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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永安调-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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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她正也看到我,愣了下,才莞尔一笑。
  
  我对她点点头,见她始终不挪动脚步,便走过去行礼道:“妾身见过王妃。”她点点头,伸手拉住我,道:“既然来了,便一起进去吧。”我笑:“王妃先请入吧。”她疑惑看我,我侧头看李隆基,她这才留意到不远处的少年。
  李隆基这才笑吟吟走过来,叫了句大嫂。
  她忙行礼说:“原来郡王在这里,那妾身就先一步进去了。”
  “大嫂不必多礼。”
  他说完,却不期然地握住我的腕子。
  
  元月低头笑,告退而入。
  我看他,他也看我,就这么僵了会儿,才低声道:“李隆基,你娶了一个又一个,如今再做这情深意重的样子,似乎不大妥吧。”
  他低低一笑:“我待你如何,无需做给别人看。”
  
  我无奈,只能就这样任由他拉着我,进了相府。据说今日险情频传,连皇祖母都亲自来探看过,自然亲王贵胄都不敢怠慢,一路上碰了不少,到狄相房外时更是立了不少人,有当真痛心疾首者,亦有不过敷衍了事者。
  
  直到父王走过来,我才抽开手腕,叫了声父王。这一句,不少人回了头。当初在大明宫中常伴陛下左右,这些个王孙贵胄哪个不是待我极善,如今即便是身份一退再退,逃不过他们暗中的闲言碎语,但见面了也终要做足礼数。
  就在我一一行礼时,房内已走出两个人,立刻引得众人围了上去。
  
  “各位郡王亲王,就无需在此久候了,”沈秋挽着袖子,面色早已熬得苍白,“请都回去休息吧,若狄相缓醒,小人自会遣人去禀告。”
  
  他就隔着我十步之遥,我却听得分神,只因那门边立着的人。
  整整一年,我从未出过王府,而他也从未再出现。突厥叛乱,边境一路兵败如山倒,陛下不得已以皇嗣李旦为帅,征兵天下,可李旦身为皇嗣又怎会亲自出兵征战,最后这么个力挽狂澜的险位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金戈铁马,征战边疆,我无法想象那连连险境。
  
  而此刻,只看他右臂缠着白布,环绕于脖颈之上时,就已痛的喘不上气。
  他面色极沉,眼中似乎已有了血丝,只是静立在沈秋身侧。此时,王元忽然自一侧走上前,低声询问着是否要吃些东西,他摇头,微微地笑了下,没有说话。
  
  我听在耳中,只盯着他,不敢动上分毫。
  他刚要返身而回,却突然顿住脚步,缓缓看向了这里。
  
  那双眼,清润依旧,只蒙了层杀戮决绝后的淡然。
  我眼眶一酸,险些躲开。太多的过去纷涌而至,从狄仁杰拜相到如今这病危卧床,整整十年,血雨腥风,到如今却只能隔着众人,在这纷扰中静看着对方。
  难以靠近,连最平实的话都不能多说。
  
  沈秋正要转身而回,看到他如此样子,才顺着目光看过来,似也是泛起了些苦苦的笑意。我低下头,正要随着众人离开,沈秋却先出了声:“夫人留步。”
  我僵了下,回身看他。
  他大步走下台阶,先对李隆基行礼,才对我道:“狄相曾说,若是夫人来了尽管入内,他还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扫过他袖口的点点血迹,默了会儿才道:“狄相如今还没醒来,我留下也没什么用,还是待相爷好转再来探望。”
  沈秋紧绷着脸,压低声音:“这几日极为凶险,永安你还是留下的好。”
  我心头一紧,认真看他,他又点了点头。
  
  既已如此,即便狄公不再缓醒,我也该留下送他最后一程。我没再多话,征询地看了一眼李隆基,他只笑了笑,说:“我陪你。”说完,先一步走上石阶,对李成器道:“大哥在此已经三日了,是否要回去休息一晚?”
  李成器摇头:“今夜正是凶险难测,还是侯在此处安心。”
  
  夜深露重,我裹紧袍帔,紧跟着进了屋子。
  内室是狄公的家眷子嗣,我们几个就在外堂相对坐着,唯有沈秋守在床前,每隔半个时辰才出来一趟,喝口水,或是低声和李成器交谈着,看神色似乎始终没有起色。
  我捧着茶杯,一口口喝着,想起了很多。
  
  狄仁杰几番大起大落,却均是对李家忠心不二,就连李旦重回洛阳,亦是托了这位相爷的福。不知为什么,脑中竟记起当初李成器被囚于宫中,不惜当众提醒狄仁杰有难的那一日。
  那一日讲解琼花的句句都还清晰,他的浅笑注视,狄公的玩笑提点。
  那个叹‘县主好眼光’的老者,亦是劝散我二人的人,彼时今时,江山依旧是风雨飘摇,这个始终守护李家的人却终是年迈病衰,怕已要走到最后了。
  
  约莫到了后半夜,里间忽然传来些吵闹,我不禁放下杯,李成器却已经站起身,径直走了进去。过了会儿,沈秋才出来,走到我面前:“你怕是武家最后一个见狄公的人了。”我起身走了两步,才想起李隆基,还未转身他已经先低声开口:“我在外堂等你。”
  我顿了下,没有回头,直接走了进去。
  
  内室的家眷都已退了出来,只剩我和沈秋,还有李成器。
  灯烛摇曳,拖长了人的影子,我走到床边蹲下,看狄公微微在笑着,不禁湿了眼眶。他缓缓伸出手,我立刻伸手握住了,等着他。
  过了很久,他叫了一声:“县主。”
  我努力笑:“狄公又玩笑了,永安已不再是什么武家县主,而是临淄郡王的妾室。”
  “本相还记得……”他眼中亦是带笑,却不同于我的强装,只是淡淡地,带着老者的了然与释然,“和县主的几次私下交谈。”
  我点头:“永安也记得。”
  他看了一眼李成器,笑着摇头:“至今本相仍旧认为,县主眼光极好。”
  我心头阵阵酸痛,不敢回头去看他,也不敢看狄公的眼睛。
  他休息了会儿,又笑着补了一句:“还有句话,本相始终未曾说,在李家的这些皇子皇孙里,寿春郡王的眼光也算是最好的了。”
  我没想到,他特地要我见我只是为了说这些。不知怎么地,脸就已经被眼泪打湿,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忙用袖口擦了一下。
  狄仁杰笑着摇头,示意我靠近些,我忙又凑近。
  他的声音很轻,也有些费力:“武家与李家的争斗,李家男人与女人的争斗,尚会有许多变数,县主切记,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应对。”我点头,他才笑着松开我的手,对李成器道:“当初县主为我二人讲过琼花之法,老朽至今仍旧记得清楚,郡王可还记得。”
  
  这话,唯有我三人听得懂。
  不论这话是提点李成器记得我当日相助,亦或是别的什么,这为天下为李家耗尽一生的贤相,此时只不过是个看着我二人自幼成长,到如今感慨万千的老者而已。
  心头一时亦苦亦酸,我终是回头看他。
  
  他只静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狄仁杰道:“本王不会忘,亦不敢忘。”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掉,一年前笑着相对的勇气尽数打碎,只余心酸。他金戈铁马的那些日子,我从未有一日安枕,却不能问任何人他的消息,今时今日,他安然回返,立在我面前,我亦不敢走上前一步,看一眼他的伤口……
  
  狄公咳了两声,沈秋忙上前探看。
  他笑着摆手,对我道:“夜深露重,县主早些回去休息吧,日后若不嫌就多来本相府上走一走,陪我这老人家弈棋品茶,也不枉忘年相交的情谊。”
  我含泪点头,笑着说:“永安告退了。”
  
  而这句话,也成了我和狄公的最后一句话。
  久视元年,狄仁杰病故,举国同悲。连皇祖母亦是拒朝数日,连连悲叹狄公一去,朝堂空也。
  
  
  
  
  
  
  第50章 四十九 暗潮(2)
  近初夏时,临淄王府终于迎来一桩大喜事,李隆基长子降世,赐名嗣直。刘氏小产始终郁郁,自从再怀上孩子后就整日不出院子,直到嗣直出世才算是喜笑颜开,松了口气。
  我也终于松了口气,善妒的名声好歹淡化了些。
  
  满月酒办的热闹,唯独太原王氏一族未有人露面,李隆基也算是会处事,立刻将嗣直送入王妃的院子,由她亲自抚养。冬阳絮絮叨叨,每日都说此事,直说得我头昏脑胀写不下字,才放笔看她:“去要些茶点来。”
  她啊了声:“不说我都忘了,该吃些东西了。”
  我挑眉看她:“不是我吃,是我要去送给郡王吃。”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夏至捅了她一下,才算是回过神,忙不迭出去拿了不少精细的点心,泡了壶上好的茶。我看着足够三四人吃的满满几碟子点心,真是哭笑不得,只吩咐她跟我去,让夏至留下收拾笔墨。
  
  进书房时,李隆基正靠在椅子上,两只脚翘在桌上,定定出神。
  “郡王。”我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头,似是迷惑了一下,旋即站起身,大步走来:“怎么,出什么事了?”我哑然看他,抿唇不说话,他立刻攥了我的腕子,急道:“到底怎么了?”
  “我饿了,”我叹了口气,“猜着你也饿了,就想凑在一处吃些东西。”
  他暮地愣住,眼中似惑,似惊,到最后不过都化在那一双潋滟的眼中,不笑不语。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他依旧是不说话,只是攥着我腕间的手一路滑下来,用手分开我的五指,交叉着握在了一起。想是一直在窗口吹风,手指都冰凉凉的,冻得我想抽手,他却执拗地这么握着,眼睛定定看着我。
  我无奈,只能随他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犹豫道:“永安,你是要走了吗?”没想到等了半天,竟蹦出这么句话,我低头笑,亦苦亦是心疼,到最后竟是笑出了满眼的泪。
  究竟是如何情意,才能至今如此相待……
  
  待笑够了,我才抹了下笑出的眼泪:“你要我走到哪儿去?”
  他愕然看我,过了很久才喃喃道:“那你——”两个字就卡住,似乎也不知道想问什么。
  我抽出手,从一旁冬阳手里接过茶点:“你不是说,我每日所食之物均是由你亲自验过,唯恐有任何差错,唯恐有人暗中做下手脚?如此麻烦,倒不如一起吃的好。”
  他这才如梦惊醒,忙一手接过我手中的东西,一手仍旧五指纠缠着不肯松开,直到把我拉到桌旁坐下,依旧是老样子,怔怔地看着我。
  
  我又抽手,这次倒是很轻松,轻易就放了手。
  倒茶,吃点心,直到吃得七八分饱了,我才放下筷子看他:“不吃吗?”他摇头,笑得晃眼:“我看你吃。”我笑:“不怕有人暗中下手脚?”他愣了下,扬起一抹笑来,也不说话,只伸手把面前的点心都拿起来。
  每一块都轻咬小半口,然后码放在玉碟里,拿起下一块,不一会儿就堆了小半盘。
  
  他伸手,把那玉碟推到我面前,又亲自替我添了杯茶。
  一切行云流水,毫不做作。
  
  我只默看着,不发一言。狄相弥留之际所说的话在心中盘旋月余,他仍是放心不下李家,仍是顾虑我的身份为李显这一脉子嗣带来弊端,所以才说出那番轻描淡写的话,让李成器记住的是我的恩,而非我的情。
  只是他让我置身事外的话,我又如何做得到,自我踏入临淄王府起,便已注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更何况还有我的妹妹永惠,还有他的兄弟手足。
  今日做的,也不过是一年前便已应下的,好好留在他身边。
  余下的,或许日后也再难做到了……
  
  我凝神看他,过了很久才问:“你怨我吗?”
  恍惚着,似个声音撞入耳中,那年那夜也曾有人揽我入怀,问我可曾怨。此时我问得苦涩,彼时他怕也是如此心境,无能无力,满腹亏欠。
  
  李隆基眼色清澄,似笑非笑:“相识这么多年,却换不来你认真看我一眼,我该怨的是自己无能,对你何来怨恨?”我没料到他如此答,默了片刻,才笑:“从我认识你起,你就是不肯认错服软的人,怎么今日变了个人?”
  他仍旧笑得懒散,语气却是柔了下来:“我在你面前……似乎总是错的。”
  我没说话,夹起一块迎春糕,盯着他咬下的那个缺口,将整块都吃了下去。
  
  他就坐在对面,却因背对着窗口,神情半明半暗的,看不分明。
  就这样默看了我许久,才又道:“永安,你今日既选择不再避开,那我也不会再放手。无论胜负,或生或死我都会带着你,”他顿了下,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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