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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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持白子的卫雪卿闻言不由失笑:“那些个门派只怕哭着喊着都想求你别养活他们。”
卫飞卿笑嘻嘻道:“只可惜我一向是个好心的。”
卫雪卿看着他,不由自主想到那漫长一日结束过后他与卫飞卿一番长谈、最终决定将长生殿所有势力尽数交给卫飞卿的夜晚。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
过去,未来,现状,以及更加好或更加坏的一切。
关于长生殿并入卫庄之事,卫飞卿只用了短短几句话就说服了他。
经历卫雪卿之前在各派挑起争端又陷害登楼、卫尽倾坑害整个武林之事以后,长生殿当真还能继续在武林之中存在下去吗?
卫雪卿自己都认为不能。
他最初的打算,是准备过完那一天他就彻底瓦解长生殿这三个字,剩下的弟子从此海阔天空,爱去哪去哪,再不必替他卖命。
但卫飞卿给了他另一种选择。
长生殿如若并入卫庄,自然也是彻底瓦解的一种方式,世间再无长生殿,那些心怀仇怨的人自然也就没了下手的机会,而即便他们依然心存怨恨,众弟子有已然成为庞然大物的卫庄庇护,自然比各自流落天涯更安全稳妥一些。
更何况他们当真愿意流落天涯么?
卫飞卿给出了令卫雪卿十分迷茫的覃有风当初为何会选择投靠他的答案。
那同时也是段芳踪日间所问的,卫飞卿究竟想要做什么的答案。
卫雪卿听后既感惊讶,仔细想想却又觉没什么好惊讶的。
这个人是卫飞卿啊。
是他卫雪卿的……弟弟。
而他也明白到像舒无颜这样的人,像覃有风那样深得他信任与器重的人,像登楼长风与沧海那样的人,为何都会选择跟随卫飞卿。
因为他发现自己除此之外竟也做不出来第二个选择。
他不但爽快同意了卫飞卿关于长生殿的提议,他甚至主动要求留在卫飞卿身边。
要知道他原本是想解散长生殿以后将卫尽倾死讯带回去给关成碧,然后寻个清净的地方伴他娘隐居,再不问世事。
但他做出与自己原先意志全然相悖的决定后,竟然也并不感到后悔。
耳边忽听卫飞卿声音催促道:“发什么呆,你倒是赶紧落子。”
醒过神来,一边落下手中棋子卫雪卿摇头叹道:“正事不去忙,整天不是寻人对弈就是窝在书房里写话本,你这武林盟主当得也真是别具一格。”
当日安排下所有事情过后,他们并未从登楼离开。
用卫飞卿的话说,登楼有整个武林最完善的情报系统,他又不日将前往九重天宫,不如就留在此地将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
前几日里官方发布的消息自然每一条都出自他授意。
但这绝不是他每日里最重要的事。
毕竟他也就是动个口而已,舒无颜、谢殷、贺春秋等人自能将一切安排妥当。
他每日里做的最重要的事,除了养伤,便是窝在房中写话本,他甚至还拉着说书界的泰山北斗万卷书共同钻研此事。
万卷书原本的打算自是再不参与卫飞卿手下任何事,但粗粗见了他写的那些本子过后,便又默不作声改了主意。
没错,而今酒楼花坊之间所流传的那些一则又一则的引爆整个武林的故事传言,尽数出自卫飞卿的手笔,万卷书的润色。
……卫雪卿真是无话可说。
卫飞卿笑吟吟再落一子:“我给了谢殷那样大的甜头,他自然也得回馈我相应的价值,哪有事事都要我亲自操劳的道理。再观察两日,待此间之事都稳下来以后,咱们就启程前往九重天宫吧,想来段前辈早已等得急了。”
卫雪卿闻言一怔:“我也去?”
“为何不去?”卫飞卿敲敲棋盘示意他莫忘正事,“从你一出生就无形之中囿困你的地方,难道你不想去看一看?”
心不在焉落下一子,卫雪卿点了点头,想道,是该去看看。
“只是你散布那些流言话本究竟何意?”
固然卫飞卿其人也并未到达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别有用意的程度,但卫雪卿同样也不会认为他当真连着花费好些天的功夫就为了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这一回竟轮到卫飞卿忘记落子,愣怔片刻后方笑了笑道:“能有什么用意,不过是……”回过神缓缓落下手中子,他有些感慨道,“让一切复归原位罢了。好人应当有好报,坏人应当受惩罚,发生过的事就应当摊开在所有人的眼前。人人都有权利知晓真相,不是么?”
而他这个愚弄了所有人的最大的“坏人”,却一边说着“坏人应当受惩罚”一边在此弈棋。
卫雪卿玩味笑道:“敢问正义的使者,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你喜欢呢?还是另有人喜欢呢?”
卫飞卿笑了笑:“他喜欢,我也喜欢,难道你不喜欢?”
沉默片刻,卫雪卿慢慢点了点头:“我也喜欢。”
多好,那些陈年旧事,那些耍弄了他们前半生的狗屁倒灶的人和事,那些人人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破事,那些在阴暗角落里堆积了二十年如同烂谷子一样的事终完完整整曝露在阳光下,再没有遁形之处。
那个最大的受害者早已不依赖戳穿这些真相而活了,而他却依然这样做了。
因为……他们都喜欢。
多好。
多爽。
只是一旦提到那个人,卫雪卿难免又想到一些他至今未明之事。
“当日你到底与段须眉说了什么?你真个打算从此与他江湖不见了?”卫雪卿饶有兴致再落一子。
“怎会不见?”卫飞卿轻笑一声,“此番咱们去九重天宫,必然就要与他再次相见的。”
见他说这话时八风不动连眼睫毛也未多眨一下的平静神态,卫雪卿忍不住道:“以你如今的实力,其实你大可不必忌讳一些寻常人不敢宣之于口的东西……当然我并不是当真以为你会因此而避讳。”
卫飞卿含笑抬头看他一眼:“没错,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何?”卫雪卿一边在内心唾弃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一边忍不住追问,“你跟贺修筠又是怎么回事?”
贺修筠与段须眉的不对付不但卫飞卿看在眼里,他同样也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这两人不对付的缘由,他虽不太想懂但偏偏他未曾细想就已经懂了。
一开始他认定贺修筠对上段须眉毫无胜算,固然贺修筠是卫飞卿心中极为重要之人,卫飞卿也曾做过十分对不住贺修筠的事,但他认定卫飞卿这个人凡事都很拎得清,不至于在这种事上拖泥带水。更别提他亲眼见过发生在卫飞卿与段须眉之间的许多事,对这二人间羁绊一向了解甚深。
但是当日段须眉决然离去,以及贺修筠伤心欲绝却坚定决然的态度,无疑彻底推翻了他原先的想法。
慢悠悠落子,卫飞卿道:“你认为比一统武林的盟主是个断袖更耸人听闻的是什么?”
卫雪卿先是不解,再是慢慢瞪大了眼。
他根本忘记自己有没有落子了,就见卫飞卿又已落下一子:“那当然就是盟主娶了自己的亲妹妹了。”
第140章 别万山,不再返(二)
比断袖还耸人听闻的自然就是乱伦。
哪怕他与贺修筠并非真正的亲兄妹,但凭借他们双方父母亲的关系,他们实则与亲兄妹也差不离了。
而他事实上坐实了乱伦,精神上坐实了断袖,这真是……可喜可贺。
卫雪卿震惊得几乎要掀翻棋盘,失声道:“你疯了不成!”
“我又不是今天才开始发疯。”卫飞卿仍是笑吟吟模样,眼底却殊无一丝笑意,“就算是我,做一件事之前也不可能计算到所有可能发生的后果,谁的人生还不会遭遇几件意外之事了?只是无论发生任何后果,自己做的事,终究还是要为之负责而已。”
这些年来他对贺修筠做的一件件过分的事,绝不亚于贺春秋几人对他做的。
后悔吗?
却明知发生的一切无法挽回。
若没有那件事,他尚能说服自己用其余一切的方法补偿贺修筠。然而既然发生了那件事,在贺修筠本身的意愿之下,他根本连做选择的权利也没有。
当日他到底对段须眉说过些什么?
他对段须眉说,在他走火入魔的那一日,贺修筠不止吸收了本该由他承担的那些足以让他爆体而亡的内力而已,还在他彻底失控暴烈难耐之时……为救他与他发生了夫妻之实。
最初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根本没能想起这件事。
然而他来到登楼,与贺修筠面对面,那些被他当时混乱不堪的神志撕成碎片的记忆却一点一点回到了他的脑海里,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对段须眉解释的权利。
他堪堪见到段须眉时所唤的那一声“须眉”犹如一计耳光狠狠甩在他的脸上,疼得他整颗心都在厉叫。
那一刻他也知道,比起这些年他对贺修筠的那些利用,原来他当真还能对她做出更过分的事。
自作孽不可活。
他没有选择。
叹了口气,他道:“这些日子让她好好养身体,等到从九重天宫回来她伤势大好,届时我再公布与她的婚事。”
……卫雪卿能说什么,卫雪卿简直简直无话可说。
“还有一件事我想与你商量。”卫飞卿忽然语声一整,抬头十分慎重看他一眼,“我准备将卫尽倾尸身与贺兰雪一同带回九重天宫,事了之后将他二人合葬。”
卫雪卿有些莫名:“葬就葬吧,你看我作甚。”一边想到卫尽倾那是尸身吗?那分明就是一个被戳成了千疮百孔的烂柿子……
顿了顿,卫飞卿道:“毕竟他与你娘才是真正的夫妻,如若你娘想要……”
“她没什么想要的。”不等他说完卫雪卿便截口道,“他们那算什么真正的夫妻?非要说,至少卫尽倾与贺兰雪还算得‘两情相悦’。”
说道“两情相悦”四个字,他们二人同时怔了怔,再同声失笑。
卫雪卿笑道:“你别告诉你这时候突然良心发现想要当个孝子了。”
沉吟片刻,卫飞卿道:“我欠过贺兰雪一个人情,左右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归还。”
当日他孤注一掷前往九重天宫,固然料定贺兰雪必会救他,可当贺兰雪当真毫不犹豫舍弃半条命与半生修为救了他,他却也无法理所当然将其当做那是贺兰雪欠他的。
卫雪卿十分赞赏落下一子:“我就是喜欢你这样恩怨分明。”
卫飞卿于是“恩怨分明”地果断落下最后一子,在那纵横道上局势霎时明朗之时抬头冲他嫣然一笑:“不好意思,我又赢了。”
*
又过三日,武林之中*共四十七个门派掌门宣誓归于卫庄门下,为表诚意,更主动集结弟子迎击公然逆反卫庄的昔日在武林中素有名望的燕山派以及两大魔门阴月教与仙华宫。
整顿了登楼、清心小筑、长生殿势力的卫庄门人在舒无颜与谢殷安排下前往卫庄真正驻地——望岳楼所在的宣州。
而伤势大好的卫飞卿带领贺春秋、梅莱禾、卫雪卿以及各派所留三名弟子中的数十位亲传弟子出发前往九重天宫。
*
岑江颖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悦段芳踪。
一开始嫌弃他粗鲁,没教养。
后来又嫉恨他总是能轻易就夺走姐姐的全副注意力。
也曾经不安好心的给他使过绊子,在姐姐假装看不见的地方找过他不少麻烦。
再后来……不知怎么眼睛就再也不能从他、或者说从他们身上移开了。
或许是因为天宫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他这样的人。天宫之中,门人之间纵然互相友爱关怀,可他们遗世独立的长大,通读万卷书却从未行过万里路,于是哪怕内心的牵绊再如何深厚,却也总是掩盖在疏离尔雅的表层之后。
而段芳踪呢?
段芳踪讲话声音大的像吵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长了一张貌美如花的脸却不修边幅胡子拉碴,一把刀使出来直是要斩断天地的气势。
岑江颖后来才想明白,其实她不可能不被这样的段芳踪吸引,所以她也没有什么好愧对岑江心的,毕竟……她是真的无法避免。毕竟,她是真的从来都将岑江心看得更为重要。
从未想过要多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多做任何一件多余的事。
只因从她知晓情之一字开始,她眼里的情就是那两人表现出的模样。
而她自己的,充其量不过是单恋。
后来她为何要给他写信呢?
其实也只是太过孤单而已。
她守着姐姐的尸体,却不知那人的尸身又究竟去了何处。
她只是想继续守住从前三个人一起的时光而已。
她在信里从来都只称呼他为“姐夫”,从未说过任何一句出格的话,在他活着时她与他说话是什么模样,在他死后她给他写信就还是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