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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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原先所在的冯城本在雍戎二州的交界之处,而段须眉连续数日赶路方向,竟是直直朝着中州方向。
卫飞卿口中不言,心下却委实有些心惊。中州乃是皇城所在,其繁华鼎盛远非其余各州能比。而登楼所在建州城,清心小筑所在皇源城,皆属中州管辖范围。若关雎自六年前劫后余生当真选择了中州某处为新的据地,这份胆量便叫人不得不服,而下细考虑,恐怕还真没几个人敢把关雎总坛所在往中州这方来想。
卫飞卿终于忍不住问道:“咱们去往何方?”
段须眉竟当真面无表情回答了他:“姜曦。”
卫飞卿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姜曦城不但果然就在中州境内,更离登楼所在建州城相隔不过数百里程,这可真是……
卫飞卿道:“此地是谁选的?”不等他回答却又接道,“算了你不必说,除了你想也没有第二人胆大包天至此。”
段须眉只做不闻。
卫飞卿忍不住又道:“你怎么想的?”
段须眉淡淡道:“方便无趣之时找几个登楼之人杀来解闷。”
卫飞卿暗暗磨牙:“你们这么多年来就在登楼眼皮子底下杀人越货,他们竟半点不察?”
“其一,登楼未曾想过关雎还有死灰复燃之日。其二,”段须眉顿了顿方道,“没有‘这么多年’。”
卫飞卿愣了愣,下刻忽然反应过来。
如今确有关雎,确有关雎令主关山月,确有十二生肖。可六年前杀圣池冥与十二生肖的人头也是实打实被挂在登楼之外,如今的令主段须眉既是池冥晚辈,那十二生肖只怕也……
*
七日过后,四人抵达姜曦城。
但关雎再如何嚣张,自也不可能将踞处安顿在城内。
姜曦辖内有一山谷名为隐心谷,隐心谷方圆数十里内唯有一个小村庄名为隐逸村,只是那隐逸村多年前闹过一场极为凶猛的疫病,村民死了大半,余下的也尽数搬走了,隐逸村就此成为荒村,连带着隐心谷从此也少有人来,此地成为实打实的荒芜之地。
这片世人眼中的荒芜之地,便是关雎如今的踞处。
而看在卫飞卿与梅莱禾眼中,隐逸村中房屋稀疏,但不少破烂不堪的旧屋舍都已被重新修整过,荒废多年的周边田地中也尽是绿意。无论从哪处看,这地方破旧不假,却决计不“荒”。
卫飞卿不由瞪大了眼:“就这样曝于人前?我以为至少也该在四周布置些阵法障眼法,哪怕稍微设置些阻碍呢。”
“为何要布置?”段须眉淡淡道,“这村子里住的,原本就是普通的村民。”
卫飞卿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你们为了掩藏痕迹,竟不惜威胁这许多普通百姓搬到此处来打掩护?”
段须眉冷冷瞥他一眼:“我从未想过要掩藏痕迹。”
……好像他也确实不是这样的人。卫飞卿讪讪摸了摸鼻子。
几人往村中行去。原本要直接穿过村庄去,只是方走了几步,段须眉梅莱禾突然双双察觉到不对劲。
这村中有晾在外间尚未干透的衣裳,有房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有鸡鸣有狗吠,然而……没有人声!
段梅二人对望一眼,忽然往两边打开了相对而居的两户人家门户。片刻再双双闪出来,同时摇了摇头。
没人!
这时候卫飞卿与梅一诺哪还能不知其中古怪?
四人以最快速度跑遍了全村,没人!通通没人!几人眼前所见所有情形都在显示数个时辰之前此间人应当还好好的在做饭、洗衣、下田,然而好似忽然发生了甚不得了之事致使所有人放下了手中之事一起离开!
见段须眉极力作镇定却依然透露出的一丝惊慌,梅一诺忍不住道:“你……你别慌,可能谷中突然有急事,大家都赶去谷中了……”她越说声音越小,只因她自己深知她口中所言的“急事”自他们来此从未发生过。但她一时之间也只想到这一个理由来暂且安抚段须眉了。
卫飞卿果断道:“我们立时入谷去!”
段须眉神色晦暗难辨,不发一言当先往前行去。
隐心谷在隐逸村前方五里之处,四人自村路尽头上山又下到谷里去,老远就见到入谷处立了一座石碑,碑上一个“杀”字入石三分,凌厉之至,又哪还有昔年“隐心”二字半分风貌。
只是段须眉与梅一诺见到这座碑,原先还极力揣着的一丝侥幸之情终于尽数褪去。
卫飞卿看二人神色,心知这入谷处原先布置恐怕并不是此等模样,如今……
四人几步踏入谷中去。
入目先是血。
再是尸身。
血不太多,尸体也并不多。
然而已足够压垮段须眉所有理智。
眼前情形忽然与他多年来无论如何也难以忘记分毫的那一场摆不脱的噩梦彻底重合起来。
血……
尸体……
屠杀……
谢……
郁……!
段须眉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也不知心中是恨是悔,只一遍遍想道,他当日不该救卫飞卿,他当日该不惜一切杀了谢郁,他当日该让那个地穴成为所有人的葬身之处……
卫飞卿尚未注意到段须眉这古怪情形。
他上前欲从那些尸体身上看看能否找到甚线索,但走近只看了一眼,却发现他已不必检查了,当下回头想叫段须眉,一眼看去却整个人愣在原地。
段须眉浑身散发着当日他在徐家所见的那股古怪的黑气,只是这黑气远比当日更加浓郁,原先黑白分明的一双眼此刻已变成血红。
这……这莫不是走火入魔之兆?!
卫飞卿大骇之下赶紧冲过去,一连在他耳边大叫数声“段兄”,却见段须眉全无知觉,只口中不断喃喃些甚。卫飞卿凝神细听,才发现他反复所念竟是“谢郁”二字,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想明白段须眉心魔所在,只是如何唤醒他……
深吸一气,卫飞卿猛地在段须眉耳边大叫一声“段兄!”
这一声,他用上了昔年因缘际会习来的佛门功法狮子吼。他所习自然粗浅得很,但他原就不是想要以此伤人,而是要借此以毒攻毒。
果然便见段须眉目中血红一刹那间有些许退却之向。
卫飞卿趁机在他耳边大声吼道:“段兄你醒醒!此事并非谢郁所为!他们临死之前都中毒了,所中之毒乃是绕青丝!”
闻得“绕青丝”三字,段须眉似是一愣,片刻之后那目中血红与浑身黑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退散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浑身一点点直至暴涨起来的杀意。
此时已是日暮。
暮色中那入谷处的杀字碑无声无息褪去凌厉,倒像被披上一身死意,衬着段须眉浑身黑衣与狂乱过后复归于平静的神情,这山谷一时之间除了卫飞卿与梅莱禾这两个外人,仿佛再找不到半点生机。
段须眉一字字轻声道:“卫、雪、卿!”
卷二 千山我独行
第28章 然诺重,君须记(上)
梅莱禾往前跑。
他能感觉到伤势未愈的梅一诺很辛苦在后跟随他。
他想停下来等她,但他做不到。
他如今已是年过不惑之人了,半生未娶,原想着这一生大概也就这样过了。
卫飞卿说他是不擅于心计之人,实则他何止不擅,实实在在他脑子里就没装多少东西。他想不了太复杂的事情,也不太想得明白太复杂的感情。所以身边发生过太多太多的事,大多他也只是旁观而已,委实参与不进去。即使数十年都过去了,他想起一些东西,依然想不太明白。
贺春秋说他“为其纯粹,方能成就大道”。
于是他就专心练功,似比旁人更容易就练到少有人能匹敌的境界。但他即便有一身绝世的武功,他也只想在贺春秋家中当个不太管事不需要动脑子的护院而已。
他心性乐观,无论遭遇何事最后总能自己想开。一生之中,少有外事外物能困锁他胸怀。又或者正因为那样的事情太少,是以他哪怕日夜思虑,却终究难以释怀。
他年轻时有过一段情事。
对方是个看似冷淡狠辣、实则别扭又重感情的漂亮的女孩子。
到后来该做的事都做过了,才发现彼此身份有些不对头。
他倒并不在意这个,但他那时候毕竟年轻,从小长大的环境没有半分与“恶”有关,更因他亲眼见过两个身份不对的人相恋会落得何等艰难处境。他思考许久后向她提亲,问她能否嫁给他,此后二人一起生活,她离开旧地,不再为恶。
他没说出口的是,为了娶她,他亦准备好了要离开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她说需要考虑,他答允。
两人默不作声分开,心里头都想着给对方以及自己冷静以及解决一些问题的时间。
然而在那段时间里,他却遭遇了另一件令他一生难以释怀之事。
那件事改变他良多,他并不知那些改变是好是坏,只是当他在约定的地点遍寻不到她之时,心里头已只余下淡淡的伤感与遗憾,而无原先想象中的锥心刺骨之痛。
他知道她已考虑好了。
她是个特别执着的姑娘,如若她有意与他成亲,哪怕他迟到再久,甚至哪怕他不到,想必她天涯海角也会去找他,与他成亲。
你既无心我便休。
他从此回到清心小筑当一个闲散自在的护院,再未起意寻找过那位姑娘的下落。
虽然也从未忘记过。
他对着梅一诺并未撒谎,六年前的关雎灭门一案,他确是尽力阻止了,只是有太多事他无能为力。
他虽无心找到她问个是非对错,但他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她去死。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得知关雎的所在,终究还是走进了那个他以为一生绝不会往、实则内心深处不知已梦到过多少回的地方。
他最终没能找到她。
这很好。
他是亲眼见到曾经不可一世的池冥的人头是如何被挂上登楼光明塔上的,他自问绝不可能眼看她落到此境地,在去时他原本已做好舍命一战的准备。
二十年前未能见到她,六年前亦未找到她,他真不知对他这一生究竟是幸抑或是不幸。
只是那个时候,他心中固然有庆幸,却更有巨大的失落。
他隐隐感到,或许这一生中是当真再没有与她相见的机会。
他再一次独自回到了清心小筑。
直到他接到那“卫庄敬上”的传书。
二十年来所有的平静与心安,一夕之间化作齑灰。
直到他听到“梅一诺”这三个字,迟到了二十年的锥心刺骨之痛,就那样来临。
何以至此?
杜若。
在他面对面向她解释昔年一切、再面对面听她解释昔年一切以前,谁敢伤她?谁?胆、敢、伤、她!
梅莱禾在山谷尽头的大庙前停了下来。
甫一动念,庙前门扇已轰然倒塌。
适才他在门外,已听到其中一片沉重的呼吸之声。此时一眼见全貌,只见偌大的庙中竟已塞满了人,各自鬓边一点白,多数被缚了双手双脚,其中只有寥寥数人未被捆缚,只是这几人一个比一个狼狈,头顶白发一个多过一个,显见都已动过手。这情形与当日东方世家宴客厅中何其相似?说是一模一样也不为过。
唯一的差别也许只在于,当日东方家那百来宾客总算都有些自保之力,而今日这庙中除了那几个伤势沉重毒入肺腑的,其余再无一人会武。
他目光再看向这庙中唯一还在动手之人,只一眼便被摄去了心神,然而也只一瞬他便又回过神来,回过神的他直直向着那两人掠过去。那两人斗至酣处,内息、招式与杀气肆掠,又岂是轻易能够接近?他却半点也不迂回,内息运转提至十成,徒手便闯入那两人战局,将其中一人猛拉至怀中,硬生生分开激战中的两个人,随即落地。
对面之人玉面无暇,白衣不染纤尘,风度翩然若玉树临风,嘴角微微含笑,不是卫雪卿又是谁?
而梅莱禾怀中之人呢?
他怀中之人乃是个女人。
一看便知已不年轻的女人。
更别提她满头白发即将灭顶。
她眉头想必因为常年皱起的缘故已生出深深的纹路。
但这些都无损她的美丽。
她的脸与梅一诺、不,应说梅一诺与她面容有八分相似,但梅一诺却远没有她这份风姿与气度。
她一双眼也眨也不眨放在梅莱禾身上,仿佛不敢错过他身上任何一点痕迹,哪怕一根头发丝,一条鱼尾纹。
一眼,二十年。
直到被晾在旁半晌的卫雪卿毫无半分不耐笑道:“竟是清心小筑梅大侠大驾光临,这可当真是稀客,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两人这才醒过神来。
轻轻放开怀中之人,梅莱禾淡淡抬眼:“解药拿出来,我饶你不死。”大明山之事他并未与卫雪卿正式打过照面,却不妨碍他一眼认出他。
“正所谓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