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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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住口!”关成碧厉声道,“我就算下地狱也要拖着卫君歆的儿子一起死!他休想安然离开!”
看着她浑身戾气与血色,石元翼面上忽然闪过一丝倦意,轻声道:“师妹,阿碧,你难道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要让你好生活下去?”全然不给关成碧插嘴的机会,他径直道,“你这几十年来,心里都只装着那个负心薄幸之人,即便这样,我也心甘情愿陪在你身边。你可知当你说要炸掉这个地方、让所有追随他的人都去死之时我有多么高兴?我高兴你终于想通了,我以为我也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你竟说你不想活了……这怎么能够呢?师妹,我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的。”
关成碧呆呆看着他,陡然静默下去。
卫飞卿目中全是讽刺:“还真是人以群分……那点不入流的小情小爱竟想着要千千万万之人给你殉葬?一个两个都还理所当然得很,未免抬举自己太过了。”
石元翼漠然道:“让我师妹伤心、生气的人,通通都该死。”
卫飞卿看着他,忽然笑道:“你的女儿呢?你为了这个疯婆子灭绝人伦,连自己女儿也舍得抬出去挡在她面前。你与她倒也真是天生一对,一对狗屎。”
石元翼与煜华闻言同时一震。
石元翼愣在原地,本能的似想解释些什么,却终只是咬紧牙关硬是没有看煜华一眼。
煜华呆怔片刻,却反而笑了一笑:“二十年来,从来无人说一句我是这人的女儿。所有人都知道,然而所有人都听从他的意愿,假装不知此事。我本以为,一生之中都不会听到这句话。卫飞卿……多谢你。”
她不是因为听不到这句话而遗憾,伤心,难过,她只是不明白,明明是一个事实,明明就是理所当然,为何到了她身上就变得如此艰难?仿佛她只是别人不经意造就的一个完完全全羞于启齿的污点。
她真的不是事到如今还想渴求什么爱,她不过是想要有人陈述她的出生并非只属于别人的错误的这一件事。
卫飞卿淡淡瞟她一眼,委实已懒得理他们这一摊狗屎一样糟心的事,深吸一口气转向段须眉道:“怎么办?”
段须眉沉默片刻,道:“你立即设法通知清心小筑所有人跟随他们从秘密通道离开,此地交给我。”
“想让所有人安然离开?”关成碧尖声道,“你真是疯了!”
卫飞卿懒得看她,只冷冷看一眼石元翼道:“你自己选好了,左右我们手上不过关成碧一条命,你爱要不要。”
他话如此说,但他心知肚明石元翼必定要要。休说长生殿与清心小筑了,只怕整个世界加起来,在这疯子心里也没有一个关成碧重要。
石元翼果然咬牙道:“我可以应承你,但无论能不能全部走脱,你们须得放过我师妹,否则我……”他想说两句威胁的话,但此刻他的命相当于捏在那两个人手中,连他自己也明白他说出口的一切威胁,实则都苍白无力。
卫飞卿向段须眉道:“你准备怎么办?”
段须眉制住关成碧浑身大穴,将人递到卫飞卿手中,执刀在手轻声道:“我去把所有火药尽数毁了。”
三刻钟,将近一百处深埋地底的已点燃的火药,这人疯了不成?北堂岳震惊道:“这绝不可能做到!你这样做只会提前引爆各处!”
段须眉已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卫飞卿看着他,他知道这其中并非没有危险,正如北堂岳所言,一不小心就会引爆脚下火药。更有可能留到最后如剩余的火药太多齐齐爆炸,那他逃生的机会微乎其微。这些时日卫飞卿习惯与他共患难,这时见他一脚迈入黑暗之中,他几乎一冲动就想抬脚跟过去。但毕竟也只是一瞬间的冲动而已,他深知自己此刻有必须要做的事。
深吸一口气,他从袖中掏出一物,拔开后想着殿外扔出去。
长生殿有他们独有的联系方式,清心小筑自然也有。
做完此事他将薄如蝉翼的斩夜刀贴在关成碧颈间,冲适才微不可见动了一动的石元翼笑道:“石大侠老实些好,我武功不如段兄,此刻又内息不稳,若受到甚惊吓,手底下可就把握不好轻重了。我已唤了清心小筑主事之人前来,石大侠,北堂兄,长生殿之人可就交给你们了。”
北堂岳亦在石元翼示意下吹响了手中哨子。
片刻以后一人如一道风直直朝着殿中掠进来。
他直接停在了卫飞卿面前。卫飞卿虽然易了容,但却绝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而他适才所说见到了信物立时赶回来,却再未想到召唤他的竟是卫飞卿,此时面上难掩震惊。
而他虽说出门在外,一身青衫却十分考究,适才疾掠过来无论头发衣衫都半天不见凌乱,气质沉静与贺春秋起码有五成相似,正是卫飞卿先前所猜测的那人——清心小筑管事贺小秋。
一眼便将这殿中情景收了个遍,贺小秋虽不知卫飞卿如何做到,却明白他此刻必然占据着上风,当下也不啰嗦,直接道:“我已将长生殿所有出入口尽数控制,咱们的人已然开始反击。庄主原就交待此行必要拿下这位左护法,既然你已拿下她,那就……”
卫飞卿不得不打断他的话:“秋伯,立即停止所有行动,召集所有人,咱们这就离开此处。”
贺小秋眉头一皱。
卫飞卿了解他的性格。他的性格与贺春秋像了十成十。凡事都要清楚明白,凡事都要尽在掌握。
但卫飞卿此刻却没空与他解释了。段须眉已开始行动,段须眉行动以后的声势,卫飞卿担心他们在这地下根本承受不住。
深吸一口气,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递到贺小秋手中:“个中详情我出去再与您解释,从现在开始,清心小筑所有人听我指挥。”
贺小秋看着那令牌正面刻的一个“春”字,收敛了满脸的疑惑不解,垂首应是。
这块令牌是贺春秋特意为卫飞卿兄妹打造,他与贺修筠一人一块,总共只能使用三次。见字如见贺春秋,拥有支配清心小筑一切的权利。
贺春秋既给了他们这样一块令牌,便是相信他们必然能用在最正确的关头、也必然有用得上之时。
贺小秋了解这父子三人,是以他立即听从。
*
段须眉慢慢走着,刀尖杵在地上发出略有些尖厉的兹拉声。周围不时有人在来去,但没有人停下来管他。大约都收到了卫飞卿与长生殿那边的消息,正在紧急召集各自一方人手。
性命攸关时候,即便有人能认出他是七杀榜排名第一的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想必也不会有人停下来理会他。
他的命又怎么比得上他们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他义父的命、他义父一番情意、他义父半生的痴狂、关雎为何存在的意义,这些又哪里有一个全然不相干之人的野心来得重要?
没有人看重,所有人都只看重自己。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利益,自己的欲求。
那他为何又要走在这里呢?
他为何不转身就走而要理会旁人的死活呢?
因为他总算也被人看重过。
因为义父临死的时候抓着他的手叫他活下去。
因为谢郁曾经为了他恳求过在他眼里如同神明一样的父亲。
因为十二生肖曾经为了他回头。
因为隐逸村之人再如何冷漠终究还是带着他一起离开了旧地。
因为梅一诺愿意用性命保护他。
因为卫飞卿说期待他长大成人。
因为卫飞卿见面就为他裹伤。
因为卫飞卿为他拔刀。
因为卫飞卿为他冲冠一怒。
因为卫飞卿刚才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行了一步。
因为他从来没有遇到一个人就像这个人一样明明白白告诉他:你很好,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愿与你患难与共。
这种感觉很新奇,很诧异,很……好。
所以他也决定继续去做他认为是对的人。
他不在乎杀人,也不在乎被杀。
但他不会让千千万万人无知无觉的就为了某一个人的欲求去殉葬。人必须要活得明白,死也要死得明白,这是生而为人应有的权利。
要明白。
不能像义父。
从认识某个人开始,从此就只活在一个无聊的笑话里。
不能像此间所有人。
以为自己是赢家,实则活在浑然不觉的早已笼罩在头顶的死亡阴影里。
这些都是错的。
他不喜欢。
是以他要推翻它们。
*
段须眉挥刀。
辟地式。
一刀恸地九万里。
第47章 我以我血酬知音(上)
长生殿与清心小筑之人还未完全从地下宫殿撤离完之时,时不时已有爆炸与轰隆之声传来,每响一次地下便剧烈震颤一番,可见火药之威力,更可想见如满地的火药当真齐齐爆炸那该是何等声势。依照关成碧这等疯狂,她若不是担心不能一次整死清心小筑所有人,而在清心小筑之人来此之后、卫飞卿与段须眉到来之前就引爆火药,只怕此刻半个零祠城都已成为飞灰,又哪里轮得到段卫二人中途来这一手?
卫飞卿一时很为关成碧这番耐心的偏执庆幸。
爆炸声响并不密集,却已足够让清心小筑之人明白到卫飞卿之前所言的“时间紧迫”乃是何意,一时之间各自面色难看,看着周遭长生殿之人恨不能扑上去掐死他们。
但除了有数几个人,长生殿之人何其无辜?他们这时的脸色比清心小筑之人只会更难看,若非还要顾及性命,只怕当场就要内讧起来。
北堂岳看一眼不发一言将刀架在关成碧脖子上执意断后的卫飞卿,面色隐隐有些复杂。
那样危机的时刻,这个人下起命令来干脆利落,却有条不紊得令人心惊。果决处置一意质疑不肯执行之人,无论是清心小筑又或者长生殿中人。强行令他与贺小秋组织双方人马到地面上转移这一片区域的所有沉睡中的活人。更为了不引起更大的恐慌,令他顷刻调动全城中长生殿人手强压全城百姓因爆炸而来的惊慌与乱窜。令所有人进入地面后立即往城外撤退。
这人知道他地下宫殿中的人手并非零祠城中长生殿全部人手,知道他在城中各处都留有暗桩暗哨。
这人不但想保住清心小筑与长生殿所有人,也想保住全城百姓不受波及。或者说他更想保护的实则是后者,前者不过是顺便为之。
这人甚至还想要配合他保住长生殿这一片秘密,想要明天过后不让长生殿之事顷刻间传到天下皆知,不让全城百姓因恐慌而避走外地。虽说在他应允关成碧与石元翼爆炸一事时,便根本再未想过要继续保留长生殿在此地的秘密。
这人恐怕心里已开始琢磨其后要如何安抚全城百姓之事。
这人……太冷静,太沉稳,太可怕。
北堂岳无疑是忠于卫雪卿的,哪怕他此番这行动怎么看都是背叛了卫雪卿。他留在这个地方,对于关石二人、甚至对于长生殿剩余的所有人都是一个强有力的掣肘。只是那样碰巧的,此番关石二人想要做的事,与他以为的卫雪卿的利益不谋而合而已。是以他任由煜华被欺瞒而决意与关石二人合作。
然而这番合作却被眼前这个人彻底破坏了。
他看着这样可怕的卫飞卿,生起一股为了尊主无论如何也要灭掉此人的想法。
地下还在不时传来隐隐的爆破之声,经过卫飞卿与段须眉先前由那处进入的赌坊之时,恰逢那赌坊由最中央被炸出一个大洞,之前他们曾查探半晌的地下室明晃晃被炸露在他眼前。
卫飞卿心口紧了紧。
段须眉说过不中途叫醒那些沉浸在《关山忆》之中的人,他们身体与精神便不会受到损伤。但面临的既是生死之关,卫飞卿半分犹豫也没有,早已令人强行带走了赌坊中梦游的众人。
他这时候担心的乃是段须眉。
他从头到尾担心的都是段须眉。
他并不怀疑段须眉对付得了那满地的火药。
他之所以担心,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次段须眉与人动手全不要命的漫不经心的行径。
又或者即使明知段须眉能够全须全尾的出来,他还是会担心。
他很少有这种情绪。
这种完全不由他自己掌控的情绪。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来,他眼睛也不眨的就从破了一个大洞的赌坊门前掠过。
等他与关成碧、贺小秋、贺小秋手中煜华、石元翼、北堂岳几人来到城外之时,双方人马已齐集此地,正泾渭分明双双对立。但对立的局势明显并不均衡,清心小筑的人马乃是长生殿三倍之多,再加上长生殿首脑人物正被卫飞卿掣肘,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但双方虽说火药味重,却十分默契的都没有立时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思。
所有人都在看着城内四处乱窜的黑烟。
北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