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大人纪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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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岩听到这里,才恍然记起,三叔公是还有个长子,在族中排行第四的。
杜岩猛地抬起头看向三叔婆,刚刚胸中的诸般情绪突然像被人在胸前开了个洞,放了出去一般,瞬间又被冰水灌进来,几乎将他五脏六腑冻成冰渣。
他看看面前的两位老人,站起身来,退后几步扑通一声跪下来,不顾五叔急忙搀扶,咚咚得磕了几个响头,哽咽道:“为了家里的事,让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岩儿心里实在……”
三叔公拿旱烟在鞋帮上磕了磕,将里面的烟渣磕干净,咳了一声,示意五叔将他扶起来。
“世道乱了,人活的艰难啊,活着的人还没有死了的人快活……你也别多想,他是命好才不用活着受罪了。我们这些命苦的还得继续熬着。”
三叔公平淡的说着话,三叔婆抹了把泪,嘴唇抖了几下,却也没说什么。
杜岩听着老人着看似平淡的语气里蕴含的无奈悲怆,心里一阵阵茫然。良久,他站起身来,郑重得向三叔公三叔婆说道:“二老放心,四叔的仇,娘的仇我一定会报,二老就安心听好消息吧!”
三人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大惊,三叔公急忙劝道:“你这孩子说什么报仇,快别胡说八道,自古民不与官斗,别报仇不成把自己的小命也搭进去。你快走吧,从哪来回哪去,别让陈家人看见你。”
杜岩摇摇头,“三叔公你放心,我知道分寸,不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他边说,从怀里掏出几锭小小的马蹄金,递给三叔婆说:“您老拿着,太平日子过不了多久了,你们带着族人去深山里躲着吧,恐怕马上就要打仗了。”
他说着转身往外走去。三叔公忙让五叔去拉他,一边在后面叫道:“你做什么去?可别再想报仇啊,他们死就死了,别再把自己也搭进去,州府可千万去不得……”
没等他说完,杜岩已轻轻巧巧挣开五叔的手,一个跨步已在几米开外,身体纵起,轻如羽毛一般落在墙上,再一闪身就没了踪影。
三叔公一家张大嘴巴,半天才回过神,三叔公忙说:“快去看看,快出去看看……”
等五叔开门看去,只见门外秋风穿行,小巷寂寂,哪有半个人影。
不由喃喃自语:“真是活见鬼了……”
三叔公与三叔婆也相顾骇然,半晌,三叔公才道:“岩儿这是学了大本事了。”回头嘱咐二人,今天这事对谁都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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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岩怀着满腔愤懑出了下邳县,一路狂奔,天黑后在不远处一户农家借宿。
这一晚上心里像是被人浇了碗热油,又似被摘下放在室外的冰雪里浸泡。一忽儿满心焦躁,只想去将自家宅子一把火烧个干净。一忽儿又觉得寒气透入肺腑,冷得他只想裹紧被子,把自己塞进炉膛。
方起四更,窗外月光将夜色映的如同白昼,杜岩再也忍耐不住,腾地坐起,披上衣裳小心翼翼出去。他在院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趁手的东西,又去堆放柴草的地方找了找,才在柴草堆里找到了一把铁锹。
杜岩背起铁锹,翻出院子,顺着记忆中的路,向杜氏祖坟找去。怎奈他离家太久,记忆有些模糊,天光又不甚明,走了不少冤枉路,才算是摸到地方。
秋日山野的风无处不在,很快将他刚刚因赶路出的一身薄汗吹落。一缕缕细细的风穿透身上厚厚衣服,直吹进骨头缝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就着月光一个个墓碑凑过去找,很快找到娘亲的墓。其实也不甚难找,穷苦老百姓大多数只在亡者坟前做个记号,有的是堆块石头,有的种棵小树,有的竖个木牌。像她娘亲这样有块正经石碑的很少。
他伸手在墓碑上摸摸,又跪下磕了几个头,喃喃道:“娘你放心,儿定会让害你的人生不如死!”站起来用铁锹在坟上重新添了土,拍实。
这才往左边看去,果然是杜诚的墓。他恨上心来,抄起铁锹就在坟墓上方开挖,这样一个贪图女色,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怎么配跟娘葬在一起!
只累得气喘如牛,才将将露出棺木。杜诚的棺木仅用薄薄的桐木制成,早已**不堪。
杜岩忍不住冷笑,对着棺木自语道:“枉你害死结发妻子,娶回的女人连口好棺材都不舍得给你用,也算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他没费多大劲就将棺木打开,里面只剩一架发黑的白骨。杜岩用铁锹把白骨挑出来,远远仍了。心想,娘总算不用日日对着他恶心了。
回过头把杜诚的坟墓又填好,做出仅添土的样子,下山去了。
待回到住处,已是卯初时分。他仍将铁锹放在原处,进到屋子合衣躺下。
这一趟折腾下来,杜岩不禁有些疲乏,胸中的愤懑也消散了些,躺在床上很快迷迷糊糊睡去。朦朦胧胧间,听到主家老夫妇二人起床的低语声,他也只做不知,仍旧酣睡。
醒来时感觉头昏目眩,以手触额,手额俱是火热,竟是染上了风寒。他勉强站起,推门而出。老夫妇两个见他出来,忙上去招呼他用餐。杜岩就着凉水胡乱洗了把脸,把一碗粟米饭用完。掏了一把铜钱给老妇,又央老丈帮忙租辆马车,准备去往州府。
老妇跟杜岩推辞了几把,硬是不要铜钱,被杜岩直接放在了桌上。那老妇过意不去,又在房梁上吊着的竹篮里,掏出两个粟米饼子塞给杜岩,让他路上吃。
☆、第四章 王小郎柳林遇鬼
州府距离下邳县也不甚远,杜岩赶在傍晚城门将将关闭时到达。身体这时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他直接让车夫送他去了药铺。药铺也正在上板,还好老大夫是个仁善的,见他病势沉重,知道还没寻下住处,就让他在药铺后宅跟抓药的小伙计睡一屋,又命人给他煎药服下。
第二天起来就轻省好多,谢过老大夫,结清了药费,就在庆州城中找了间旅邸住下。养了两天,直到身体没事了,才早晚出去打探消息。
他用了大半个月的功夫,把庆州府大街小巷一一走遍,才知道这些年间,陈康年竟然早已坐上庆州太守之位。杜岩将州府衙门和太守府内眷的住宅都踩了盘子,太守一家子事无大小都给他摸了个底朝天。然后换了间离太守府近的旅邸,闭上房门,把自己关在在房里冥思苦想了两天,才算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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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州城内兴桥胡同有个卖油的王小郎,每日里挑了油担走街串巷到处贩卖。王小郎从小与寡母一起过活,将寡母嘴皮子灵活的本事学了十成十,惯会好话子奉承,因此生意颇好。
城外柳家集的柳大善人家里最近要办喜事,王小郎接了给柳大善人家送油的差事。
这日送油回城,天色已晚,路过城外柳林时,影影绰绰看见林子边缘立着一名鹅黄衫子的女子。
王小郎尚未娶妻,正是慕少艾的年纪,远望那女子直觉年纪尚轻,忍不住多看两眼。只是暮色四合,光线暗淡,看不真切。正打量间,却见那女子突然朝他招招手。
王小郎心想这么晚了,一个单身女子独自在这里,莫不是有什么难事需要相帮?他把油担挑子放在道旁,朝那女子走去,边走边问:“姑娘相招,可是有什么事要小人效劳?”
王小郎走得近了,方才看见这女子挺着肚子,约莫五六个月的样子,心想原来是个孕妇。
那女子低着头,额上和脸颊两侧垂着散碎的头发,将一张小脸遮了大半。闻言也不抬头,只声音细细说道:“是有事想请王小郎相帮。”
王小郎吃了一惊,“娘子识的小人?”
那女子仍低头细语:“家里曾买过小郎的油,曾远远见过小郎,因此认得。”
王小郎“哦”了一声,道声了句原来如此,又问:“娘子让小人做什么?”
那女子低头伸臂向后一指,道:“由此进入,二十步左右有一颗粗壮的歪脖柳树,请小郎设法将那最粗的枝干砍下烧了即可。”
王小郎听她要求的甚是奇怪,不由疑云大起,问那女子道:“敢问娘子砍那柳枝做什么?”
那女子突然掩面而泣,边泣边道:“我日夜思念相公婆母,想去与他们相会,奈何被柳枝羁绊,拘在此处脱不开身……”
王小郎被她一番话说得莫名其妙,什么叫被柳枝羁绊,柳枝能拘住人吗?
想到这里猛然想到,今年六月间,城东做着茶叶生意的杨益之妻柳氏,听说就是吊死在这林中柳树上的。王小郎瞬间脸色惧变,一头冷汗刷得一下冒将出来。
这才觉察到刚刚甫一见面的别扭感在哪里,现在已快入冬,天气渐冷,怕冷的已穿上了夹衣。这女子却仅穿了件薄薄的绸布单衣,也不怕冷。
他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是……是谁?”
一阵微风拂过,将那女子遮脸的头发吹向一旁。露出一角子眼角,和眼下一颗醒目的泪痣。
王小郎这下连冷汗似乎都凝固了不敢往下流,这定然就是柳氏!柳氏是个极美貌的妇人,虽然眼下有颗泪痣,却更让她平添几分韵致。王小郎也曾远远看过一眼,对那颗泪痣印象尤为深刻。
王小郎立时想拔腿就走,奈何双腿发软,不听使唤。却听那女子说道:“小郎莫怕,我与小郎无冤无仇,自然不会加害小郎。还请小郎尽快将柳枝砍断烧了,放我脱身,我自会报答小郎大恩。”
王小郎强自镇定,眼光不敢再看她,只盯着别处回道:“柳枝……柳枝甚粗,今天也没有趁手的工具,待明日带了斧子来砍断可好?”
那女子略点点头,“小郎一定要信守承诺,我明日此时还在此处等小郎,小郎一定要来啊。”
王小郎听她说完,只觉眼角余光中黄色的影子一闪,再去看时,哪有半个人影。
只见柳枝款摆,冷冷冥冥,天欲昏黑。
他发一声喊,几步抢到路旁,踉踉跄跄向前冲去。须臾,想起挑子还在原地,又壮着胆子拐回去,一把抄起狂奔而去。
秋日天黑的快,待王小郎跌跌撞撞回到兴桥胡同时,一轮圆月初生,斜挂天际,月辉洒在人间,照着老树矮墙黑影重重,窄巷森森。
他一路走着,总觉得身后有沙沙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跟着。他忍住不去回头看,耐着性子壮着胆才不至于撒腿狂奔。
好不容易挨到家门口,再也忍耐不了,伸手将门拍打的山响,大声叫道:“娘,快开门呀!赶快开门!”
他娘在里面一溜小跑,一叠声回到:“来了,来了!”边小声嘟囔道:“死小子,回来这么晚,失失慌慌的叫狼撵了……”
门刚被打开条缝,王小郎就立马挤进来,双手背后砰地一声把门合上,这才转过身,拿门栓仔仔细细把门插好。
他娘诧异的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问道:“怎么了,见鬼了?”
王小郎脸色脸色蘧变,拉了他娘就往屋里走,边道:“快别乱说了。”
他娘疑惑的望着他,见他脸色惨白的样子,也就不再问了。
二人进了堂屋,给油灯一照,王小郎才好了些。他娘忙给他端了饭菜,王小郎胡乱用了。到此时方才缓过些精神,对自己的遭遇却仍不敢提。他娘问了几遍都闭口不言,也就作罢。
晚间睡觉时,王小郎抱了自己的被褥要去他娘屋里睡。他娘本不愿意,怕万一给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说出什么闲话。但见儿子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吓成这样,一时心疼就任他在自己屋里拿两条长凳搭了两块木板睡了。
到了第二日上,屋外雄鸡报晓,红日东升,白生生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将进来,才将王小郎心头的阴霾驱散。
他仔仔细细把昨天傍晚遇到的事给他娘学了一遍,他娘也给唬得面无人色。半晌方道:“咱不怕!咱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该怕的是丧良心的王八犊子,好好的一个家叫他毁的家破人亡,天杀的王八犊子,老天爷怎么不打雷……”
王小郎见他娘越骂越激动,忙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快别骂了,仔细叫人听见!”
他娘只好住嘴,仍不解恨的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咕哝一句:“看老天打雷不劈死你。”
回头对王小郎说:“咱既然答应了人家,就要做到,失信于人还好,失信于鬼可要遭报应的。你别怕,明天娘跟你一起去。”
因柳大善人家要用的油还没送够,这日王小郎又跑了两趟。每次路过那片柳林时,心里总是毛毛的,总忍不住想往那里瞄一眼,看了又赶紧挪开视线。
到了傍晚,找邻居借了柄斧子。邻居赵大和赵二兄弟俩是樵夫,每天上山砍柴,遇到的事多了,是以胆子奇大。王小郎于是邀了兄弟两个一起去。
到了柳林,王小郎走到昨日那女子手指的地方,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