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飞雪雨含烟-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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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慕容非原本应该是在酒里下毒的,害死我的同时,顺带捎上一个容恪。
不,应该是,本来就是要害容恪的,我不过是粒投石问路的棋子。
只是,容恪并没有和我同喝一碗酒,因为容恪从来就没想过要和我百年好合,天荒地老。
只要是算计,都会存在误差。
我笑,“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谋事在人,成事还得靠天。”慕容非嘴角微微上扬,傲然地说道:“你应该感谢下药的人,因为她不忍心,剂量没敢放多,所以你才有机会活下来。”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飘,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瞬间,我有点不忍心,想起被抛尸江边的沈玉瑶,不知道现在怎样了,是不是已经被他安葬了?
慕容非是沈玉瑛和沈玉瑶的孩子,当他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他只是个需要照看的孩子,他因此而受到父王和沈玉琼深深的歧视。父王从来没有把他看成自己的儿子,而将他当成自己的禁脔。沈玉琼虽然表面温顺,实际上,她的癫狂不亚于她的妹妹沈玉瑶。
被凌玥囚禁的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沈氏姐妹之间的恩怨情仇。脑海中常常浮现这样的画面:沈玉琼失心疯发作,用力地扯着还很年幼的凌玥的头发,不顾凌玥惊恐的哭喊声,发疯地掐着凌玥白璧无瑕的肌肤,幼小的凌玥被她掐得伤痕累累。她自己却不知道,嘴里不停地骂着:“你不是我的妹妹,我要掐死你,掐死你这个肮脏的孽障……”
两个混乱的家庭,两个混乱的母亲,然后又是一个混乱的儿子和和一个混乱的女儿。当我还沉浸在南王府所给予我的幸福生活的时候,非哥哥和凌玥却挣扎在烈狱里,他们那时候还那么小。
“非哥哥……”我呢喃,泪水模糊了眼睛。
就在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我都在恨他,恨他把对父王的仇恨全部发泄在我的身上。我何其无辜,为什么我要成为他报复的工具?
可是看到他满怀伤痛的眼神,我的心在抽搐,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我从来没有顾及其他人的感受,当我发现自己的亲人在遭受着巨大的痛苦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真正自私无情的人是我。
“怎样?不会是想同情我,然后想嫁给我?”他的神情冷漠,口气嘲讽。
“非哥哥,你是我一辈子的哥哥,我真的很想和你回到从前。真的,我很怀念我们小时候的日子,我以为我们会那样一辈子走下去……”我梗咽着说道。
“回到从前?哼,凌夕,你真的和以前一样,一样天真,一样自私。你下面要说什么,不会是还想让我带你走,然后去过风一样的日子?”
我咬了咬嘴唇,不再流泪,目光空洞地看着他。
回不去了,时光不会倒流,他忍辱负重十几年,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他。现在,对他最重要的是成为这个天下的霸主。而我,永远不会去帮他。
我真的在走从前已经走过的路,想用苍白的话去说服他,让他抛弃这一切,跟自己一起朝着一个不可能到达的地方奔跑。
我跟他之间的结局只能是伤害和被伤害。
“我现在在这里,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我苦笑。
“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嫁给我,帮我问鼎中原;第二个是成为我的人质,要知道,今时今日,你已经不是当年的慕容凌夕了,不管是对于独孤楼,还是对于萧初过,你都抵得上千军万马。”
“我不会嫁给你,更不会帮你打天下。”我拒绝得很干脆,他的瞳孔微缩,脸色阴冷。我吸了口气,淡淡地接着说道:“你太高看我了,我对他们没那么重要。拿我做人质,恐怕要让非哥哥失望了。”
他轻轻地捏了下桌子上的茶碗,茶碗瞬间粉碎,他的手掌血肉模糊。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声音飘然而去。
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外面不知不觉已经开始下雨了。听着滴答的雨声,又是一夜无眠。凤凰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他那里是不是也在下雨,他是不是也在听着外面滴答的雨声,无法成眠?还有初过,他是不是已经回到了江南,暮春三月,是不是已经江南草长了?
注:沈安之即惠安;有些朋友可能比较关注萧初过和慕容非之间的关系,他们是表兄弟。还有朋友比较疑惑萧初过的出生,问他是不是慕容渊(即桓渊)的儿子,或者是不是沈玉瑛的孩子,答案是:不是,他是萧青莲的爱子无疑。
生生不相离
不管怎样,我要感谢慕容非,因为我现在可以在屋子里自由行动了,手脚要是再被束缚着,我死的心都有了。
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思量着逃走的可能。轻轻推开窗子往下看,正在下雨,又是黑夜,看不清自己到底在几楼。
听着外面滴答的雨声,眼看着天就要亮了,不行,必须要在今晚逃出去。我打赌,谁也不会想到我会在今晚逃走,今晚肯定是慕容非守卫最松的时候。
我将我的处境细细地想了一遍,终于模糊地记起,窗外是一颗樱花树,我见过很多樱花树,大多数都不是太高。樱花的枝桠已经快伸进窗子里了,这个阁楼应该不会太高,我跳下去应该不会死,腿也折不了。
我闭上眼,抱着成仁的决心,奋力跳了下去。是膝盖着的地,不过幸好,因为下雨,泥土很松软,我只有脚崴了。
下雨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动静比较小,我悄无声息地降落,虽然来了个狗□,跟大地有了一次亲密接触,但总算有惊无险。
占尽了天时和地利,只可惜,一直到天亮,我都没能逃出去,一直在园子里转悠。身后传来阵阵人声,我蹲在假山后面,心里盘算着被慕容非抓回去之后的下场,肯定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太了解他了,吃软不吃硬。
眼前晃过一个人影。
“shit”,我在心里骂了一声,墨菲法则怎么说来着,坏事发生的概率总是大于好事发生的概率。
深呼吸,抬头,错愕,张口结舌。
晓黛。
原来是这样。
“我早该猜到的。”我苦笑。
我失忆后第一次见到慕容非,他肯定已经发现我不是原来的我了。正常的我,当时的反应应该是痛恨和仇视,虽然也会有害怕,但也会故作坚强。在他面前我的一个致命错误就是和他太亲密了。而对我的异常,慕容非没有丝毫的怀疑,连惊讶都没有。
我一直在怀疑素素是他的人,所以对素素一直有提防。那次被阿里朗抓到后,首先救出素素的也是慕容非,我更加确定,虽然可能情非得已,但给我下毒的肯定是素素。
我常常想,素素肯定是被逼的,因为她对我的好,我能感受得到,她提醒我要照顾好自己,在面对阿里朗和沈玉瑶的时候,她拼死保护我。我只是想不明白,素素到底有什么把柄抓住慕容非手里。
不曾想,真正出卖我的人竟然是一直被我忽略的晓黛!
“请跟我来。”晓黛轻轻地说道。
我默默地站起身,跟在她后面,七拐八拐地来到一个柴房里。
“谢谢你还相信我。”
“因为我别无选择。”
“对不起,王妃。”
王妃?
多么遥远的称呼啊,掐指一算,我离开江南也不过才半年的时间,但我总觉得,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是非哥哥逼你这么做的?”
“不是,是我自愿的。”
“你喜欢他?”我看都没有看她一眼,顺口接问道。
我一直都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撒谎的机会成本最大,因为常常要为了一个谎言,不停地撒谎,到最后,连撒谎的人都开始相信自己说的是真的。实际上,背叛的成本更大,因为背叛者的下场可能是失去生命。
冒着万劫不复的风险,背叛我,谋害我,又不是被逼,不是因为喜欢他是为了什么?只有爱情才会让一个女人甘愿放弃一切!
过了很久,晓黛轻声开口:“我的命是他救的。”
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晓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因为给予,所以要报恩。就好像钟歆,因为凤凰对他好,所以他用尽生命来回报凤凰。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我也很喜欢小王爷。”
就这么复杂!
柴房的门被踢开了,晓黛站起身,眼睛里充满了惊惧。
“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让她走吧。”我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破门进来慕容非,我从来没指望晓黛能把我救出去,晓黛能想到的地方,慕容非何尝想不到?
慕容非面色阴鸷地走了过来,凝视着晓黛,然后将手伸向她的脖颈,她眼里的惊惧变成了绝望。他的手稍微用力,她无声地倒下。
我一直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没再开口,背叛有时候是要以生命作为代价的,而我只是弄不清,晓黛到底是背叛了谁?
在柴门被推开之前,晓黛对我说,他救了她,教她武功和毒术,她每天看到的就只有他,但不管离他有多近,她从来不敢去看他的脸,一直等到他离开,她才敢远远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遥想多年以前,她默默地仰望着他,他是她所有的欢喜与悲伤。
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还有活着的意义。今天,他将这一切收回。
一切是那么理所应当。
但是,生命从来不是赐予和被赐予。沈玉琼给了凌玥生命,但她没有权利置凌玥于万劫不复。同样,慕容非救了晓黛,他也没有权利将她变成一个杀人的工具。
慕容非的脸冷峻威严,如腊月寒冰,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心里一阵清明,一阵恍惚。我仿佛看到自己和他正立在远古的荒原上,天地间,除了我和他,就剩下四周临风起伏的蒹葭。又好像,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到,突然间,在眼角处现出一片华彩,如青烟朦胧,又似繁华泄地。
那是我和非哥哥曾经策马纵横的辽阔草原,是南王府里我和他打闹时落满一地的石榴红,也是我一直向往的苍山雾海,天高水长。
种种情绪心境轮番登场后,慕容非始终紧抿着嘴不说话。我默默地享受着火山爆发前的宁静,突然觉得很安心,仿佛在母亲的怀抱里,母亲身上的馨香包裹着我,就算外面天翻地覆,我也不再关心,我的心变得坚硬和冷酷。
可惜,火星最终没有撞上地球,他最终脸色缓和下来,什么也没说,愤愤地离开,而我则被锁在柴房里,等待最后的审判。
一日三餐都有下人给我送,且待遇不错,我从来都是来者不拒。吃一顿少一顿,我那个薄命的娘亲既然给了我生命,我又何必自己践踏自己呢?
以前我给别人讲故事,现在我给自己讲故事,讲完一千零一夜讲三国,讲完三国,讲楚汉相争,讲完楚汉相争,讲西游记,而且是各个版本的西游记,正传、歪传。讲渴了,我就向门外大叫一声,我要喝水。
开始的时候,门外的守卫给我送水的时候都是一脸的惊惧,以为我疯了,疯子向来是不要命的,冲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们害怕我一时失心疯发作,将他们给害了。
后来,他们再给我送水来的时候,还会问我关云长后来怎样了。再后来,我还没有要水的时候,已经有人争着给我送水来了。
有时候,我会偶尔想想,凤凰和初过他们现在怎样了,他们是不是会真的会拿城池来换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抵得上千军万马。
我白天讲故事,晚上会在腰带上打个结,告诉自己又过去一天。很奇怪的是,我没有失眠,也没有做恶梦,每天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人生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能够睡到自然醒。
而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自由被禁锢。
我就这样幸福并痛苦地活着,不知不觉过了很久,突然有一天,我惊奇地发现,我腰带上已经有了十五个结。
慕容非希望我真的疯掉,那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天夜里,我梦到很多人,有非哥哥,凌玥,信,还有容恪,钟歆,甚至还有我前世的妈妈,几个时空的人和事交织在一起,我开始辨不清到底谁是谁。就在我的恍惚中,仿佛有人在我的耳边轻轻地叫着:“三姐,醒醒三姐……”
我睁开眼,月华笼罩下,一个青涩的少年正站在我面前,我揉揉眼,在做梦么,他是谁啊?
“三姐,是我,我是信啊。”青涩少年轻轻地说道。
我一个激灵,摇着他的肩膀,激动地说道:“你是信,真的是信。”
他点点头:“姐,那天我看到你被一个丫头带着往这边走,本来我想救你的,但后来看到大哥在后面,所以就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有人袭击军营,外面很乱,我救你出去。”
我点点头,跟着信往外走,柴房外的几个守卫已经昏死过去。我和信各换了件守卫的衣服,穿了身玄衣,和黑夜融为一体。刚走没多远,就听到外面喊声一片,有人纵火,整个军营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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