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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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佛兰珂那几句话才一出口,艾雷的身子也立时停顿了下来;碧绿色的大眼睛转了两转,他陡然间掉转身子,朝着佛兰珂扑了过去。在众人都还未能会意过来之前,那瘦削而机伶的身体已经整个儿扑进了佛兰珂的怀里,死命将她抱了个结结实实,不由分说、便往她脸颊上一阵乱亲。佛兰珂初时吃了一惊,但旋即在嘴唇上尝到了艾雷脸颊上流下来的、微咸的泪水,蓦地里一阵心酸,一阵怜惜,反过手来将他牢牢地抱住了,低声说道:“可怜的孩子。你受了这许多的委屈……”
要知道以她这些时日以来对艾诺维的观察,早已深知:他所承受的创伤悲苦,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只是让他用强大的理智与意志给硬生生地束缚了起来而已。可这就像是光与影的依存一般:光源越强烈,光源底下的暗影就越深澹;“原我”所经历的一切,“内在”所发出的呼唤,都不是硬行压抑就能够消除的。而,在场诸人之中,惟有她一人曾经亲身经历过魔变的痛苦,也因此惟有她一人能够真真明白:这孩子的存在有多么真实。不,还不止是真实而已。他的出现根本是不得不尔,根本是无由阻止……也因此她那发自真心的两句话才一出口,艾雷登时放声大哭。大地骚动,湖水激荡;天空里雷声隐隐,又开始有电光闪了下来。
艾雷的动作本来快极。索朗陀耶只觉得眼前一花,这个魔王已然扑进了佛兰珂的怀里,一时间大吃一惊,水湄之光立时出鞘。但见他依偎在佛兰珂怀中大哭,完全只是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如何还能出得了手?猛可里心念一动,想起了日封印开启之后、皇都在向天崖上和艾诺维说过的那一番话来:“牺牲和委曲固然是没有选择的,但事后的遗忘与压抑,却并不是你惟一的选择。事实上那可以说是最糟的选择。”心神震动,陡然之间,背心里冷冷地渗出了一层汗水;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瞧向了艾诺维。
何止是索朗陀耶而已。目前场子里十来对眼睛,有谁不是来来回回、盯着这二而一、一而二、简直难以再行界定的角色看个不休?只见艾诺维神色茫然,显然让这事实一时间给撞击得失去了分寸;却是没过上多久,他脸上便渐渐地浮出了一丝自我解嘲的笑意。
自我解嘲么?那当然。谁料得到费了这许多的气力,做出了种种万不得已的割舍,最终的最终,呼荷世界的最大危机,居然是由自己的身上所引发?是修善不足以致于无法控制自己负面的情感么?是智慧不足以致于无法防范于未然么?自幼及长、只知道砥励着自己惩忿窒欲、往更高的精神层次前进的艾诺维,此时此刻,事实上是没有办法理解佛兰珂已然理解了的一切。惟一知道的只是:事情既然已经演变到了这种地步,他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必须先消灭掉这个危险至极的魔王。反省也好,自责也罢,都得留到负能源中和掉了再说。魔人本是极度情绪化的存在,只稍稍有不对,天知道这个小子能闹出多大的乱子?他现在还只是在大哭而已,就已经又要闹地震、又要刮暴风雨的了——却是他这厢才刚刚宁定下来,才刚刚坚定了自己的意志,无量虚甚至还没来得及展开,艾雷已然有了知觉。陡然间自佛兰珂怀中弹起了身子,以一种野兽般备战的姿势伏踞于地,对着艾诺维怒目而视。他满头灿金色的头发全都倒立着飞扬了起来,碧绿的瞳眸愤怒如焰火,咬牙切齿,仰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狂啸。
“你又来了!”他喊,喊声悲愤至极:“跟以前一样,你又来否定我了!我是不重要的,我是不需要存在的!不,我根本就是不应该存在的!为什么、为什么一直被牺牲的都是我?为什么一直受委屈的都是我?什么见鬼的命运之子——凭什么我就不能跟别人一样正常、平凡,凭什么要我一个人为了这个世界做到这种地步啊?还居然说我是魔王——连你都认定了我是魔王——”越说越是激动。只听得霹雳一声,暴雨愤怒地扑洒了下来,打在湖面上哗然暴响,恰似为他凄厉的长笑作成了背景衬乐一般:“说我是魔王是不是?说我是破坏这个世界的元凶是不是?是不是?”陡然之间,一拳重重地击下地去。费妮丝雅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艾诺维身子剧震,闪电般扑了过来,叫道:“莫里蒙——”艾雷厉声狂笑,以着与艾诺维不相上下的速度避开了他的扑击,叫道:“现在叫莫里蒙有什么用?他的护持永远赶不上我放出去的波动!没有一个妖精王的护持能赶得上我传达出去的命令——”连续两记翻滚,觅隙在地上又发出了两记重击,狂笑道:“通通死掉算了!通通毁灭算了!这个世界到底给了我什么,要我为它痛苦到这种地步?雷富尔啊,你现在知道厉害了吧?你最宝贝的昭城,你最宝贝的日领地——”言犹未了,又是一记重击,撞在地下。
众人听到这个地方,全都不由自主地脸上变色。距离既然有万里之遥,血肉之躯的索摩人自不可能真的感应到日领地的变化;但只听了这几句话,也己能够想象得出:艾雷每在地上作了一次重击,日领地方面便引发了一次强烈的地震。此情此景,如何还能再拍手旁观?神官们大喝一声,纷纷祭出了杀伤力最强的攻击魔法,往艾雷身上招呼。佛兰珂叫道:“不要这样!快些住手!这样做只能使事情更加恶化的啊!艾雷,不要闹了——”但她的话声在激烈的打斗声中几乎全然淹没,根本没有谁加以理会——不,艾诺维听到了,同时也感应到了:再这样下去,事情确乎只能越来越糟。因为神官们的攻击虽然激烈,但由于艾雷动作快极,事实上并没能产生多少作用,只徒然将他激得更狂暴、更愤怒而已。目前这个魔王心思所在,还是“你们越想阻止我,我就越不让你们如意”,因而在闪避攻击的当儿,还一直在设法寻找间隙,好再对大地造成破坏——那是、多么大的愤怒,多么强的僧恶呀!强烈到了让他深切地意识到了:非得速战速决不可。恐怖的是:面对着如此强大的敌人,“速战速决”是没有可能做到的。神官们对艾雷所能发挥的牵掣力量既然有限,自己要想乘着他们攻击他的时候净化负能源,事实上就没有可能做到——除非自己找来了娃蒂以及赛拉飞尔,那又另当别论。可是即或如此,艾雷也绝对没有可能那么乖,让他们两人绊住了之后再由自己加以净化,必然运用瞬间移动四处窜逃。这一出一入之间,真的是大家伙儿都只好同归于尽了!
当真是“纵使英雄出世也无法逃脱,呼荷世界这天崩地毁的沉没”么?心念电转之间,艾诺维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脸上露出了无比刚毅、无比绝决的沉静来;同一时间里艾雷发出了一声惊骇无比的尖叫,陡然间掉转身子,朝费妮丝雅扑了过去,死命地抱紧了她,不住发抖,叫道:“不要,不要这样!我会乖——我不要,我不要啊!”众人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使得局面出现如此戏剧性的变化,便赫然见得艾诺维手腕一转,手上的无量虚横立如刀,水光森然,不由分说,便往自己颈项之间抹了过去!
注:在飘城下聘之时,索朗陀耶虽然将水湄之光交给了坦多玛,但那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水湄之光既是他多年随身的佩刀,坦多玛焉有可能真将这柄宝刀留着?早在佛兰珂随着索朗陀耶回返月首之时,便将这刀又充作嫁妆的一部分,交还给自己女婿了。 第七封印第 8 卷第三话 魔王的冰狱作者:纳兰真便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一道人影在绝无预兆的情况之下,陡然间在艾诺维的身边出现,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扣住了艾诺维手腕,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抓住了无量虚,喝道:“杀死自己固然容易,这千古的憾恨却让谁来为你承担?圣法王啊,岂难道整个的呼荷世界,再没有人能为你分忧解劳了?”正是日帝皇都。
艾诺维双目豁然睁开,眼眸深处露了一丝沧凉至极、却也绝决至极的神色来,淡淡地道:“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么,这事一起始便没有选择?只不过……”微微地顿了一顿,他眼眸中混入了一丝深刻的自嘲之意,却衬得他脸上的神情更肃杀也更萧条了,仿佛他的人虽然还存在于世上,意识却已远走到宇宙的尽头:“倒要多谢你阻止了我。没作任何安排便消灭了艾雷,散放而出的负能源虽有索朗陀耶和神官们在,一时之间怕也难以尽数消融……到底是我自身修为不够,竟让这小子闹得乱了心思,”话才说到这里,空气中响起了一声凄怆至极的哀号;艾雷满地打滚,又哭又叫:“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艾诺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们?我只是要你听见我,我只是要你疼爱我……妈妈,妈妈,救我啊!妈妈——”艾诺维脸上肌肉抽搐,露出了混合着愤怒、不屑、以及痛楚的表情,喝道:“不要闹了!呼荷世界一万八千年来的和平安泰,千千万万自战火烽烟中保全了下来的生命,岂是你个人的悲伤苦痛及得上万一的?这般大惊小怪、呼天抢地,岂不可笑?”
这几句话一说出来,艾雷本来满地乱滚的身子陡然间冻在当地,所有的哭喊突然间全都停止了。慢慢地抬起眼来看着艾诺维,他俊秀至极的小脸上现今所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凄凉入骨的绝望,以及意冷心灰的茫然。泪水如同清泉一般地流了下来,他却连擦也不去擦。众人只觉得空气越来越冷,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寒意迅速累积;雨水开始淅淅地落了下来,打在地上顷刻冻结。费妮丝雅情不自禁地心神一阵颤抖,张开双臂,将那孩子抱入了怀中,低声说道:“好孩子,别太伤心了。他,他只是……”徘徊沉吟,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如何措词。艾雷抬起空茫的眼睛瞧了她一眼,涩涩地道:“他只是不要我。不肯承认我。我有那么坏吗费姬?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别人也有的那种幸福啊。”一面说,一面泪水不绝地流了下来:“我只是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就像、就像水封印解开以后,你、我还有娃蒂三个人过的那种日子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肯答应呢?他非要、非要去当什么见鬼的命运之子,非要、非要把我所爱的人一个一个全都坑了!爸爸,妈妈,老师,狄利昂……”边哭边说,泣不成声。众人只觉得寒意越来越重,越下越大的雨水如今已然变成了冰珠;月浴湖上白雾袅袅,一层一层的地底伏流又开始自地表上不同的裂隙里源源涌出。却是一涌出来便即冻结,新出的水流沿若冰块向上攀升,迅速地堆叠成有高有低的冰壁。而这些层层叠叠的冰壁尚且以着极快的速度不断地在加高、在加厚……索朗陀耶首先觉出不对。这时节天色已经微微泛白,虽然云层积暗,光线微薄,但至少视野所及,已经能够看出数百公尺。却是触目所见的地表上头,有裂隙的地方便有冰垛。伏流上漫,雨柱下接,白烟袅袅,正自不断地形成冰壁,层层叠叠,隐隐然已经有了一座迷官的雏形,心下大惊:“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少时候,岂不是方圆十数里乃至于数百里,都要形成一座巨大的冰狱了?”情知以自己一行人的力量,绝无可能伤得了艾雷一毫一发,抓着塔莫伊和狄凡夏两人往外一推,喝道:“快到小空舟那里去!迟了怕就来不及了!”
其实何止是索朗陀耶而已,神官们几乎也都在同一个时间里,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不约而同、重又对艾雷发动了攻击。却是咒法才一发动便即发现:由于沉重的负能源压住了其他所有的能量之故,火的能量固然难以在文言所处的地域里聚集,水的能量也同样地的窒塞不通。大惊之下,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按理来说,距离离他越远,能量无法使唤的情形就会越轻微!”当时别无他法,齐齐朝小空舟拥了过去。这时节高低不等的冰壁,高的已堆积出了有二尺左右,矮些的也已经一尺有余,障碍重重,行进艰难。神官们都已经一把年纪了,还居然要在这个地方作障碍赛跑,当真是狼狈之至。幸喜那个小小的魔王并没有多余的精神去理会他们,才使得众人虽然辛苦,到底都还是赶到了小空舟停驻的所在——只索朗陀耶和佛兰珂例外。
早在索朗陀耶一手拉着佛兰珂、一手推着塔莫伊二人往外退出的时候,艾雷豁然间抬起眼来,只一闪身已然拦到了他和佛兰珂身前,一把抱住了佛兰珂,叫道:“不要走,不要离开我!艾雷不喜欢寂寞!”
他外貌上虽只是个八岁大的孩子,但气力大得惊人,只这么使劲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