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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断指娘子-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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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忽然道:「怀真,你少了根指头?」

她诧异抬眼,潇洒笑道:「是啊,还好断的是尾指,做起事来还算不碍事。」

王十全闻言,若有所思,又看向桌上香烛,忽地道:

「我想起来了,去年京军大败蛮族,边关将士死伤惨重。皇上亲自下旨,将士尸身同日并葬在将士坡一带,正是一年前的今天,是不?」

「……是。」她轻声道。

「凤兄、怀真,可否借香烛一用?」

「王兄,你尽管用。」她笑,替他捻香送上。「你要祭拜边关军魂?」

「正是。如果没有他们,怎会有今天的太平盛世呢?」

她点头称是,指着西方,柔声道:

「燕门关在这方向。」

王十全多看她一眼,朝天祭拜。过了会儿,那少年随从恭敬接过,放进香炉。

「边关将士并未枉死,他们死得十分有价值。有圣明皇帝、有不怕死的战士们,才有现今的盛世。」王十全感慨叹道:「可惜,人生如浮云朝露,最多不过七、八十岁,当今圣上今年二十多,就算有心一统四方天下,生命也实在太短暂了。」

阮冬故闻言,内心一震,美目倏地出现薄雾。

「王兄,一将功成万骨枯,一统四方天下,需要的是数万,甚至数十万数百万条人命,值得吗?」她沙哑问道。

王十全不以为然地笑道:

「怀真,你这是妇人之仁了。任何事情都需要牺牲,若真有那么一天,能够一统天下,金碧皇朝永世留传,万载太平,那么现在战士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

「王兄,我曾住过边关几年,明白边关百姓的心态。你可知,每当有战争风声自京师传来,边关学堂里夫子最常吟的是什么吗?「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千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她愈念愈激愤,无所惧迎向他杀气十足的眼神。

「够了!」凤一郎骂道:「怀真,王兄是贵客,妳念「兵车行」做什么?妳年纪小不懂事,这只是王兄随口揣测圣意,妳激动什么?」

「确实如此。」王十全脸色无比难看。「我只是揣测,怀真你不必火大。」

「我并未火大,只是……」她咬牙:「无法从皇上的角度去看这件事。」

「你能从月光角度判定一个人有没有罪,却无法从皇上的角度去看天下,那是因为你只是个身分低微、思量不周的愚民,怎能明白九五至尊的心思?」王十全连笑容也不勉强给了,随意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请王兄见谅,我家小弟是性情中人,一时冲昏头而已。」

「你这义兄好好管他,别污了东方非的名。」

「我定会管教。不送了,王兄。」

直到确定他们远去不再折返,她才低声喃道:

「一郎哥,一个人自命十全,野心由此可见,是不?」

「妳太冲动了,冬故。」他叹道。

「先皇渴求长生道,但求万晋年号永不结束。他才二十五岁,就已经开始希望长生了,为什么每个当皇上的,都是如此呢?」

「人命宝贵,谁也想多活些时候。」凤一郎柔声道。

「如果我只有五十岁的寿命,那就活五十岁吧。」她微地哽咽:「一郎哥,当年我十八岁,只盼有一天,能够站在皇上面前,推举人才,求他别再信奉长生道;现在,我有了机会,却发现,他连自家战士的忌日都忘了。」

「他是日理万机的一国之君,只能往前看的。」凤一郎抹去她的眼泪。「等初五那天,我们再祭拜一次就是。」

她擦擦眼泪,振作起来,朝他微笑:

「我是不是很不会作戏?当年我在东方非面前默写试卷时,一郎哥得仗着我不会作戏来骗过东方非,但现在,我却要在皇上面前装模作样。一郎哥,我辜负了你的计策,惹火了他。」

一郎哥性温,但擅于先下手为强,与其让皇上找时机探她,不如利用东方非那头择定日子。青衣在旁,固然是保护皇上,但同时也有带皇上来此的功用。

思及此,她暗自叹了气。她多想直截了当求他聆听百姓的声音,偏偏世事总是如此,不拐弯抹角先讨好对方,对方是听不见忠言的。

凤一郎明白她有点沮丧的心思,安慰道:

「妳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当然,如果不念「兵车行」更好。」平常要她背诗,她能背五句就令他感动了,但遇要讲理时,她简直倒背如流……这样的性子,对她真的不是件好事。

她苦笑,走到祭拜的桌前,怀念地遥望西方。

「一郎哥,他想将天下纳为皇朝版图,我可以理解,只是我真是妇人之仁吧,如果为了家围,将士头可抛,血可流尽,但只为威名传世,我无法认同。」

「冬故,妳应该明白事有一体两面。他擅于铲除异己,不表示他没有政绩功劳,他想一统天下留名青史,但同时也能为后世带来万载太平。只是,妳太贴近百姓了,他则站在高处,无法与百姓平视。」

她沉思一会儿,点头。而后,她朝他展颜,温声道:

「一郎哥,如果真的无法避免战争,真能带来永世太平,我愿当第一个从军的先锋。」

凤一郎闻言,心底凉寒,但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断指?

九根指头……断指,在哪儿听过呢?世上断指不少,但……

「公子……」跟在他身边少年小声叫道。

王十全下意识地瞟了少年太监一眼,忽地想起——

「是了!断指程将军!」他脱口道。

燕门关战事,一开始由先皇国丈的亲信程皓接帅印,没多久户部阮东潜派人密报程将军已死,虽有人为稳定军心已冒充程皓,但绝非长远之计,那时他佯装久病太子,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先皇再度听信老国丈,派出王丞领军远赴燕门关,从此败绩不断。

他记得,战争胜利后的论功行赏,由东方非一一过目,划掉程皓的功,将功劳归给阮东潜的谋策,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是谁冒充断指程将军的……

当时是谁冒名顶替的?

是……阮东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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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他一直没有看过阮东潜这号人物,只听黄公公说是个面貌上佳的少年郎君,气质爽朗又随和,一点也不像是朝官,倒有点像这个叫怀真的男孩……

「不对啊,如果当年阮东潜冒充程皓,稳定军心,东方非理当挑明归功,这功劳远胜一个小侍郎的谋策之功,足够加官进爵,为何他只字未提?就算阮东潜在最后一役时已为国捐躯,让他大名留在史册上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如果阮东潜冒充程将军,那阮东潜就是断指,而这怀真也是断指,未免太巧合,只是,这三人要画上等号,那也得阮东潜诈死才行。

为什么诈死?

朝中荣华富贵在等他,就算与东方非有暧昧不清的感情,朝中也无人敢说话,他诈死是为什么?

直至回到东方府里房内,他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公子……奴才刚才……」

「刚才怎么了?瞧你结结巴巴的,朕要你跟在身边,是看中你的灵巧,不是要你的胆怯无用。」

「是,先前在豆腐铺,奴才近看那个叫怀真的……」

他扬眉,总算赐给少年太监一个正眼。「怎么?」

「奴才总觉得他有点古怪。」

「怪?哪儿怪?」不就是一个口没遮拦的男孩吗?

少年迟疑一会儿,细声道:

「奴才七岁入宫,周遭的都是跟我同样身分的公公们……老实说,那个叫怀真的,动作比咱们粗鲁太多了。」

王十全诧异看向他。「小莲子,你拿怀真跟宫里太监比?」

「奴才只是想说,明明怀真的身骨纤细,肤细柔美,五官也是女孩相,就算动作再粗鲁,那也是个姑娘家吧。」

王十全闻言,想起她的长相,立即拍案而起。

他被怀真的力大无穷、说话方式给蒙去了心眼,加上东方非将她收为男宠,他自然而然,以为怀真就算有点女态,也不足为奇了!

好个东方,先将她收作男宠,来迷惑众人的眼吗?

他终于找到阮东潜非得诈死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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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深入静,她站在柱下暗处半个时辰。现在快三更,还不见东方非回房。

空气中湿气渐重,虽然凉爽,但也是风雨欲来的前兆,这几天白天炎热,入夜大雨,天明方停,这种忽冷忽热的天气,实在令她……她连忙掩嘴,隐了个喷嚏。

「谁?」跟着东方非身边进院的青衣,立时喝道。

「青衣兄,是我。」她自阴暗处现形,不好意思地说:「吓到你们了。」

她出现在东方府里,东方非应该感到惊诧,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再移到她怀里的酒坛,头不回地笑道:

「青衣,你下去休息吧,今晚别守夜,有怀真在,她会守着我的。」

「是。」

「青衣兄,你声音略有异样,是受风寒了吗?最近气候变化甚遽,你可要好好保重。」她笑道,然后抱着酒坛跟着东方非进房。「东方兄,你不怀疑我是怎么进来的?」她好奇道。

「跟我同来的武士们全是大内高手,虽然他们直接听令皇上,但知道妳是我的男宠,倒也得卖我三分薄面,不敢阻拦妳进来。」他笑着。

阮冬故闻言,不知道该不该叹气。他神机妙算,事事预料准确,这样的人生怎会有惊喜感?她将酒坛放下,瞧见他脱下外衣。

这个……他脱得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

在官园里,两人同住一室,但那是权宜之计,他需要保护,而青衣不可能十二时辰都守着他。现在他的举动,像已经习惯她的存在,不把她当姑娘来看了。

算了,她就当没看见好了。反正以往在燕门关,她也时常看见士兵同僚打着赤膊,东方非至少还穿着白色的薄衣,嗯……千万不能跟一郎哥说,否则长兄如父,他可能真的会想毒计害死东方非。

「东方兄,刚才我进府时,你随身武士说你正在跟朋友聊天。唉,以往我总觉当好官不容易,看来,当个宠臣也是很辛苦的。」她搬来凳子,同时打开酒坛。

东方非开怀大笑道:「怀真,这话由妳嘴里说出,还真像讽刺呢。我陪他下盘棋而已,也不算辛苦。」

他叫她怀真,那就表示,隔墙可能有人在偷听。她抿了抿嘴,配合他道:

「东方兄天生通才,下盘赢棋确实不难。」

「是不难。难的是不留破绽的输棋方式。」他取过干净的长衫,随意披在身上,才笑容满面在她面前落坐。

「我可能心情不好,所以来找东方兄喝酒。」她坦白道。

他俊眸一亮,有点受宠若惊。「妳是说,妳心情不佳,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这个……」她搔搔头,将椅子完全搬到他的身边。「其实,是一郎哥认定我心情不好,才叫我来找你的。」

「……他?」凤一郎怎会让她在半夜到他房里,给他大好机会毁她名节?

她平静地微笑:

「我想,可能是下午的事吧,青衣兄应该早就告诉你了。其实我心里难受只有片刻,我不能左右皇上想法,如果战事真无可避免,我愿当开路先锋,不让士兵再做无谓牺牲。到了晚上,一郎哥忽然要我找你换好心情。再加上,我也想见见东方兄,就来了。」

东方非面色不动,却已看穿她义兄的心思。凤一郎要她来,正是要她培养感情,最好能让情爱占据她大部份的人生,如此一来,就算将来有一统天下前的血腥战乱,她也不会意志坚定去从军了。

好个凤一郎,真是利用他很彻底嘛。

「东方兄,我在你这里睡一觉可好?」

他回神,目不转睛地瞪着她。

「东方兄你别误会,我是指,喝点酒,我趴在这里睡一觉,明天神清气爽回家去,这样一来一郎哥放了心,而你,也不会因为陪我而睡眠不足。」真是,光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想歪了,害她双颊微热,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东方非哼了一声,拿过酒坛,搁到地上去。他道:

「妳额上带伤,喝酒是伤身,要让一个人轻易入睡非常容易。平常妳听见什么最能精神大振?」

她想了一下,道:

「小时候,我最爱听一郎哥说故事,包青天审案、刘备三顾茅卢等等,到了少年,一郎哥说的是三十六计,他以当年皇朝局势举例,一计一计慢慢教我。」幸亏一郎哥在她少年时期扎下根基,否则她冒充程将军领兵在外,战势随时有变,一郎哥不可能随她出兵,当时她靠的就是这些根基。

东方非看她一脸崇拜,哼声道:

「既然如此,不用说,妳最怕听见的,就是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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