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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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先说把卫尽倾的命让给段芳踪了,可如今看来段芳踪的心倒是比她想的还要大许多,并不执着亲手杀死卫尽倾这事。既然如此,她自然要继续完成自己近十年来最大的梦想,任何人都休想阻拦。
卫君歆留着眼泪道:“你不可以……你的身体……”
贺修筠十分轻蔑看她一眼:“你的眼泪,留着对付世界上唯一吃你这一套的贺春秋吧。”她说完这句话就推开她走了。
段须眉、卫雪卿、贺修筠同时走向卫尽倾。
而谢郁看了一眼周遭神色各异的众人,叹了口气,拉着卫君歆行到杜云杜若身边。
杜云见他这明显是要保她们几人周全的动作,不由得心里一动,轻声道:“你……”
“我不像修筠和卫雪卿,固然我不认为你与谢殷所为比卫尽倾又能高明到哪去,但我并不太怨恨你们。”谢郁语声平平,不待她欣喜却又接道,“当然我对你也没有任何感情,只是我不能眼看十月怀胎生下我的人以及对修筠和卫兄有着养育之恩的贺夫人在我眼前遭遇危险,如此而已。”
他说如此而已,就真的是如此而已。
即便他曾经对杜云有任何幻想眷恋思念,也在得知她当年所为以及他脑海里不断闪过他在段须眉眼前割下池冥头颅的那一刻消磨殆尽了。
只是这个人毕竟生了他,哪怕他活了二十年也尚未真正找到生存的意义。
而贺修筠是他的心上人,卫飞卿对他有恩,卫君歆是这两个人的养母。
她们俩如今都手无缚鸡之力。
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卫君歆声音中带了十二万分的恳求看着他道:“你不能去阻止她吗?她会、她会死的……”说出那个死字,她只觉一颗心仿佛在被千百把钢刀同时拉锯,撕裂般疼痛。
谢郁静静看着她,半晌忽道:“是你们做错了。”
卫君歆有些茫然。
谢郁淡淡道:“如果你们没有骗过她,如果从一开始你们就没有存那些猜忌、怀疑、探测的心思,即便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也不会孤注一掷将人生所有的意义都放到恨卫尽倾那样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身上去。”
一个人心中若是被爱填满,即便遇到些难熬之事,挺一挺也终究也会过去,万不会轻易走到玉石俱焚的地步去。
贺修筠过不去,大概是因为从她明了身世的那天起,就认定了她所谓的父母从来对她只有欺骗与防备,没有真心的疼爱。
不能不说她在这其中没有偏激的心思,但必然更多的还是真实。
毕竟她也曾一而再的期待过。
甚至在她婚礼的前三天。
然而得到的终归都还是失望。
所以,错的人从最开始就是贺春秋与卫君歆。
是他们的自以为是毁了他们本该如珠似宝一样的女儿。
卫君歆捂着脸,失声痛哭。
另一边厢。
卫尽倾与段须眉、贺修筠、卫雪卿四人的战局却一时有些胶着。
因为这实际是一场五个人的战局。
贺兰雪也身在战局之中。
她原本绝不可能出手的。
卫尽倾却在段须眉的刀与贺修筠的手同时递过来时将她一转身就放在了贺修筠面前,口中充满恶意笑道:“你这是要让咱们的宝贝女儿背上弑母的罪名?”
原本半阖目甚也不理的贺兰雪顷刻睁眼,顷刻出拳。
两个女人,一对母女,一对共同失去武功、共同修炼立地成魔、共同身中剧毒的母女同时出拳,朝着彼此出拳。
两方蹬蹬蹬各退三步,两人各自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卫尽倾顺便避开了段须眉的刀。
卫雪卿听他说话只觉恶心得几乎吐出来,手中霜寒剑厉如寒霜朝着他直直刺过去:“你真是比茅厕里的蛆虫还要不如!”
卫尽倾大笑着再次将贺兰雪挡在身前。
听到他那句话的自然不止他们几个人。
离他们并不太远的谢郁一行人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卫君歆在听到那句话时胸口便有如遭到重击,再见到贺兰雪与贺修筠交手后各自难看的模样,一时再忍不住今日已在她心中流转了千百次更被适才谢郁所言提到喉咙口的话,再无法多想,脱口尖声叫道:“筠儿我求你住手!你根本不是……”
她这句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一阵刺耳的厉叫声打断。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数十个、不,数百个人共同发出的声音。
几人回过头去,只见登楼、各大门派、九重天宫甚至卫尽倾手下人中各有一些人保住脑袋正在跪地痛呼,其痛苦狰狞的模样就仿佛有人正拿着十年没有磨过的锯子在一下一下锯着他们的脑袋。
可他们身边分明没有人,更没有锯子。
他们看上去是那样完好无缺。
卫雪卿原本只是顺便瞟了一眼。
可是一眼过后,他却再也收不回目光。
几乎要戳中贺兰雪心窝的霜寒剑也无知无觉收了回来。
卫雪卿双眉紧蹙,似乎被什么给困住了。
直到卫尽倾尖笑一声,好整以暇向他问道:“乖儿子,你看他们这像不像毒发的模样?”
卫雪卿发呆的原因,正因为他一眼就看出这些人必定就是暗中被卫尽倾下过毒的各派之人。
数量竟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多。
不止他想到这一层,各派中人显然也想到了,原本各个面色难看,但看着各自朝夕相处的同门剧烈痛苦生不如死的模样,那难看的面色顷刻便又化作手足无措。
但卫雪卿真正吃惊的是,这些人的模样绝不是毒性发作的样子。
联想到卫尽倾先前那三长两短的诡谲笛音,他心底忽然有了一个十分不好、十分棘手、十分出乎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局面的猜测,他看着卫尽倾得意至极的模样,慢慢问道:“这些人……不止中毒而已?”
卫尽倾满是讥讽嘲弄地看着他。
“这些人……”卫尽倾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更慢道,“中毒的同时,还被你下了蛊?”
(我又改章节名了,因为我深深认识到我大概不会很顺利就写到本来以为的情节上去,所以自动推后原本的章节名……今天与昨天的章节名出自林夕《风云》的歌词:平地一声惹风云,谁是结局谁是因,这首词里还有一句独来独回渡余生我大概也会用,咳咳……)
第111章 平地一声惹风云(三)
蛊和毒有什么分别呢?
最简单的分别大概在于,可控力与不可控力。
即便世上第一流如同朝闻道绕青丝这样的剧毒,一旦被加注到人身上,便再不受施毒者掌控。纵然施毒者清楚大概的毒发时间,但世上总有许许多多意外之事,比如原本最具威胁的毒性竟被卫雪卿与贺修筠默不作声解决了,比如朝闻道与绕青丝混在一起,毒性发作更是无人能够预测。
下蛊却又完全不一样了。那蛊虫静止不动的时候,任谁也无法察觉其存在,卫雪卿可以通过血液、通过各种方式去了解中毒之人体内毒性继而想办法化解,他却不会想到要把人开肠破肚去寻找内里除了毒性还有没有蛊虫。然而蛊虫一旦发作的时候,其恐怖之处又远非剧毒不能比。因为你不但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你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
卫雪卿和贺修筠专研了卫尽倾这名字很多年,他们确实是世上少有的最了解他的人。但他们毕竟一天也没有在他跟前待过,在今天以前没有面对面与他说过一句话,见他杀过一个人。
是以那种了解,终究还有些虚妄。
比如他们知道卫尽倾凡事追求稳妥,却不知道他的稳妥到了定期下毒、解毒再下毒还不够,还要在那毒药之外再下一重连当事人也不知的蛊的地步。
比如他们也不知道,卫尽倾生平最烦不能掌控的东西,哪怕是他自己的东西。
卫雪卿手脚都有些冰凉。
卫尽倾却十分满意看着那足足几百个人从抱头痛呼到逐渐安静下来的变化,仿佛极为得趣:“这是教一教你与筠丫头,终究我才是老子,你们也不过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而已。”说罢他再次拿起了手中银笛。
卫雪卿几乎在同时暴喝一声:“阻止他!”
段须眉的刀却比他的声音还要更快。
几乎在卫雪卿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刀已经在卫尽倾与贺兰雪的眼前。
贺兰雪直直挡在他、卫尽倾与卫尽倾的银笛中间。
还来得及。
只要破障刀劈开贺兰雪的头颅,下一刻就能赶在那银笛发声之前将其劈成一堆碎渣,顺便,劈烂卫尽倾的脑袋。
破障刀带着尖锐的杀意劈至贺兰雪眉心处。
然后停顿,撤刀。
贺兰雪原本挺拔秀气皎如白雪的额头迅速裂开一道血痕,很长,很深,却并不致命。
同一时刻,笛音高亢又尖锐的传遍整个登楼。
段须眉没有回头没有动,只盯着贺兰雪被鲜血模糊了的双眼冷冷道:“这是还当日你对卫飞卿的救命之恩。”
轻轻眨了眨眼,那鲜血便沿着眼睫淌落下来,衬着贺兰雪毫无瑕疵的脸,犹如目中泣血,令人生怜。然而看的人不觉可怜,淌着血的人同样不觉得自己可怜:“他的恩不用你还,不用这世上任何人来还。”
段须眉转过头去。
场中人听了那笛音过后,已再次发生变化。
最起先是痛哭哀嚎,然后是安静迷茫,到这时候各个拿了武器在手,抬头挺胸,蓄力待发,目中却全然一片懵然无知。
卫尽倾轻声笑了笑,摆了摆他原本握着银笛的那只手。
笛子从嘴边撤开时,发出呜呜咽咽一声余响。
下一刻。
邵剑群不可置信地转身望着中途因为害怕而再次跑到他身后的洛剑青。
洛剑青从小就胆子小,怕事,怕疼,连虫子都怕,邵剑群一贯认定这世上就没有他不怕的东西。
他也跟他一样,是从小失怙失恃被师父领回神行宫中养大的。
是以所有的师兄弟中,邵剑群最疼洛剑青。
他在练武一途上待他至为严苛,除此之外的所有方面,却全都惯着他。
就算不久之前得知他竟暗中替卫尽倾卖命,他虽生气,却也在第一时间就替他找好了借口:他原本胆子就小,自己长久以来不对他说一句重话,更是无形中助长了他的不懂事与不分轻重。
他面临今日这样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灭门的危险局面,也分出了心神去想稍后如何求卫雪卿救他,日后该怎么教导他。
他躲到他的身后来,他就如过往二十年所做的那样,任由他躲。
然后呢?
他转头看向他。
以及穿透他后背与前胸的他的剑。
而他一向懵懂的小师弟看向他的眼神一丝一毫的情绪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身体不断发冷的迷惘中,邵剑群仿佛听见谁状似温温柔柔说了一个“杀”字。
那字响起的瞬间,洛剑青的长剑决然从他身体拔出,没有片刻停顿刺向他身边另一人。
霎时杀声震天。
似乎还有谁在不断惊呼“掌门”“群儿”。
邵剑群直直仰面倒地。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想道,这一回恐怕他当真已护不住这个不知何时才能长大的小师弟了。
*
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却实在没有几个人能够顾得上。
包括神行宫本门的弟子。
那一声笛音与卫尽倾简简单单一个“杀”字后,所有人都疯了。
适才痛苦得让各派中人心生恻然的那数百个人。
在同一时刻,他们举起手中的刀剑枪戟不留半分余力刺向身边最近之人。
十之八九都是他们的同门。
死伤在那纵然有所防备却也没防到是这一着的一霎那的远不止一个邵剑群。
当下即便明知这些人此刻多半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识,各派高手却也顾不得了,难道因为他们没有意识,他们就要送上更多同门的性命甚至自己的性命?
恼怒痛恨悲愤的吼叫声中所有人战作一团。
血光四溅。
各门派内力、刀法、剑法、拳法、章法混结在一处,不知谁阻挡了谁,也不知谁误伤了谁。
大概武林数十甚至数百年间,再没有比今日在同一时间所有门派武功尽出的更完整的场面了。
何其惨烈。
何其悲哀。
谢郁茫然看着与十数个登楼中蛊之人杀成一团、既无法伤他们性命要在这缚手缚脚中保自己性命却也十分艰难的花溅泪等人。
卫雪卿皱眉看着以丁远山为首的九重天宫数十人。
这些人战力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
他们先前都服了卫雪卿给出的解药,都已解了体内剧毒,可他们,一个不落通通中了蛊。
贺修筠与段须眉却在看着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甚至一时之间连他的门人都无法上前将他扶至一旁的邵剑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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