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穹-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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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前日的事,他心里其实始终有一个结。
照说,李世民本是他的杀父之仇,可那日,他却救了他的两个儿子。一想到这儿,梵溟轩就不由心中苦笑。
虽说自从见了母亲云韶之后,他对自己的父亲早没了什么感情。可那杀父之仇在他心里始终还是个结。
但时也、命也、运也……他不想碰上的终究还是碰上了,只望以后都不再碰上才好。可他又怀疑,在自己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期待可以重遇的。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的兄弟们。只怕教养不同,环境迥异,但对于孤独如他般的人,那多少也是在这人世间少有的一点牵系。
正这么想着,却听一个女声软软的道:「好难找啊!费了这么大力气,终于找到你了,找得我快累死了。」
梵溟轩一抬头,却见那胡人少女正站在自己面前。
只见她还是穿着一身杂七杂八的亮色衣裙,那些颜色要是凑到别人身上,只怕就会跟打架也似,可在她身上就偏是不同,无论多少种颜色,都比不过她颊上那点鲜活的气色。
这少女仿佛天生不知愁苦,无论处境怎样,总要把自己装扮得如此明媚鲜丽。许是她的姿容太过明艳,梵溟轩在她面前一直就有些拘谨。这时他还是不由得就觉得尴尬,讷讷道:「找我做什么?」
——那日,他因怜惜这胡人少女,不知把她送到哪里去。她虽有个哥哥,可正是她的哥哥几乎把她卖与了魏王了,只怕那时她最不愿见的就是自己的哥哥。梵溟轩不知如何安顿她才好,问她有没有去处,她也连连摇头,只好把她带回了长安城自己的住处。
可这下却苦了自己。他的住处本就狭小,要安放下自己与她两人已大是不便,更何况还有房东那好奇的目光。这两日,梵溟轩总是一早起来就留些钱与那胡人少女,自己一个人出来闲逛,轻易不好回去。没想这时她却又追了出来,也不知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却听那少女笑道:「你是我的主人,我当然要找你。」梵溟轩吓了一跳:「什么?」那胡人少女诧异道:「那日,不是你把我赢回来的吗?」
第二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乌瓦
第一百一十九章 乌瓦
梵溟轩只有点头。
只听那少女道:「那你又如何能不认账?赢了就是赢了。我也情愿让你赢的,你总不能赢了我之后再拍拍手说跟我全没干系吧?」
梵溟轩这下真的急了,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却听那少女软声道:「主人,可是要我效仿你们汉人的规矩,先给你行个礼,你才肯认我呢?」说着,她不管地上油污,竟俏生生地跪了下去。
这么个地方,又跑出来这么个美丽的少女,旁边早有无数人在偷偷看着。猛地见她就这么跪了下来,四周一时窃议之声大起。
梵溟轩急得面色紫涨,连连伸手去拉她。
却听那少女道:「主人,这下你认我了吧。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叫珀奴。」梵溟轩愣了愣,情急之下一时都没听清。
却听那少女重复道:「主人,我叫珀奴。不知你该怎么称呼,我叫你主人呢,还是依照汉人的习惯,叫你什么……公子?」
梵溟轩这时已急得狼狈非常。失措无地,只能跺脚道:「快起来好不好……我叫李砚,你以后叫我名字即可……这儿这么多人……」他几乎都忍不住哀求起来,恨不得说声,「求求你了……」
那少女却眼波一转,软声道:「你说这儿人多,那是要我回家再跪吗?」
梵溟轩只觉自己头嗡的一下大了,真恨不得自己那日没去那个渭水滨,就不会惹来这么多麻烦。
却听那少女道:「主人,记得呀,我叫珀奴。我什么都会做,会唱曲,会弹琵琶,也会斟酒。你记得啊,主人,在你之前,我还从没这么告诉第二个人我的小名的。如果哪一天主人要丢了我,那我情愿去死。」
说及「死」字,她的神情一下刚烈起来。
梵溟轩也不知她们胡人究竟是什么规矩,这时听她说到「死」,想起那日她在魏王刀下宁死不从的神情,当时只觉钦佩,这时却觉得一股冷汗从后脊炸起,他本打算想个什么法儿把她送到哪儿安顿了,却一时再也不敢想了。
店中人等不由向外一望。却见一个小混混头上还带着旧伤,引着一个一身短打扮的少年走了过来。那少年想来就是他的大哥,那小混混正戟指指着灞姑。愤愤说道。
他一语方完,就跳起脚来,一边弯腰去拍地上的泥土,一边就破口大骂。他这一连串话骂得,言辞间可大是不堪,听得梵溟轩都不由连连皱眉,只听得荤的素的一锅端上来了。那灞姑已是大怒,叉腰冲外面呵护道:「可是那日没有打好?今日又上门来讨打了?」
梵溟轩只觉得那小混混身边的「大哥」颇为眼熟,一时却没想起是谁。却听那小混混骂道:「臭婆娘,死婆娘,没处偷汉满大街浪的婆娘。老子那日没小心,被你看上了,你寻汉子寻到老子,那是看中了老子哪儿。老子可不干,你就打老子,今日老子大哥来了,看你怎么说。」
一边说,他还一边抓起地上的土往脸上抹。
这举动,看得梵溟轩在旁边不由又是吃惊又是失笑,猛地想起小时看见过的情景:奇的是这些混混骂人时,为了侮辱人。总是会做出千百般稀奇古怪的举动先来自辱,也不知到底是何意思,想来是极其恶毒的诅咒吧?一时只见那小混混一个本来就带伤的头上弄得泥腥斑斑的。他身边大哥似颇厌恶,皱眉道:「够了!」
看他皱眉的架势,梵溟轩恍然大悟,那少年「大哥」,可不正是索尖儿?自从那日土谷祠一别,几个月过去了,他可出落得更有气度,居然都当上大哥了。
只见索尖儿抱臂冲那店里道:「你可就是铁灞姑?」
店里铁灞姑怒道:「是你姑奶奶,怎么着?」
索尖神色不动,只冷冷道:「十余日前,可是你打伤了我的兄弟们?」
铁灞姑脾气本就火爆,哪受得了别人这样一句句盘问,「哼」了一声,再不作答。
没想索尖儿突然大怒起来,发作道:「是还不是?」
铁灞姑是什么脾气,也一怒道:「是!你又想怎样?小小年纪,不跟人学好,满世界里去勒索别人钱财,姑奶奶我看不惯了就管,你又能如何?有种,你今天把姑奶奶我也打上一顿,看我会不会像那没出息的……」她伸手一指那小混混,「……还去搬出个什么大哥来求饶!」
却听索尖儿忽然仰面大笑:「打你?那我可不敢。你们市井五义,多响亮的名号,多金光闪闪的招牌!我们算什么,长安城最下三烂的小混混罢了,怎么敢没事惹你?」
铁灞姑是个直性子的人。一时不明其意。她年纪本要较索尖儿大上十来岁,并不想跟这群小混混计较,截口道:「那你来干什么?」
却见索尖儿抱着的胳膊一松,伸出一只胳膊来,另一只却还抱着。那只伸着的直朝向铁灞姑。
铁灞姑愣道:「什么?」
「拿来。」「拿什么?」
只听索尖儿冷笑道:「当然是看伤的钱。你把我的兄弟们打了,难不成就白打了?这药费可得你出。」
铁灞姑一时不由气得哈哈大笑,笑罢怒道:「我打他,那是教他好,免得再四处犯贱。难不成要牯老儿乖乖每月交给你们孝敬钱,就有道理了?」
没想索尖儿面色忽转狂悍,冷冷地望着铁灞姑,撮唇就是一声呼哨。
他这一声呼哨极是尖厉,四下里,猛地听到呼哨连连。
那四下里的呼哨声,在梵溟轩听来,只觉得个个都是些小孩子的声音,虽像有练过两日的,但分明也练得不得法,明显的中气不足。
这原也寻常,可惊的是:那呼哨声此起彼伏,打呼哨的人竟如此之多!粗粗听来,怕不有百把两百号人?却见四处人群涌动得更厉害了,梵溟轩扫眼一看。只见乌瓦肆四周,一时也不知怎么钻出了那么多小混混来,大多不过与索尖儿差不多的年纪,更小的都有,最小的怕不才十来岁,只听他们人人吹着呼哨,竟一齐向这边拥来。
却听索尖儿大笑道:「凭什么?就凭这么些兄弟没正经饭吃。你出手教训也罢,那是你们那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侠义,可我这弟兄们可惨了,从此乌瓦肆再没一人交钱,你叫我们吃什么?」
说着。他越发大怒道:「你以为这地盘我们是怎么打下来的?跟崇义坊、德仁坊那些小混混们打了多少架,受了多少伤?今日,你要么乖乖地给我药钱,要么,有本事就把我们这一百多号兄弟一起给我打残了!」
说着,他冲四周一挥手,怒道:「给我唱!」
一时只听得,四下里,百把两百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齐声歪声歪调地唱起「莲花落」来……原来索尖儿竟是这么个大哥!
梵溟轩不由暗中叹气。他从小就知道,长安城人口百万,繁华盖世,那仅是表面里。暗中,竟不知有多少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充斥其中。平时他们分散各处,众人也看不见,人人也正可权作不知,没想今日却聚了起来,且还聚成如此声势!
这些流浪儿中,有的是不甘仆佣之职、或受主人家虐待而逃出来的;有的是自幼即遭遗弃,天晓得怎么长大的;还有那主人为官远宦,扔下来的仆从……各式各样的遭遇真可谓无奇不有。
这些人,官府不管,百姓鄙视,有强横的,就混成了混混儿,平日只靠偷鸡摸狗、敲诈勒索过活。碰上更强横的,或被人逮住,往往要遭到一顿痛打才得罢休。
他没想索尖儿居然会纠结起了这么些流浪儿,竟还当上了大哥。
且依他所说,这乌瓦肆一带,竟是他的地盘。这地盘,想来不知是打了多少架,流了多少血才夺来的,看来今日,他断断不会和铁灞姑轻易罢休。
却听铁灞姑怒道:「你仗着人多,威吓我是吧?」
索尖儿仰首向天:「好男不和女斗,再说,我未见得打得过你。可今日。你只要不给那药费,再都别想走!」
铁灞姑一时大怒,顾不得牯老儿在一边劝阻,伸脚一踢,踹倒了条凳子,一跃,就跃到了店外,劈手就向索尖儿脸上打去。
这索尖儿打架梵溟轩原也见过,出奇的不要命。他原是学过几天功夫的,可能还是家传的,可惜的是未遇良师。只见他一见铁灞姑蹿了出来,情知长安城市井五义的名声,那可非是浪得虚名。但他天生强横,再不肯服软,一伸手,已从怀里掏出他那把解腕尖刀来,眼见着铁灞姑劈来的手,竟躲也不躲,猱身就向铁灞姑怀里一钻,手里的刀子,没命地就向铁灞姑插了过去。
眼见他这等打法,铁灞姑也不由吃了一惊。说起来,她可不是什么长安城没出息的小混混——市井五义,那在长安城中可也是鼎鼎大名。她的一身功夫可是出自名家所传,但适才出手,也不过出于一时气愤,谅对方一个小混混不是手到擒来,没想索尖儿居然真有些功夫,加上他那不要命的气势,也不由吃了一惊。
第二集 第一百二十章 搏命
第一百二十章 搏命
两人拳脚相逢,却是铁灞姑未能料敌先机。不得不避了避,向后闪去。
她这一闪,却听四周猛可里掀翻天地叫起一声「好」来。却是那些小混混们在给他们大哥喝彩、长志气!
铁灞姑不由一怒。她已看出索尖儿确是练过的,练得还不得法。这时她打起精神来对付,只想三招两招把他打倒在地,出一口气。哪承想,明明见他招术出得疏忽,练得分明不甚得法,但这小子却也聪明,仗着他那不怕死的斗志,竟把一招招施为得凶悍狠辣,极难招架。她铁灞姑身负一方盛名,终不成为跟一个小混混打架,都亮出自己成名兵器来?
于是场中,一时只见一方利器在手,出柙猛虎似的要给自己这些混混们讨一个公道;一方却是个女子,身手矫捷,却不免多有顾虑,三五十招内,双方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铁灞姑眼见对方这小子强横,心里也略动惜才之心。本不忍伤他。可没完没了的,只听到四下里他手下那些小混混们一声声爆棚的「好」,一边还极尽侮辱之能事,污言秽语,把自己骂得如此不堪,却也不由得不渐渐心头怒火升起。眼见再这么斗下去,就算不说自己,却也薄了市井五义的名声,铁灞姑一怒之下,终于出了狠手,一招「叼手」左路一引,诱得索尖手中尖刀向左手封去,自己右手一招「肘底锤」就重重地撞向了索尖儿的胸口。
她这下下手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