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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斩夜-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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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间卫飞卿只觉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段须眉对谢郁那大仇人,可比对他这大恩人要着紧得多。他一不是滋味,口里就免不得不饶人了:“我幼时便说你像个小姑娘,不料长大了竟也如此貌美。小钗兄啊小钗兄,你只管老实交代,整日板着脸孔可是怕美貌被人窥视了去?”
  段须眉闻言呆了呆,面上先是一大段的空白,随即又在一种又是恼怒又是无措的情绪中,他慢慢红了脸孔。
  除了卫飞卿,无论是旧时的卫飞卿还是今日的卫飞卿,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面对面称他好看、将他当小姑娘一样出言调戏。
  没有人想。也没有人敢。
  段须眉毫无应对此事的经验,只好脸红。
  他脸红之时,向来冷肃脸孔顿如三月桃花,漂亮的眼睛微微圆瞪,褪去冷淡晶晶然如反射星光,原本三分的美貌,登时便化作十分。
  卫飞卿立时很是滋味了。有滋有味想道,无论是谢郁又或者张郁王郁,只怕连做梦也见不到段须眉脸红的样子,好得很。
  段须眉咬牙道:“你莫要……你何时……”
  他这两句话同样没头没尾,但奇异的是他与卫飞卿似乎总能听懂对方言中未竟之意。卫飞卿沉默片刻,笑意微敛悠悠道:“自桓阳一路同行,心下便隐隐有些怀疑,你在上方洞穴中去而复返,露出真容,我这才能确信。”顿了顿他复又笑道,“毕竟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令人印象深刻。”
  他三番两次出言调笑,但段须眉脸红毕竟只是一瞬间。见他恢复常态,卫飞卿难免有些失望,问道:“你呢?你何时知是我?”
  段须眉道:“从煜华口中得知你乃贺家之人,我却明知你不是贺修筠之时便知。”
  这倒比他以为是自己叫破自己姓名才令他知晓要更早。卫飞卿板着脸道:“你既认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却一路由着煜华与卫雪卿反复折磨我,甚至放任我至绝境之中,你这人当真好没良心。”
  段须眉淡淡道:“你既未死,还说这些做什么。”
  卫飞卿啐道:“我比死还难受十倍。”
  段须眉冷冷看他一眼:“我昔年欠你一命,如今还给你,也算了结一桩心愿。至于将你伺候得舒舒服服无病无灾,这上方百来十人上赶着要做,你大可上去找他们。”
  卫飞卿闻言狠狠剜他两眼,气哼哼不再开腔。
  不想段须眉却主动问道:“你方才为了他们费尽心思,怎的眼下似乎半点不担心了?”
  卫飞卿那点怒气原就似假非真,闻言立时收敛了去,口中淡淡道:“你亦会说我已费‘尽’了心思,连性命也险些折在那处。此时局面已非我能控,担心又有何用?与其挂心旁人,不如思虑你我稍后又该如何脱困。”
  段须眉嘲道:“看来你的有情有义,也不过在众人面前表演一二。”
  “难道不该如此?”卫飞卿不惊不怒,反倒有些莫名看他一眼,“梅师傅带领众人为救我性命而来,他们愿为我舍生,我自当忘死相报,我适才也确实那样做了。只是他们救不了我,我绝不会怪他们,此刻我已无能为力,难道反要因此怪罪自己?”
  段须眉听得一愣,半晌忽然冷冰冰问道:“你当年为何救我?”
  这问题他当年便问过,卫飞卿也回答了,但他并未对那答案满意过。
  当时他们都很小,但该懂得的都已懂得了,至少段须眉就懂得,卫飞卿绝不是一股热血涌上头就喜欢做傻事的人。
  卫飞卿笑了笑:“现在问这个还有何意义?你只要知道,你性命的酬劳在当时便已付清了。这次你救我,反倒我是又欠了你一命。”
  贺夫人的过去,对旁人或许只是谈资,他甚至不知这对他父亲贺春秋意味着什么,但对他自己是何等意义,他却再清楚不过。
  “那你呢?”他忽然又反问道,“谢郁这么快赶来大明山,你就不担心他已将十二生肖尽数杀光?”
  段须眉淡淡道:“一群阴沟里的臭老鼠,若当真那般好杀,谢郁又何必急着赶来杀我?”
  挑了挑眉,卫飞卿将自东方家事故以来的每件事都在心里过一遍,半晌摇了摇头:“你想要为你义父和昔日关雎复仇,你却又自己放弃了。谢郁想要再次剿灭关雎为登楼正名,如你所言不虚,他暂时也难以达成了。至于长生殿,谁知卫雪卿心里在想些甚?他想要的宝藏当真就是登楼与清心小筑大批高手的性命?我只当他要将你一起坑杀了呢,他怎的又将这唯一的逃生出口告知了你?”
  段须眉带他撞穿地底之时他已明白这必是卫雪卿出言相告,但他却想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理由——段须眉复回到洞穴之时,卫飞卿当真以为他是存了与众人同归于尽的心思,而这一切都在卫雪卿算计之中。
  段须眉只道:“你又知我的目的无法达成了?”
  无论怎么看,地穴中一干人都是必死之局。
  卫飞卿笑了笑:“我虽不了解谢郁,却了解我梅师傅,更了解我爹。梅师傅心系我安危,必然将此间事告知我爹,我爹也必然会赶来此处。我虽不知他要如何做才能救梅师傅一行人,但这世间原就没有他做不成之事。”
  段须眉显对贺春秋无半分好感,闻言冷冷道:“卫雪卿说过,除非贺兰春或者九重天宫之人现世,否则无人能解此局。”
  卫飞卿笑道:“能解就好。”
  段须眉听出他话中之意,只要能解,贺春秋就必然有办法。冷哼一声,他从地上站起身来。
  非是他二人愿意像两条死狗似的躺在地上闲磕牙这半晌,互相不尽不实连一句有用话也未说到。而是气力耗尽,即便他也要歇息这许久,才终于蓄力能够起身。
  卫飞卿便也随他懒洋洋起身,东倒西歪浑身骨头像被人抽掉了似的,手一抬将一物扔给它:“吃下去,对你内伤有宜。”
  段须眉照例不多问,接过便送入口中,放往前行两步又听卫飞卿懒洋洋声音道:“站住。”他便站住。
  卫飞卿撕下身上一副衣襟,又自怀中掏出一物,却是一颗药丸,使力揉碎后捣在布巾之上,随即在他身前蹲下。
  段须眉怔了怔。
  他这才注意到,他右脚血肉模糊,脚踝处连骨头都露出来,想是先前与谢郁搏斗时受的伤。
  他忽然想到眼前这人在东方家冒充贺修筠之时,同样忽然蹲在了他面前,令他在不知他身份之前想着要放过他。
  卫飞卿起身时见他不太好看的脸色,不由摇了摇头:“你这人当真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要命’三字。”
  段须眉冷冷道:“没人能要我的命。”
  对天翻个白眼,卫飞卿点燃一个火折子,当先往前行去。四周十分昏暗,他到此时才看清这地方同样是一条山道,却比之前由地面通往洞穴的那条通道要宽敞。
  段须眉皱了皱眉:“你身上到底有多少东西?”
  卫飞卿懒懒道:“我不像你,我这人惜命得很,自要放些有用的东西在身侧。”忽的话锋一转,“卫雪卿没告诉你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这地方若还如上方机关重重,以他二人此时状态,只怕不够死的。
  段须眉摇了摇头。
  “卫雪卿果然对甚宝藏啊贺兰春啊都毫无兴趣……”卫飞卿喃喃道,“你说他当真只想坑登楼与清心小筑这一次么?我总觉没有这般简单。”
  段须眉不答。
  卫雪卿究竟有什么目的,他从来都是不感兴趣的,他反倒对眼前这人更有兴趣:“在山洞之中你喝破长生殿之名,但你一路受制,究竟从何而知晓?”
  卫飞卿淡淡道:“自是卫雪卿自己告诉我的。”见段须眉一脸“你莫将我当白痴”的神色,不由笑道,“他自然不是亲口说给我听,但他一路并未起意掩饰己之身份,而我恰巧又知晓许多与之相关之事。比如制成绕青丝之毒的毒圣姓卫,长生殿历代尊主恰好也姓卫。煜华浑身毒药与火药层出不穷,精巧远非寻常可及。而长生殿当年纵横江湖,最大的倚仗正好是毒药与火药。这些事乍看不相干,但只要有些微处能联系到一起,也就不难揣测了。”
  段须眉蹙起的眉头明显在问他,那让他恰好能将一切联系在一起的些微处又是何处。
  卫飞卿顿了顿道:“你可曾听过一个名号?‘竹君’卫尽倾。”


第17章 春秋鼎盛梦一场(下)
  段须眉面色一凝。
  卫飞卿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不知该如何评价他适才说出口的这个人:“‘一侠二贤三君四圣’,各个都很了不得,却俱都只是叱咤一时之辈。贺兰春与段芳踪先后夺得天下第一的名头,却又各自像流星一样陨落。这十个人当中,仿佛好些个都没有好的下场,你义父更曾经成为武林公敌,甚还落得……唯有我爹与谢殷,虽说彼时他们二人没有贺兰春与段芳踪那样如日中天的名声,但他们如今在武林之中的取得的成就地位,想必已远远高过了当年的奇侠与武圣。”
  段须眉淡淡道:“能够活到最后的人,向来不是武功最高的人,而是最奸险狡诈之人。”
  他话中充满对谢贺二人鄙薄之意,卫飞卿听在耳中,却并不在意:“据说卫尽倾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死了。他这个人在当时没有天下第一的名头,后来活得也不长久,按理应是十人之中十分黯淡的一个人。我却不巧又听说过与他相关的几件事。其一是卫尽倾的卫亦是长生殿之卫,他曾是长生殿尊主这件事江湖中并无太多传闻,但我得来的消息确凿无疑,长生殿昔年显赫,后来衰败,二十多年前重出江湖,想必也怀揣着极大的野心,最终却昙花一现,在卫尽倾死后再次隐匿。其二是我无意中得知,卫尽倾这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恰巧是你口中那两个活到最后的‘奸险狡诈’之人最忌惮的人。我自入山便在思考卫雪卿与贺兰春、与九重天宫的关系,却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于是我又将这两个人分开来想。贺兰春是何等样人?若此地陷阱当真由他布置,他花费这等精力,想要伏击的人必然也是十分了不得之人。而卫雪卿呢,卫雪卿与你我一般年岁,他绝不可能是贺兰春的仇人,那么他究竟是谁?他的长辈又是谁?有没有可能与贺兰春有所交集?能够令贺兰春忌惮、又姓卫的二十多年前了不得的人,卫尽倾这名字自然而然便跃入我脑海之中。”说到此他不由微微一笑,“一旦想到这个人,再想到他身后的长生殿,一切事自然也就清晰起来,毕竟这世间巧合固然不少,却也绝不会太多。”
  至少不会多到卫尽倾姓卫,卫雪卿也恰巧姓卫,卫尽倾手下的长生殿擅使毒药火器,卫雪卿手下之人同样将这两样玩得风生水起。
  段须眉凝视他淡定从容的眉眼,忽道:“你也姓卫。”
  这是巧合?
  卫飞卿眨了眨眼:“说不定我亦有身世的秘密,毕竟我名字与卫雪卿只相差一个人。依你看来,我二人长得像不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段须眉晒道:“卫雪卿对他亲兄弟也是够好的。”
  卫飞卿看自己周身找不到一块完整皮肉的惨淡模样,不由揉了揉鼻子:“至少人家留给我们一线生机,做人不要太贪心的好。”
  段须眉冷笑一声。
  两人前行这半晌,好在未再遇到甚机关陷阱,再行得一阵,眼前终于出现仿佛无尽通道以外的另一样物事,这物事直接切断了二人的去路——两扇紧闭的青铜门,严丝缝合到一看就知非人力能打开。而青铜之厚,亦令一切神兵利器望而却步。
  卫飞卿认命的到两旁寻找机关,然而他翻遍整个地道,连地下也一分一寸给刨了一遍,亦未找到任何可施展之物。
  卫飞卿脸色发白,喃喃道:“是以这地方当真有宝藏?然而贺兰春只想害别人的命,不想别人谋自家的财,干脆将此地设成了死地?”
  段须眉拔刀。
  卫飞卿吓了一跳:“就你这刀只怕劈柴也嫌费事……”指了指他刀上铁锈,又指了指那两扇青铜门,余下的话却也不必说了。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十个你站在这里,我也能一刀劈开。”
  卫飞卿牵了牵嘴角:“我信。”
  这话他倒没说谎。他见过段须眉拔刀,知道他的刀或许劈不了柴,但一定能将这世间任意一人的脖子一刀两断。
  提刀前行了两步,段须眉忽道:“至刚者至柔。”
  卫飞卿挑眉看他。
  “天下间最锋利的刀也斩不断流水,最厉害的功法也切不开轻风。然而滴水却可以穿石,天上落下的雨雪,也可以渗落到地底谁也深入不到的地方去。”
  他仿佛轻轻叹息了一声:“抽刀断水水更流。”
  他在叹息声中飘了起来。
  卫飞卿见过他很多次出手。他出手或快或直或凌厉,甚至只凭浑身杀意便能震慑旁人,若要卫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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