阿昉一起给自己倒茶水喝,盯着自己喝药的女孩儿;那个敢站在王璎面前维护阿昉的女孩儿;那个光明磊落喜欢着陈太初又决绝放手成全他们的女孩儿,这个憔悴消瘦还没来得及说出心事的女孩儿。

    早间见面的时,还对她说夜里要同她和六娘一起睡,还说要聊心里话的阿昕。

    她来不及,又一次来不及。前世她想救苏三娘,迟了一步。这世,猝不及防,还是迟了。

    如果她没有坚持要上山,而是跟着赵栩下来,是不是就来得及?

    如果她看见那份信笺,没有坚持要跟惜兰走,是不是她就不会要等她才导致落单?

    陈太初一步一步靠近花树下的母女二人,慢慢跪了下去。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少女,那只为了替他挡箭受伤导致只能举箸的右手垂落在他膝盖前,手指被人强行掰开,手掌上满是擦破的伤痕,指甲中有青草碎,有血丝。她奋力抗争过,用尽了全力,连这废了的右手,也拼尽了全力。

    陈太初目光转到苏昕雪白纤细的颈间清晰的指印。杀人者死,杀她者死。他陈太初对天发誓。

    命运无常,造化弄人。如果他上山顶前想起她来,如果他没有留下她一个人,甚至,如果他走时有回过头看她一眼,也许都不会发生此事。世间却没有如果,不能重来。

    那个一直笑只为他哭过的少女,不在了。

    身后传来九娘压抑着的呜咽声。陈太初没有回头,既然命中注定要失去,他会站直了承受。

    史氏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凄厉无比,夜风中悠悠荡荡,传到了落英潭。

    潭边众人赶紧起身往林中赶去,四娘打了个寒颤,事情似乎完全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人错了,难道?

 第一百五十八章

    耶律奥野随着落英潭众人到了林中;见陈太初带着些部曲内侍正背对着一圈人拦住了吕氏等人。里面杜氏程氏和一众侍女们都只穿了中衣;手中拿着长褙子围成了一圈,只听见哭声和呼喊声不绝。

    七娘忿忿地问陈太初:“你这是做甚?我们要进去!”陈太初看了她一眼;七娘只觉得遍体生寒;竟不敢再问阿昕到底怎么了。

    四娘心中七上八下翻江倒海。程之才明明吃下那药才去的;又有那几个极厉害的人陪着;难道竟然没能得手?方才留意到九娘鬓发有些乱,上衣也有些皱;难不成程之才得了手却被陈太初他们一力遮掩了?可看九娘的神色;却不像出过事的样子。莫非陈太初和赵栩一直陪在她身边,他们找不到机会下手?还是山上起火也没能将赵栩和陈太初引开?她瞥了一眼陈太初,想到程之才;四娘的心突突乱跳,背上一阵冷汗,仔细想了想前后行事;并无破绽;才勉强定下神来。

    “设步障!”耶律奥野转头对身侧的内侍喝道。她疾步入内;走到程氏身后;一呆;立刻挤进去,蹲下身子扣在苏昕寸关尺上,凝神感受了片刻,看向一旁满脸泪水的九娘。

    九娘咬着牙,将苏昕左手抬了起来:“还请公主帮忙。”

    耶律奥野见那发白的指关节紧紧握着,指间露出一根红线,立刻用力去掰开。

    史氏一呆,接过那半截红线,眼泪不绝。耶律奥野低声问九娘:“会不会是凶手身上的?”

    史氏摇头哭道:“是阿昕的!是阿昕的——天杀的强人!!连她的玉坠也要抢!傻孩子你给了强盗就是,阿昉不会怪你的!”

    九娘一愣。耶律奥野仔细查看了苏昕胸口的伤痕,眉头皱得更紧了,虽然知道极不妥,依然轻声问:“贼人可有施暴?”

    九娘摇摇头,轻轻扶住完全倒在她身上的史氏:“伯母,阿昕这个玉坠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史氏已哭得无法言语。一旁跪着哭的女使抬头回道:“小娘子身上的凤鸟玉坠是大郎回川前送的,是已故的大夫人传给大郎的,是祥瑞之物可保平安的啊——”

    已故的大夫人?九娘怔了一瞬,凤鸟玉坠?祥瑞之物?那是前世爹爹去世前交给自己的,她去世前交给阿昉的。阿昉怎会给了阿昕,凶手又为何要夺走此物?

    耶律奥野看着面色如纸的九娘,叹息了一声:“还是先将县君带回寺去吧。”

    山下灵台禅院的打斗已经结束,一张巨大的黑色渔网被揭了开来。地面上的两具状似孩童的尸体身上像马蜂窝一般扎满了连弩。另一侧,十几个刺客和多名军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已没了声息。

    赵瑜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苦笑道:“他真看得起我,竟派了这两个人来杀我。要不是你这个乌金网,还被他们逃了。”

    赵栩身上三四道剑伤纵横,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还是低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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