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色深红-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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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会说谎的。”
“你……”
“在进夏江的房间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下这个房间的情况。”夜深自顾自说道。
他面对的那扇门,正是夏江之前提醒过谢凌依不要接近的空屋的门。谢凌依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夜深却已动作迅速地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不等她发出声音,房门就已被顺利打开。谢凌依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她太过紧张了,以致于没有发现夜深的小动作——他似乎在防备着什么,左手插在口袋里,以便随时可以掏出应对危险的东西。
但门后空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这是理所当然的。按照夏江的说法,它已经空了有十多年了。
谢凌依松了口气。老实说,看夜深刚才那副提防的样子,她也有些提心吊胆的。好像一打开门,里面真会跑出什么可怖的东西一样。
但夜深却并未如她一般放松下来。他仍旧以防备的姿态面对着这空屋,锐利的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似乎看到了什么谢凌依无法察觉的东西。足有半分钟后,他才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
“这边。”他转过身,用钥匙打开了对面的房门。
谢凌依在门口踌躇了一下,还是跟了进来。
上一次待在这个房间,不过还是前天早晨的事情,她却觉得恍若隔世了。这短短的两天内,夏江的房间并没有什么能让她一眼看出来的变化。梳妆台、床铺、墙边堆着的饮料……所有的东西都还如那天看到的样子。哦,还有脚下踩的这些品红色的泡沫地板。
谢凌依是在门口脱了鞋子才踩上那些泡沫砖的。即便夏江已经不在了,她也必须遵守好友所定下的规矩。所幸,她看到夜深也脱掉了鞋,这让她感到些许欣慰。
夜深的目光从进门后就一直盯在夏江的床铺上,那床铺还保持着夏江最后离开时的样子,被子被掀开了一半,床单上有些皱褶。夜深死死地盯着那儿,那眼神像是看穿了什么。谢凌依忽然想起刚才来到夏江家里时,他在一楼也是用这样的目光凌厉地扫过院子和一楼的每一个角落,如同要将这里的所有细节都扫描储存进脑袋里。
他弯腰从枕头上捡起了什么东西,谢凌依疑惑地观察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道:“发现什么了?”
“泥土颗粒,还有草根。”夜深简短地答道。
“什——在床上发现的吗?”
这简直是句废话,她明明刚刚直接目击到了夜深的动作,却还问出这种蠢问题。但她实在有些不敢相信……那个爱整洁爱漂亮的夏江,会容忍自己身上带着脏东西躺在床上吗?
“嗯……”
夜深好像并不打算就此再说更多。他的视线转移到了脚下的泡沫砖上,一手抚摸着下巴思考起来,但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他转过头对谢凌依说:
“我需要你帮忙,我要做一个实验。”
“实验?”
谢凌依迷茫地看着他,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怎么又是“实验”?夏江的房间能做什么实验?
“首先让我确认一下,如果你一个人待在这房间里,会不会觉得害怕?”夜深慎重地问道。
谢凌依犹豫一下,摇了摇头。她明白夜深的意思,一个人留在已故之人的屋子,确实会让人有些惴惴不安,但谢凌依还没有胆小到那个地步。
“好,那么这样。之后我来规定一个‘开始时间’,然后你就在这间屋子里进行跳高运动。记住,一定要跳得尽量高,保证落地时造成一定的冲击。懂吗?”
谢凌依当然听得懂,可她越来越迷惑了。
然而夜深却并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他点了点头,看了一下手机:“好,现在是六点十七分。我先下楼去,六点二十分整的时候,你就开始跳,每隔十秒跳一次,跳上一分钟就可以。然后就来楼下找我吧。就这样,拜托了。”
他说罢,就这么穿上鞋离开了屋子。谢凌依有心发问,却又连开口的力气都失去了。她听着夜深下楼的脚步声,环视整个房间,这里还留有她最好朋友的气息。
“夏江……”
她喃喃念叨着那个名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七节 命运之理(后篇)
谢凌依回到一楼的时候,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夜深的身影。客厅里的三个男人似乎打算沉默一辈子了。最后她看到夜深坐在餐桌旁,他仰头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不出是在想些什么,好像并未注意到她靠近。
“我回来了。”谢凌依站到他身边小声提醒道。
“嗯。”夜深没有看她,他看向天花板的眼神十分严肃,仿佛有人将米开朗琪罗的《创世纪》在那里完美再现了一般,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告诉谢凌依他到底在做什么实验,又得到了什么结果。谢凌依不知自己直接开口问的话他会不会回答,也许会,也可能置之不理……或许他对他人的问题只有这两种应对方式,毕竟他不会说谎。
真奇怪。谢凌依想着。一开始他自称“不说谎”的时候,自己还表现出一副不屑的态度,可现在却又已经相信他就是那样的人。凭什么我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呢?我真的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他了吗?
没有给谢凌依胡思乱想的时间,夜深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餐桌下面:“我们该走了。”
“……走?”
“再留下来也没什么帮助,你心里也该明白这一点。”夜深直截了当地说,“另外,现在快要六点半了,我们找个地方去吃点早餐,你也快到上班的时间了。”
谢凌依不知该作何表示。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承认夜深说得对。她留在这里又能如何呢?夏江会回来吗?她能为夏江做些什么呢?她……
不行!谢凌依用力摇了摇头。一想到夏江,她的脑袋里又出现了许多纷乱的声音。她心知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走进大姨的卧室跟她告别,大姨依然没有回答。至于客厅里的三人,她连理都没理。
她顺从地跟在夜深身后。两人迎着微凉的晨风离开这座房子,走在那条枝叶遮天的小径上。昨天晚上他们也从这里走过,说来还不满十个小时。那时夏江还活泼地跟她挥手道别,开玩笑般言称一定要把她和夜深撮合到一起,于是她理都没理就急匆匆地走掉了。没想到那竟是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
十个小时,生与死只有这么简单而短暂的一点点界限。
一路上夜深都没有说话,他不是个适合安慰别人的人,之前乐正唯因没有救下那些无辜者而伤感的时候,他也不知该如何劝说。但他听得见身后谢凌依鞋底与地面那刺耳的摩擦声,昨晚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这个女孩的脚步轻快,是决然没有这种动静的。
就像是带上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样,可她又分明没从那里取走任何东西。夜深忽然明白了。那并不是“背负着什么”,而是……
他想起《模仿犯》中有马义男认取孙女古川鞠子尸体的描述——
“觉得存活也是一种负担”。
“你想吃点什么?”夜深开口问道。
谢凌依没有回答,她只是用迟缓的动作摇了摇头。走在前面的夜深当然是看不到的,但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便没有再问。
但又走出几步,谢凌依说话了:
“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呢?你跟夏江……相识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而已。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你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让夜深一愣,却没有停下脚步。原来如此,他想。或许我稍微有点小看这个女孩了,在某些问题上,她还真是足够敏锐。不过仔细想想……再怎么说她毕竟是个警察,而且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她不问反倒还奇怪了。
“是,我确实在想能否从这里得到些‘什么’。”夜深老实地回答,“而且,结果对我来说相当有趣。”
“……‘有趣’?”谢凌依的声音变得尖利,“你说‘有趣’?!”
“是的。”
“哪里有趣?哪里有趣了?!!!”
身后传来软绵绵的撞击声,夜深讶异地转过身去。却发现谢凌依已经跪倒在路面上,不知有没有将膝盖磕破。夜深的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让谢凌依一直以来努力压抑住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可眼下的她却全然不在意那种小事,她双手掩面,啜泣之中夹杂着不成声的呻吟——
“到底哪里有趣了?!为什么你能毫不在意地说出这种话?!为什么你能把别人的死说成是‘有趣’?!对你来说死掉是很好玩的事情吗?!那你去死啊!现在立刻给我去死啊!!!”
她哭了。
啊……被误解了。夜深想着。我才不是说夏江的死亡很有趣,我指的是别的……不过现在就算解释了应该也没用吧?早知道还是学那三个人一样保持沉默就好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夏江她……明明没做过什么坏事……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凭什么、凭什么偏偏是她……太过分了!太不讲理了!这就是命吗?夏江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种不公平的命运?”
少女的哀声逐渐变得无法控制,眼泪顺着她被双手遮住的脸庞划下,滴落在身下的地面上。她哭着,宣泄着,渐渐从对夜深的诅咒转为对命运的谴责。这才是她的心里话吧?说到最后,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出口的又是什么……可那都已经无所谓了,只要哭出来就好,只要说出来就好。
夜深只是站在那里,心头一片平静。
终于哭了。他想。哭成这个样子,真像是个小孩子啊。不过这样也好,之前我就一直在想她什么时候会哭出来,毕竟她看起来就是一副会哭的样子嘛……哭吧,就这样放肆地哭吧,哭泣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埋怨命运也不是。再怎么说来,在生与死这样的宏大主题之下,我们都只是些不晓事的小孩子而已。小孩子就应该尽情地哭喊,然后才会长大,才能背负起自己的人生。
他再度出声已经过去了很久。其间一旁民居的大门打开,女主人一脸烦躁地探头望了望外面的动静,看到一个女孩跪在地上痛哭,而男人则漠然站在一边,想必她一定在心里虚构了不少感情戏吧?但夜深没有理会她,至于谢凌依会不会害臊,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但他还是决定说话了,在谢凌依哭声渐弱的时候。这会儿往往是孩子最能把别人的话听进心里去的时候。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称职的教育家,但还是打算姑且一试。也许他只是终于于心不忍,想要给面前的少女指出一条不那么痛苦的道路。
“要解答你提出的这些问题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毕竟再怎么说,有关‘命运’这一类问题是根本不会有‘正确答案’的。不过……如果你想听的只是‘我的答案’的话,那我说说倒也无妨。”
谢凌依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与面前的夜深相互对视。忽然她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像极了她和夏江的眼睛……正如她以前所提到过的,用《所罗门的伪证》里的形容来说,那是一双看到过“对岸”风景的眼睛。
可……又不完全一样。至于究竟有什么差别,谢凌依并没能立刻分清。
“当失去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的人时,很多人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会是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命运?这样有什么意义可言呢?诸如此类……但要我来说,答案其实很简单。用某部游戏里的话来讲——‘既无理由,也无意义’。命运这种东西本就没有什么讲究,有人把它看作随性的孩子,起了玩心就会用放大镜烧死路边的蚂蚁。但我的看法稍有不同,我认为命运更像个大人,匆匆忙忙地走过世界每一个角落,从不去刻意做些什么,至于那些蚂蚁,只不过是它前行时不小心碾死的而已。它不在乎理由,也懒得给你理由;本就不是有意为之的事,当然就更不存在公平和意义。也就是说,无理由、无意义、不公平……这些正是命运所拥有的特质。或者反过来说,正是因为拥有这些特质,它才会被称为‘命运’。”
谢凌依仰视着这个男人,她的大脑完全无法跟上对方的步调,或许是她本来就没用心去理解。脸上的泪痕仍然湿润,似乎在一点点通过毛孔渗回肌肤之中。
夜深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睑:“抱歉,我说得太艰深了吗?”
谢凌依抱住脑袋,明明声带在用力,口中嚷出的却是脆弱的话语:
“我不懂啊……我搞不懂啊!我不想知道这样的事!夏江死了……凭什么你还能以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做出评价?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