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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永安调-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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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默了片刻,又随口问了几句话,皇姑祖母已从瑶光殿中而出,身后紧随着叔父武三思、沈南蓼和李成器。待皇姑祖母上了龙辇,沈南蓼便紧随离去,倒是武三思和李成器仍在殿前,低声交谈着,面色如常。
  
  “小的告退了。”何福忙行礼,匆匆折返。
  
  此时,殿中已走出近百名内侍,前头的几个分别抬着两个人,简单罩着白色锦布。武三思特唤住那些人,伸手一一撩起白布细看,与李成器说了两句话,李成器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我远看着白布下露出的僧袍,浸染着赤红的血,浓烈刺目,忽觉阵阵气闷,压制了片刻才对仙蕙道:“走吧。”仙蕙早已是脸色惨白,点了点头,随我快步离开。
  
  ……………
  
  此事在脑中盘旋数日,却仍挥之不去。
  
  宫中像未有此事一般,无人敢提。我本想问问婉儿,但自回了太初宫,她日日陪在皇姑祖母身侧,始终没有机会和我独处。只在每日问安时才能见一面,她总像是有话要说,却碍于皇姑祖母,偶尔扫我一眼,均是神色复杂莫测。
  
  这一日晨起问安后,我走出大殿,才留意到当值的是那个小宫婢。
  
  殿门侧,她正垂眼替我理着衣衫,我见身旁无人,便轻声道:“这几日韦团儿都没有当值?”殿中添了几个新面孔,她这得宠的却不在,不能不让人疑心。
  
  元月手僵了下,留意了四周,才低声道:“韦团儿已被杖毙了。”
  
  我愣了一下,瞬时明白过来。原来是韦团儿。
  
  薛怀义积怨已久,此番又火烧明堂,韦团儿是武承嗣心腹,屡次陷害东宫。不管这一场淫|乱事是真是假,对那一日在场所有人皆是有利。武三思要除去武承嗣的心腹,李成器要除去多年隐患,而皇姑祖母虽在盛怒下,又何尝不是全了除去薛怀义的心思?
  
  他与武三思,怕是自上元节那场大火后就有了共识,或是更早便已有了默契?叔父武三思能在堂兄落败时荣宠至今,觉非一朝一夕的谋算,而他,又能猫鼠同行多久?我脑中一片混乱地想着,过了很久,才收了些心思。
  
  此时,元月已对着石阶处行礼道:“郡王。”
  
  我抬了头,才见李成器几个郡王已在,李隆基正打量着我,道:“年岁不大,心事倒不少。”他边说,边由着身后内侍脱了袍帔。我无奈看他一眼,躬身行了礼,道:“几位郡王快些进去吧。”
  
  就在我错身走过时,李隆基猛地拉了我一把,道:“你总躲着我做什么?”他道,“自从再见你,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我静下心,笑看他,道:“年岁不大,疑心病倒挺重,我是怕你们耽搁了问安的时辰,被皇姑祖母怪罪。”他又蹙眉盯了我一会儿,才放开了手。
  
  待他们几个入殿,我才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形已隐入殿中。
  
  
  
  
  
  
  第28章 二十七 曲江宴(1)
  皇姑祖母因精神不济,特令叔父武三思代为赐宴,武三思再三推脱,终将此事交给太平公主,太子及诸位郡王皆在同行之列。因太平公主邀婉儿主宴,无数朝中青年才俊、长安洛阳两地文人豪客皆在宴请表单上,此次二月曲江大会,未开始便已成佳话。
  
  画船泊于曲江上,近有无数民间画船笙歌漫舞,酒旗浮荡于江面,将寒气逼退,天似也醉。远见拱桥上人流汹涌,鲜衣怒马,早行春|色,一派繁华。
  
  我靠在船尾,笑看婉儿,道:“果真如你所说,拱桥和江岸两侧均是名流显贵。”那等衣装,又是仆从成群,一眼望去,皆是非富即贵。
  
  婉儿捏着纨扇,半遮着脸,哈欠连天:“何止是名流显贵?那些待字闺中的富贵女子,哪个不是盛装出行,仆妇随行,以求能引起进士留意,谱就一曲好姻缘,”她扫了一眼船头的热闹,道,“这些金榜题名的,日后大多位及尚书、刺史,皆是良人之选。”
  
  今年应试举子有近三千人,朝廷破例录四十人,早已多于往届。可也才区区四十人罢了,岂不让两都城的贵女挤破了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也不知今日这些进士能有几人得佳人青睐,成就人生两大快事。
  
  我笑道:“那明日的探花宴,可有热闹看了。”婉儿点头,道:“皇家的赐宴只是开场,明日探花宴我和公主说一句,你我同去玩玩。”我应了好,侧头去看船头的觥筹交错。
  
  李成器正在太平公主身侧陪着,手持酒盏,闲适清平。太平持扇低笑着,不时点头,忽而回头去看懒懒靠在木栏上的李隆基,说了句话,李隆基挑眉一笑,连连摇头。我虽不知他们的言谈,却只看这姑侄相对的画面,就觉蒙在李姓皇室中的密布的阴云都散了,在这繁华曲江上,唯有他们身为皇室的傲然风流。
  
  婉儿叹了口气,道:“临淄郡王亦是不世出的皇孙,你若有心,他又何尝不是良人之选?”
  
  我收了视线,道:“若如你所说,衡阳郡王亦是风流俊秀,生母又是宫婢,地位极低,自然不会招惹横祸,岂不更是良人上选?”婉儿把玩纨扇,笑了一声,道:“的确,你那宫婢宜平,命比你我都好了不少。”
  
  我不置可否一笑。
  
  此时,有个内侍托着玉盘上前,碧青的盘上有十数个红透的樱桃,他躬身道:“这是为明日杏园樱桃宴备的,公主让上官姑娘代为品验。”婉儿捏起一颗,塞到我嘴里,道:“尝尝。”
  
  我咬了一口,酸甜入心,果真是上品,不禁感慨道:“历朝历代,怕是仅有我朝进士最风流如意,曲江盛宴,佳人如云,又有接连三日的各色酒宴逍遥。正是春风得意数今朝,歌尽繁华曲江畔了。”
  
  我和婉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直到船行至岸边,才见远处有个人不停挥着手,似是有意上船,江边风大,那人衣袂翻飞着,倒颇显了些风流。
  
  婉儿愣了一下,道:“方才有人说有个少年进士未来,不会就是那人吧?”我仔细看那白衣少年,虽因离的远看不清,却仍认了出来,下意识道:“张九龄?”婉儿啊了一声,道:“就是那个国子监的小才子?”
  
  我点头,看她道:“连姐姐也知道,看来他真是声名远播了。”婉儿边吩咐身侧内侍遣小船去接,边道:“陛下素来看重国子监,这小才子又是官宦世家,我怎会没听说过?”待内侍离去,她才忽而看我,道:“你又怎会认识他?”
  
  我随口,道:“三年前国子监一行遇到的。”婉儿静了片刻,才又道:“是永平郡王的朋友?”我见她点破,也不好否认,只点了点头,道:“是。”婉儿看着岸边的人,轻声道:“李家纵有一日不幸消亡,也是这天下文人心中唯一的皇族。”
  
  我明白她半藏半隐的话。皇姑祖母的儿孙,皆文采风流,博贯古今,历来为文人所敬。
  
  孝敬帝李弘在世时,曾令婉儿的祖父收集古今典藏,著就《瑶山玉彩》。而婉儿心中的章怀太子李贤更是才华横溢,不过二十余岁就已统召天下最杰出的学子注释《后汉书》,我曾读过他亲笔点评的“章怀注”,造诣之深,已属历代李家子嗣中的佼佼者。
  
  只可惜,都是年少离世。那一个个欲盖弥彰的阴谋,亦是宫中的忌讳。
  
  而皇孙中,李成器与李隆基又是幼年便已成名,虽常年禁足却仍掩不住光华所在。或许,这才是皇姑祖母真正忌惮的。儿孙的优秀,于她而言只能是障碍。
  
  我胡乱想着,婉儿却已收了神色,笑起来:“来了来了,我们去见见那个小才子。”她话音未落,仙蕙就忽然闪出来,眯眯笑着,说:“什么才子?这一船的才子,我还真没见到年纪小的。”她努了努嘴,似乎极不满。
  
  婉儿持扇拍着她的脸,道:“此人弱冠获中进士,算不算小?”仙蕙杏眼微瞪着,似是极惊愕。我笑看仙蕙,道:“已经登船了,去看看吧。”
  
  正说着,船头已一阵热闹,连太平公主都颇有兴趣,放下酒盏端详着上船的人。张九龄正抚额长出口气,理了理衣衫,大步向太平而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待起身却是笑眯眯的,没有半分窘迫。
  
  我和婉儿走过去时,李成器正在和太平讲解着,太平略点了头,看我和婉儿道:“这就是今年最年少的进士张九龄了。”我悄然对张九龄笑了下,婉儿却仔细看了看,低笑道:“举止翩然,气度不俗。”
  
  她只送了八个字,再没说什么,张九龄微怔,竟难得收了往常的不羁。
  
  李成器摇头,笑叹道:“这位就是陛下最器重的上官姑娘,”他顿了一顿,看我道,“这位是永安县主,那个年纪小些的是永泰县主。”
  
  张九龄这才反应过来,又一一行了礼,刚直起身,仙蕙已走上前,绕着他看了一圈,道:“勉强入目,”她扫了一眼李成器,摇头道,“不及成器哥哥三成。”
  
  李隆基喷了口中酒,太平和婉儿已笑得先后举扇去拍她的头,连李成器亦是难得笑出声,摇头叹气。我对仙蕙笑道:“进士比得是才气,又不是样貌,连张公子这样的你都勉强入目,日后驸马可就难选了。”
  
  仙蕙细想了想,点头对张九龄道:“作个诗来听听。”
  
  张九龄哭笑不得,只能道:“县主可知道在曲江大会上,进士只会向仰慕的女子作诗?”仙蕙闷了一下,轻扫了他一眼,道:“你若做得好,本县主就许你做驸马。”她说完,目光定定看着张九龄,像是极自然的事。
  
  张九龄彻底被噎住,太平已笑斥道:“没个县主的样子。”
  
  待到下船时,岸边已挂了灯。
  
  宴罢又是开宴,月灯马球是皇室最后一宴,待到后两日才是进士们自主定宴。太平和婉儿似都极喜看马球,待落了座就紧盯着马场中春风得意的进士们,举杯闲话。我陪坐在一侧,虽看场中的争夺,却因身侧坐着李成器,有些心猿意马。
  
  婉儿看到兴起,转过头对李成器笑道:“郡王六岁上马,七岁习弓,若是入了场怕就是你的天下了。”李成器摇头,道:“本朝文人入武者甚多,此次进士中也不乏好手,本王若入场,他们也只会束手束脚罢了,未必不如。”婉儿悄然看我,转头继续看场内。
  
  身后内侍换茶时,李成器低声吩咐了一句,不过片刻,内侍又特端了杯蔷薇露。
  
  他将杯轻推到我手侧,我心中一暖,端杯喝了口。因太平和婉儿就在身前,我不能多说什么,可却愈发走神,余光中尽是他温和浅笑的侧脸。
  
  场中越演越烈,我的心也跳的越来越厉害,实在坐不住,只随口和婉儿寻个借口,拉了下仙蕙的手,带着她离开了观席。我和仙蕙两个在场外走着,因场中的热闹,没有过多的人留意,反而轻松不少。
  
  仙蕙一路不停说笑着,看着江畔人头攒动,更是欢快,一路和我走到江边。身侧都是非富即贵的女子,倒不突显我两个,我和她走到水边,捡了块人少的地方坐了下来。
  
  月色下,近有酒旗画船,远见细柳拱桥,衣香鬓影,笑语欢声。
  盛世繁华,亦不过如此。
  
  过了会儿,仙蕙忽然说口渴,让我等片刻,便匆匆跑走了。我抱着膝盖,看着江面的倒影,正是出神时,忽觉有人在身边坐了下来,便随口道:“你这口茶倒也喝得快。”身侧人没有应声,我转头看,才见是李成器。
  
  他凝视着江面,随口道:“不喜http://。欢看马球?”我嗯了一声,也去看江面:“看不大懂,可能是不会骑马的缘故,”我想起婉儿说得话,又道,“郡王极擅马术?”李成器微微笑着,道:“不能说是极擅,但却是下了心思学。幼时总觉驰骋疆场才最是惬意,却未料至今只能在宫中马场演练。”
  
  我看他眼中映着月色,其中的沉寂与这喧闹格格不入,不禁为他难过。文人武将有满腹才能,尚有文举武举可一展抱负,而他却只能被困在宫中,虚度年岁。
  
  两个静坐了片刻,仙蕙始终没有回来,我不禁有些担心,道:“郡王可看到仙蕙了?她说是口渴回去喝茶,却到现在还没回来。”李成器笑了下,道:“我来时,看到她去找张九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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