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穹-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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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溟轩话本不多,珀奴也有些敬畏他,所以他们彼此间倒很少说话。倒是索尖儿与珀奴厮混得极熟。索尖儿少年心性。本有一种男儿式的自大心理,一向少与女孩子交接,嫌她们虚伪做作。
可珀奴本是一个胡人少女,天真烂漫至极,说话间更不避讳,反最合了索尖儿心性。这几日,亏得有珀奴在,每天的日子再不寂寞。
饶是梵溟轩嘴严,什么都没跟珀奴说,索尖儿可架不住这***的攻势——只见她一本正经地,瞪大了眼,问他消失的那两天出了什么事,索尖儿受不了她的神情,到最后,一五一十就全跟她说了。
珀奴也全不是什么深沉隐忍的脾气,听索尖儿说到紧张处,就与索尖儿一起发急,一起动怒,两个人正合脾气。偏偏中间还关涉着铁灞姑,这一段事,索尖儿本不欲与珀奴说。可珀奴当日一见铁灞姑就自喜欢,抢先说出自己那日跟铁灞姑相见之事,说及铁灞姑一见梵溟轩,即骂他是「轻薄儿」时,索尖儿忍不住放声大笑,珀奴不敢大笑,也自背着身,耸着肩,低声偷笑。窘得梵溟轩在旁边怒又不是,笑又不是。他们两个,可谓是在梵溟轩的窘态中,结出的交情。
何况索尖儿这时少年情怀初动,这时心情,是又怕与人说,又最想听人提及心中人的名字。珀奴不像汉人少女般矜持,想到了什么,就只管问。且对索尖儿喜欢上铁灞姑。觉得是最自然不过之事,一点都不惊诧。倒是索尖儿有时信心不足,自言长得不好时,她就大叫道:「你还不帅?」说着偷偷望望梵溟轩,「在我们胡人看来,你这长相很好啊,大有男人气概。像我家公子,就太斯文了些。」
若索尖儿提及自己要比铁灞姑小上几岁,恐被她看不起时,珀奴又会道:「那为什么?我们胡人男子,最喜欢娶大自己几岁的妻子了!」
所以这几日混下来,索尖儿与珀奴的交情已结得铁铁的。
这时见珀奴又被梵溟轩勾起,追问他那个问题,索尖儿忍不住恨恨地瞪了梵溟轩一眼,尴尬道:「她、不会来吧?」珀奴不解道:「为什么?」
索尖儿挠挠头:「这,我也解释不清楚。有些事,我明白,但说不明白。」说着,他一扫眼,望向梵溟轩,笑道:「反正很复杂。我们汉人,很多事都很复杂的。你要问就去问你家那个最善于解释复杂事情的公子,他才能跟你说得清楚。」
珀奴一听到「复杂」,再加上「汉人」两字,像马上没了兴趣。她没再问,一时低了头,似在盘算着什么,忽然抬头开口冲梵溟轩道:「公子,要是、有一天我也被人掳了去,要禁锢一世,你会不会也如索哥哥这般、也去救我?」
她心中坦荡,说话毫无避忌。
索尖儿听了,嘿嘿一笑。一脸坏坏地看向梵溟轩。
梵溟轩正在练字,没想话题又绕到自己身上,先没来得及想,待看到索尖儿神色,脸忍不住就一红,瞪了他一眼。接着细细一想,却怔在当地,心头自问:会不会呢?会不会呢……他当然一定会去救珀奴,可那救,是不是如同索尖儿一般,那样的心绪去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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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第一百五十四章 遗风
第一百五十四章 遗风
长安城的薄暮是灰色的——金灰色。
灰与金光参半,仿佛日神燃了一天的金炬,燃到最末,所余无多,烧得惋惜起来,把剩下的金砖都磨成粉末。因为剩得不多了,所以也磨得更细更小。那金粉才撒在空中,不经烧。一下便褪成灰的了。
而那金灰中,还有古怪的碧青斑驳在天际,仿佛旧鼎上的铜绿。
长安城暮色时的天空,的确像一口古老的鼎,刚硬的鼎表面,鎏金半褪,灰骨渐露,锈绿间杂……余烟渐冷。
梵溟轩望着乌瓦肆上空的天色,不由这么想着。
之所以想到鼎,是因为他想到了谢衣。
——此时他就在乌瓦肆。乌瓦肆的这间茶坊并不大,就算有松烟熏着,结在壁上,污垢滞腻,却也浓淡如画。
这茶坊在乌瓦肆来说,还算得上整洁的了。茶坊的主人碧妪与牯佬酒肆的牯佬可谓乌瓦肆积年的双老。一个为油烟熏着,一个为茶烟熏着,熏过了两朝数代,难得如今仍然健在。
梵溟轩眼睛盯着手里的那盏茶。茶盏细白,水里面浮沉各半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像一片一片翠绿的羽毛。他面前的那张案子旧得有年头了,也没上漆,指甲一划,都能在上面划下层木垢来。
一张简简单单的纸柬,就放在那张木案上。柬上的字体行草间杂,仿佛光看字,也看得出一个乌衣子弟经行停伫间的体态步伐。
可无论再如何潇洒,掩盖不尽的是字后面的钟鼎之气。谢衣该算出自于钟鸣鼎食的旧家了。今日,就是他柬邀自己。
这些日忙忙乱乱,自入长安以来,梵溟轩没想到一转眼就会认识这么多的人。而今日,谢衣相邀,人还未到,梵溟轩要了一盏清茶候着,就这么等待,也等出一份宁静来。
他细细体味着这份宁静。想:两人之间,最好的交情,无非于能在彼此交接时体会到一份静吧?可等待谢衣时的这一份静却又与当日跟随肩胛时的不同。肩胛的静,是日月交沉后,爝火不息,无数山峦河流、奔走于外,无数风霜雷暴、潜蕴其后的那种静势;而谢衣的静,却是钟鼎纹残,金谷粒尽,那无数文华藻饰驳落沉潜后一种蕴藉的静……这静再静,也静得人间。
梵溟轩一时又想到罗卷,想起看着他放冰风筝的那夜……那夜,雪霰四布,冰月皎洁,那样的一夜,也是静的。可那静下面,是可以倾听到彼此男性的血管里,血脉奔流的静。
梵溟轩由此不由又想到剑术,「吟者」、「尺蠖」与「判然」三剑,各成一味,只怕却也与那起剑前的静韵有关?何日,自己才能真正独成一韵?一念及此,梵溟轩却又想起那日异色堂上看到的那幅《姽姬书》的心诀,一时,练过的、见过的剑式一招招在脑中回映起来……他正自出神,却觉身前桌上有指甲叩桌声,一抬头,却是谢衣已到了。
谢表脸上的笑颇为温煦。他没说话,只是笑就代表招呼了,却先冲碧妪要了一盏「五石散」,要完后,才冲梵溟轩笑道:「这东西,如今除了这里,别处只怕再怎么也买不到了。」
梵溟轩情知,所谓「五石散」,还是魏晋之时留下来的遗风。谢衣出身江左名门,耽爱于此,也算其来有自。
那日千秋岗上,他与谢衣匆匆一晤,未得多作交谈,一直引以为撼。这时相见,忍不住首先想起的就是那夜千秋岗之事,不由问道:「谢大哥,那夜,后来,你们到底怎么样了?」
谢衣淡淡一笑:「也没什么,草莽相逢,不过出剑而己。我侥幸逼走了他们。五义中人与柳叶军中你的旧识耿见也俱都还算安好,他们还托我代为致意。」
他口气平淡,梵溟轩却是见过那夜地狱变一门险恶的架势,本来巴望知道些详情,却明白谢衣脾气,也不好细问的。
却见一时间,碧妪的「五石散」已端了上来。
谢衣品了一口,面露一笑。闭目细索了下滋味,才睁眼笑道:「这次重入长安,最大的收获,无过于能重尝碧妪的五石散。」说着,他望向梵溟轩,「我这几天连日到此。那晚,千秋岗上,最后还是受了点小伤,非这东西发散发散不可,否则后果堪虞。我常想,也算运气好,这场架。正好打在长安。否则若打在别处,只好以药代之,苦怕不都苦死。」
他这样一个人。居然怕苦!
梵溟轩也是此时才知谢衣原来受了伤。
眼见他言辞虽淡,想来那夜千秋岗上的一战,必然也极为惊心动魄。否则,以谢衣之能,怎会要连日来服五石散发散?否则还「后果堪虞」?
谢衣却似对负伤之事略不在意,一笑之下,再就不提。只听他道:「他们有一套合围之阵,却颇为巧妙。」
谢衣说着,以指醮茶,在案上画与梵溟轩看,其间,还随手挥动,摹拟了下当日地狱变的招路,摹仿完后,又笑道:「事后,我想了两日,当时,如要这么这么着,只怕就会好些。」
他以指代剑,随意挥刺了两下。
梵溟轩紧锁眉头看着,想了好一会儿,一拍手,方才领悟。只听谢衣笑道:「他日,你若碰上他们,却要略加小心了。」
梵溟轩方知谢衣是在有意点拨自己,本待致谢,却又不知怎么谢,谢衣却已岔过话题,笑问道:「那日,异色门中,看来你的遭遇也险。」说着,莞尔一笑,「不知被人逼亲的滋味怎么样?」
梵溟轩脸色一红,却听谢衣哈哈大笑起来:「就是为这个,我才不肯去。拣了个轻巧的千秋岗的事来做。那时我还没料到能碰着你,要没碰着,我只能带着玉宇去异色门了。」
他见梵溟轩面露讶色,又解释道:「想来你还不知,方玉宇却是我同宗门下的一个师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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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托书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托书
两人正说话间,却听得楼下巷里传来一阵吵骂。
他们本来坐在楼头。正靠近窗子,窗外就是与乌瓦肆主街相通的一条小巷。这时那吵骂之声越来越大,一时只听得乒乒乓乓,却是已打了起来,中间还不时夹杂着不少痛辱怒詈的声音。
梵溟轩忍不住一侧首,就向那巷里望去。
却见那巷子中,光线更是晦暗。那巷子也窄,不过三四尺宽。两拨人等,各抄家伙,正在那巷子中厮杀,粗粗看去,一共好有二三十人。两边人等都是混混装扮,只是,一拨人年纪明显略大些,看着都已成年,而另一拨,年纪参差不等,最小的,怕不只有十三四岁。
梵溟轩一惊,正猜疑那拨年纪小的是否索尖儿的手下?却听那拨年纪大的见己方已占上风,得空笑骂道:「小兔崽子们。你们老大都伤得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这乌瓦肆的地盘,你们还想占!占也罢了,你们老大还弄得占着茅坑不拉屎。多好的地段,杜驸马家屡次出高价要买通你们,你们居然傻了还不干!这等好事,你们不干,自然有人干。现在还拼什么,乖乖的都给我走人,从此乌瓦肆之内,再不许你们踏入一步。」
直至此时,梵溟轩方才明白,原来这场厮斗还是城阳府谋侵乌瓦肆之地的余波。想来是他们眼见索尖儿不听话,却从别处找了混混来,要把索尖儿一众属下赶出乌瓦肆。
谢衣也侧头向外看着,只听他叹道:「这是我见着的第三拨了,我没见着的料来还有。前两日,据说,长安城共有十九坊的混混聚合在一起,想来听了什么人的指令,都来抢占乌瓦肆的地盘。就在我们还在千秋岗那一夜,这里却爆发了一场上百人的血斗。听碧妪说,打到最后,一共死了两个,还伤了十好几个,原来盘踞在这块地儿的那帮孩子不得不暂退。今日,想来是他们不甘退让。而另一方还在穷追猛打呢。」
梵溟轩心中激荡,脸上只觉色变。没错,那分明是索尖儿的手下!
——不知怎么,自梵溟轩与索尖儿手下的这帮兄弟那日一见面后,就忍不住对他们关心。可能不为别的,只为,他觉得自己如不是碰到肩胛,那自己此时身份,只怕也与他们一般无二的。这时,眼见索尖儿手下兄弟势单力弱,却不改血勇,犹自拼杀于暗巷,只觉得混混做到这等地步,不止他们足以自豪,连索尖儿那个大哥也当得英雄。
一股热血本从他胸膛涌起,涌得他脸都红了,更哪堪就在此时,却传来一个少年的痛呼。梵溟轩一看之下,却是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腿上负伤,摔倒在地上。
那少年正是索尖儿的兄弟。梵溟轩胸中沸然一怒,随手拿起桌上茶盏。就冲楼下掷了过去。
梵溟轩现今是什么身手?外来的那帮混混虽仗着人多势众,又怎禁得住他的一击?
一时只见梵溟轩怒火盈胸,也不及下楼,随手在桌上抓到什么茶碟碗筷,就向楼下的那帮欺负索尖儿手下的混混们掷去。一时只听得「哎哟」声一片,那帮外来的混混一时接连中招倒地。梵溟轩眼望窗外,也没仔细看身旁的桌子,只觉桌上可掷之物已经不多,随手一捞,捞到最后一个茶碗,用力一甩,又向楼下掷去。
只见楼下那帮外来的混混们已抵敌不住,连声叫道:「有强横点子插手,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