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穹-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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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删删一抬眼,眼中亮光真如深海珊瑚,一瞬间美丽明亮不可方物——她是在骄傲,为有这样一个父亲而骄傲,也为她的哥哥而骄傲。她的容光一时极灿,而自己一生,能结下一回这‘皎如山上雪、皑如云间月’的同心之结吗?
小苦儿一时也为她面上容光所映,他赤子天性,也不知避忌,轻轻伸手就握住了海删删的手。海删删的手在他火热的掌心传出一股冰凉,两个人一时——那懵懂于心底的一双渴望恋慕的眼睛似都睁开了,虽然山洞外风声吼啸,可心底那一刻却暖意浓浓。
「然后,这三年来,哥哥就一意在探听‘孤僧’的行踪。你问我什么叫做‘八千子弟今何在’。我也不全懂。只知道,只知道当时堕民孽子剧天择手下的亲兵子弟一共近有八千人。他们势力全张时,徒众几近十万,可为官兵合同大同盟所破后,就只剩下这八千子弟了。妈妈说,可这八千子弟,后来在一夕之间,就在括苍山消失了。他们都怀疑,这八千子弟是为‘孤僧’所卖。我一直不相信,可妈妈说,除了他没有别人有这个能力——是‘孤僧’把这八千子弟连同数千父老的性命一起卖给了‘大同盟’的。所以哥哥才这么恨他。他说,他唯一可报答生父的事就是找出释九幺祭他父亲的亡灵,将他锉骨扬灰才能以消此恨了。所以,‘孤僧’的消息一出,他才不惜与胡半田真的反目。」
半晌,只听甘苦儿笑道:「你说你爹爹是北海若,哥哥又是海东青,都是不得了的高手,我可没觉得你的功夫有多好呀。这么个雪天,是不是的就冻倒地上了,要不是我小苦儿出手。怕早成了冰美人了。所以,你刚才说的我一回味,怎么听怎么不信。嘻嘻,我敢保证,你虽比我大,但你一定打不过我。」
海删删已知他习惯了好话歹话都要拧了劲儿来说,也不生气,她适才说了这么多年一直搁在心底的一大段隐秘后,心里一时大为舒畅,已把小苦儿认真当做了好朋友,微笑道:「我们北海的功夫本就不适合女孩儿练。北海一门,本就很少有女孩子习武的。何况家里高手多,我为什么还要练?我好懒的。」
然后她迟疑了下:「可是,我要是真练成了那个高人指点我的,改进后的北海一门的功夫。那时,你一定就打不赢我了。」
甘苦儿大奇,要知,北海一门功夫,在江湖中已几近一个完美的传说,什么人——还有什么人敢加妄加改动?他问:「那是什么功夫?改了的比原来的还好?」
海删删笑道:「改了的虽不敢说比原来的更好,但那人说:北海一门的功夫,‘雪魄’、‘冰锋’之术,原只适合烈阳体质的人修炼的,只有他们体内的阳刚之气才能克制得住那股凛冽冰寒,所以女子怎么练也及不上男子的。他改了后,起码更适合那些不是烈阳体脉的男子女子来练了。」
说着她看了眼小苦儿,「这门功夫,他修改后,有些道理似乎基于先天数术。这些我也不太懂。我只问你。如果一个门派有三千九百九十个高手,要决出个门中第一,两人一组比试,胜者晋级,输者出局,要最少多少场打斗才能决出那个门中第一?」
甘苦儿一愣,一时只觉纷纷繁繁,好难做答。他也当真聪明,脑子略一转念,大笑道:「这不难,当然要经过三千九百八十九场打斗。」
海删删似是没料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快,不由疑惑道:「这是那个人给我出的一道题,我可是算了好久才算出的,你怎么一下答出来了?」
小苦儿笑道:「你笨。你想,每淘汰出局一人都要经过一场打斗吧?要那三千九百九十人最后只剩一人,当然要斗三千九百八十九场,去了三千九百八十九人,剩下的那个就是门中第一了。」
海删删眼中大放光彩,不由又问道:「那我再问你一个,一共有两盒围棋云子,每盒不知有多少,里面都是黑白混装的,你看不见。只知一盒里黑子比另一盒里白子多十个。叫你闭了眼,从一盒里掏子装入另一盒,怎么抓才能让这盒的黑子和那盒的白子一样多?」
甘苦儿眨了下眼,动动念头,极快答道:「你只要从黑子多的那盒随便抓,抓十个子过去,这盒黑子保证就和那盒白子一样多了。」
海删删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愣了半晌,忽一拍手:「对呀,你可真是天生精通这‘删繁就简’的道理了。我好久找不到他了,怪道我的‘删繁就简剑’练来练去老不对。你帮我解解好不好,你一定行的。」
她眼中光彩一亮,大是信任。甘苦儿一愕,却见海删删已从柴堆里抽出一概细长的树枝来,那树枝本是刚才加入火中的,头上还有一点烬红。只听海删笑道:「这‘删繁就简’剑法一共有一十七招。可第十七招转回第一招时的脉络我怎么理也理不清,你聪明,那就帮我算算好了。」
说着,她轻轻叫道:「阳起于一,双分何物?三才定变,四象焉处?五龙饮水,尾藏于陆……」
说着,手里的树枝却被她当做剑,击刺轻舞,竟练起一套剑法来。洞中火光温暖,洞外寒风凛冽,小苦儿先还没在意,只见那剑招使了三四式——他虽说不上是高手,但从小耳闻目睹,不说他姥爷,就是他姥爷身边的高手就有不知凡几,加上在梵家跟梵衔枚接触日久,各家呼派的招法路数可说得上见得多了。他就如一个身边多有奇珍异宝的富家子弟,反不太将那些江湖人物梦寐以求的武功太当回事。可一个绮丽妙女手中舞出的剑术却不由他不仔细一看,看了几眼后,不由太为吸引。只见海删删手中,那剑招极为简淡,却枯中藏绮,似癯实腴,平平淡淡中后面隐藏的似别有丰美无数。这路子可大合小苦儿癖好,他不由就看了进去。只见那剑招却不似平常剑法,一般剑法总是越舞越快,海删删手中的剑术却淡淡然,绵绵然,若有意,若无意,极为自然。底子里虽为冰宫的披冰历雪、饮风呼雾的凛冽之气。脉络却似又已全换。
那海删删虽为一个女孩,但幼生冰雪之地,生性极为简洁爽利,那一枝树枝虽无锋芒,在她手里使来,数招过后,当真是‘简约可通神’,如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处,肌肤如处子,容颜如冰雪。甘苦儿看了几招,领会得她招中妙悟。那海删删因为这套剑法所承别传,并不用顾及家门之忌,又要小苦儿代为索解,所以并不避讳,一边使,一边念,念的居然是那剑法中的口决心法。这一下,小苦儿原本聪慧,不由不获益良多。他也算自幼习武,可好多道理在他姥爷口中、在小梵儿口中,都是繁复无比,他一向不奈,偏这剑法的路子大合他脾性,一见难忘。看到忘情处,不由将手用力一拍大腿,大叫一声道:「好!」
第二集 第一百八十章 怀抱
第一百八十章 怀抱
海删删依言继续练了下去。甘苦儿忽一挠头,站起身学样走了几步,口里‘咦’了一声,然后不信,又走了几步,忽似恍然大悟——怎么海删删这步法跟他自幼所承别传、不是得之于他姥爷的‘隙中驹’步法如此相近?只是那步法还没有‘隙中驹’的诸神皆备。但虽简单,却似删节过的精华,好多小苦儿一直没想通的道理在这删繁就简中似有好多处一下就通了。他忽一声大叫:「原来如此——我要是早明白了,别说董半飘,就是那姓龚的老瞎子,他又怎么抓得住我!」
他跟董半飘打斗躲藏中,本存有玩闹之心,否则董半飘多半抓不住他的。但龚长春出手就不同了。甘苦儿一向最爱的功夫就是这门‘隙中驹’,所以施为这套步法之下,还为龚长春抓住,心中一直以为大辱,不能释怀,总觉得是自己没有练到家,糟蹋了这门步法的精华。这时他忽有所悟,只见抬手一抓,左足进一,右足却向左一偏,手里使了招小擒拿的‘落枝折梅’,已一把就拿过了海删删手里的树枝。海删删一愕,她虽没防备,却也没想到会这么轻易被甘苦儿夺了自己手里之‘剑’。她‘咦’了一声,只听小苦儿叫道:「看好了。」
说着,他出声叫道:「阳起于一,双分何物?三才定变,四象焉处?五龙饮水,尾藏于陆……」口里叫的却正是海删删适才所叫的剑招。他出手却快,因为人聪明,有好多招术相联互贯的楔合之处虽一时想不明白,被他以意略指,极快地一带,旁人一眼下却也分不清明。他转眼已用到第十七招,只见他喝了声:「看好了!」
他第十七招使罢,树枝尖梢荡入外路,这时剑尖向外,本极难带入第一招。他身子却忽一翻,手里树枝不动,人却已翻到了那树枝尖端所向的正前。说着慢,使时快,他右手一抖,已自然带入了第一招起式。只听他道:「这一招转折,要记住‘怀抱’二字!」
说罢,他已不是讲解,而是全身心浸入那套剑法之中。他使得极快,不比海删删般邯郸学步似的拙稚,要领会的主要是剑中之意。只见把那剑招又使了一遍,转瞬已至第十七招,这次他却不转回头,而是向第十六招倒使起来,看得海删删在旁边瞠目结舌。她虽本身剑术有限,但毕竟眼界还是高的,一见之下,已觉甘苦儿所使招术妙处无穷,那甘苦儿这时已练到兴起,剑招倒使完毕后,并不停下,而是随手而出,那十七招剑法被他拆了开来,随意相联,他练的已不是剑招,而是要观那‘删繁就简’之术。他身法轻便,一套套使下来,当真如娇龙游蛇、匹霞长练,随意夭矫,连海删删也不知他下一招会用什么、其意之所欲之了。
甘苦儿这一生怕还是头一次这么沉湎入武术,只见他足练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停下,额上只出了些微汗水,笑向海删删道:「你得了吗?」
海删删似明白似糊涂地点了点头,半晌才一笑道:「你抢了我的宝贝!我怎么觉得,你得的象是比我还多?」
甘苦儿难得地觉得佩服一个人,这时却对那指点海删删的高手生起丝由衷的敬意,只听他笑道:「我这样哪敢就说到‘得’了。我只是舞得好看,其间招术身段细微之处,没有三几个月,我怕还摸它不透的。」
海删删想起那人对自己说过的话:「你资质不错,再苦练个三年,这套剑法你也能习得个十之七八了。以后,就算有一流高手欺负你,你也可以用来吓他一吓了。」听小苦儿语意,似乎再有几个月就可以参悟,心下不由一时又是微嫉又是欣羡,不由笑道:「好了,你聪明,行了吧?」
甘苦儿已追问道:「到底给你改这套剑法的是谁?他可是连步法与内息串连之处一并给你改了,这可当真……是个高手。——他叫什么?」
海删删从心底的失落中一时清醒了过来,奇怪的是她脸上的神色——听了小苦儿的问话后,她脸上似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之色。只听她喃喃道:「他?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和尚呀,也就是我哥哥一意要追杀,为此不惜进入辽东,跟胡半田打架的‘孤僧’释九幺了!」
小苦儿神色不由一变:「是他?」
‘孤僧’释九幺——怎么又是这个孤僧释九幺?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一句口决‘土、返其宅,水、归其壑,昆虫、勿做,草木、归其泽’就已掀得辽东之地沸乱如许?又为什么,铁券双使会为他复出,他们要平这‘孤僧’的什么冤案?为什么,海东青会找他复仇?而且……为什么他小时老早就听得绮兰姐姐对他偷偷说过:「你要想找到你的妈妈只有一个办法,那是必须先找到‘孤僧’释九幺」……?
小苦儿收枝伫立,那枝头的残红犹未全熄,只见他脸上一时神情极为复杂:「他在哪里?你又怎么认得他的?」
海删删的神情一时也变得微妙:「我是无意中遇到他的。但、他的藏身之所,我却不能说,跟谁也不能说。」
甘苦儿盯着她,眼里露出一丝坚决:「可是你一定要告诉我。」
海删删道:「为什么?」
她奇怪这个一向没心没肺、似乎天底下什么事也打动不了他的小子,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和尚这么关注起来。
甘苦儿知道:海删删虽只是个少女,但观其为人已可知,她是个极爽利的女孩儿,她不想说的事,你就是再怎么逼她也没用的。但他还知道,这时怕只能动之以情了。他叹了口气,轻轻道:「我找他不是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