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沐烟雨-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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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说纷纭之时,路南飞却是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神医找到了!
就在临安城外十里亭近旁的庄户上住着。
近来冒充之人甚多,路南飞医术精湛,稍一试探,便知深浅。这次,他亲自说神医,想来应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宣绍闻言,立即回到卧房。
烟雨正独坐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太平御览》神情专注。长长的睫羽在她白如凝脂的脸颊上投出淡淡的影子,除了偶尔翻书的声音,她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一般。
宣绍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她都没有发现他。
以往他人还在院子外头,她就能听出他的脚步声。
自从她耳朵听不见以来,她愈发的安静,起初她还会问他,她的耳朵还能不能好了?后来就连这个问题也不问了,平静的让人心慌。
宣绍清了清嗓子,提步靠近。
烟雨的目光依旧落在手中书页上,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直到一双大手,盖在了她眼前的书页上,她才抬头,冲他轻轻一笑。
宣绍提步来到桌边,提笔写下“找到神医了,我这就带你去……”
未写完,便揉了纸张,扔在一旁,搁了笔,抱着烟雨便出了房门。
如果告诉她,找到神医,神医却说没有办法,岂不让她更加失望?更加心灰意冷?
还是什么也不说,直接带她去就是。
烟雨拍打着宣绍的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
她是耳朵听不见了,又不是腿不能走了!他这么抱着自己,谁知道旁人会怎么议论?
现在她耳朵听不到,再也没了八卦的来源,听不到旁人的脚步声,更听不到院墙那边如何的议论她,这让习惯了耳听八方的她很没有安全感。
她宁愿缩在宣绍的房间里,整日整日的不走出来。
宣绍却是不理会她的反抗,径直抱了她上了马车。
一路上遇到宣家的家仆,都赶忙低了头,该干嘛干嘛,只当什么也没看到。
烟雨不知道,这几日林玉瑶想方设法想要进宣绍的院子,来见她,都被人挡了回去。
林玉瑶在宣夫人那里哭诉了几次,宣夫人将宣绍叫过去,宣绍却连个好脸色都没给。
宣夫人也没了办法,儿子的脾气有多执拗她是知道的。
林玉瑶见不到宣绍,也见不到烟雨,在丫鬟的怂恿之下,闹着要回家。
宣绍听闻,二话不说,派了车马随从,立即将林玉瑶送出了府。
林玉瑶后悔之时,马车都已经出了临安城了。
宣绍将烟雨放在宽大的马车,格外舒适的软榻上,并亲自冲了茶汤给她。
烟雨笑着接过,吹开茶叶沫子,细细品了品,笑呵呵的冲宣绍竖了大拇指。
宣绍看着她的笑脸,心中却一阵痛楚。
她骤然失去听觉,失去曾经最引以为豪的东西,却从不哭闹,确认了这个事实以后,便安静从容的以微笑面对。
如此坚强,坚强的让人忍不住怜惜……
他抬手想要触碰她莹白的仿佛透明的脸颊,却在她骤然望来的视线下,将手抬了几分,落在她的发上,轻抚了抚。
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儿外头停了下来。
路南飞在车外禀道:“公子,到了。”
短短一句话,却难掩声音里的期待和忐忑。
只是烟雨什么都听不到,只觉出马车已停,却再也不能一下子判断出马车是到了哪里。
“来,下车。”宣绍起身,骤然想起烟雨是听不到的。
转身回来,又抱起她,飞身下了马车。
路南飞上前推开院门,院子里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四散。
小院儿的地扫的很干净,地上晾晒着各种药材。
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者,听到响动,从屋里走了出来。
“神医,这位便是那位骤然失聪的姑娘。”路南飞上前道。
烟雨有些窘迫,在人前被宣绍抱着让她十分别扭,转过头,将脸埋在宣绍胸前。
老者冲宣绍点了点头,“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竹床,一张竹椅,一张木桌,木桌边上一个高高的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各种药材。
屋里萦绕着淡淡的竹子的清香,混合着草药的香味,十分宜人。
“把她放那儿。”老者指了指竹床。
见宣绍一直抱着,许是以为烟雨不仅失聪,还走不了路了。
宣绍倒是没一点尴尬之色,小心翼翼的将烟雨往竹床上一放,立在一旁。
老者欲要去搬竹椅,路南飞倒是十分有眼色的将椅子搬到的床边。
老者往椅子上一坐,拉过烟雨的手腕,微凉的指尖搭在烟雨的脉门上,目光落向烟雨的脸颊。
烟雨只觉那老者的手猛地一紧,抬眼向那老者看去。
只见那老者错愕的看着她,灰眸之中,翻滚着浓烈,且她看不懂的情绪。
烟雨心中一惊,欲抽手回来,却见那老者已然恢复平静的神色。仿佛刚在那一切不过是自己眼花了而已。
烟雨抬眼看向宣绍,只是那老者是背对着宣绍的,刚才的异状,宣绍并未看到。
路南飞更在宣绍之后站着,也未能瞧见什么。
莫非真的是自己眼花了?耳朵不好使了,眼睛也不行了么?
烟雨犹疑不定。
老者却已经收手,又看向她的耳朵。细细查看一阵,转过身去,对着宣绍和路南飞,说些什么。
只是烟雨完全听不到。
“这姑娘鼓膜受损,若不修补,便一辈子无法恢复听觉。”白须白发的老者摸了摸自己白如雪一般的胡子,淡然说道。
“神医可有办法修复鼓膜?”路南飞忍不住问道。
“这位小哥莫要一口一个神医,在下也只是略懂岐黄之术,当不得神医二字。”老者一笑,“修复也不是不能,只是这鼓膜是个精细之物,又在耳道深处,却不是个容易之事。”
路南飞连连点头,以示认同。
宣绍眉头轻蹙,“神医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呃,这位公子,称在下安大夫便可。”老者抖了抖自己净白的胡子,“要求嘛……公子既能寻到我这里,想来也是听过我的规矩的,我只救有缘之人。”
宣绍冷冷一笑,“这‘缘’字,也看怎么说。”
老者呵呵一乐,“我要黄金百两,沉香一斤,天山雪莲一对,千年人参一株。公子若能找来,便是有缘之人,在下定为这位姑娘修复鼓膜。”
宣绍毫不迟疑,当即应道:“好。不知安大夫合适可开始着手?”
“自然是越早越好,鼓膜破损的时间越长,越不容易修复。”老者捋着白胡子,“地方嘛,就在这里,你把这位姑娘留下,我先替她调理身子,待你寻来我要的东西,我便开始为她修补鼓膜。”
宣绍脸色一冷,“把她留下?这不行。”
第66章 安玉芝是你什么人?
老者呵呵笑道:“那你便带她走吧,旁的不用多说。”
宣绍深吸一口气,看向烟雨。
烟雨见他望来,便仰头冲他笑了笑。低声道:“就算治不好,也没什么,如今安安静静的听不到那些许的声音,倒也很好。”
见她非但没有抱怨,到还来安慰自己,宣绍薄唇紧抿,“好,就按你说的办。”
“我知道你不放心这姑娘,你可以在附近留人保护,但你的人决计不能踏入我的院子。否者,我就不再为她诊治。”老者坚决的说道。
宣绍沉默了一会儿,淡声应了。
他可多派些人来,将这小院团团围住,就算他插了翅膀。也决计飞不出去。如此,便可保护烟雨无虞。
因是来看病,宣绍便并未带许多人在身边。指使了路南飞回去派遣人来,宣绍拉过烟雨的手。坐在床边。
在她手心里写道:“神医说。你的耳朵可以医治好,别担心。”
烟雨微笑着点了点头,抬眼看看,那老者已经出了屋子。她听不到老者身在何处,因听觉丧失,无法判断自己的音量,便翻过宣绍的手,在他的手掌上写道:“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宣绍淡淡一笑,微微摇了摇头,抬手写道:“你安心治病,旁的不用操心,我会派了人来保护你,一定会叫你恢复听觉。”
听这话的意思,是要把她留下?
烟雨听不到声音,亦不知刚才老者和宣绍达成了怎样的协议。想到那老者为自己把脉之时。露出那惊讶的神情,她心中隐隐有不安。
丞相府出事之前,她年纪小,养在深闺,见过她的外人少之又少。母亲一向喜欢安静,也不常在贵妇间走动,更是鲜少带着她出门做客。且这八年来,她已经长大,容貌已不似当年稚嫩。外人应认不出她才对,为何那老者会在看到她的脸时,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把她单独留下,会不会有别的图谋?
烟雨脸上的担忧,宣绍岂会看不出,当即起身,出了小屋。
“安大夫,她骤然失聪,心中本就不安,身边再没有熟悉之人,恐怕更为惶恐。”宣绍何曾向旁人说过好话,此时却向这第一次见面的老者低声哀求,虽脸上表情僵硬,但心中却没有一丝不甘。只要能让她安心,只要能让她恢复听觉,便是他向人低声下气又如何?
老者捋了捋白胡子,微微摇头道:“公子还是带了她走吧,我这里的规矩不能坏。”
宣绍面色沉敛,“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么?”
老者摇摇头,背过身去,整理院中晾晒的药材。
宣绍深吸一口气,提步进了屋子。
老者的声音却从院中传来,“你要带了这位姑娘走,另寻旁的大夫,我自然不会拦着。但我也可实话告诉你,天朝境内,除了我,断没有旁人能医的了她的耳朵。这若是耽搁的久了……”
老者没有往下说。
宣绍的脚步却是顿住。
把她带走?还是把她留下让老者为她医治?
思量许久,宣绍沉着脸,来到床边。
“我会派人在这院子外保护你,每日前来看你,你不要担心,安心让神医为你医治,可好?”宣绍在她手心里写道。
烟雨抬眼看向宣绍。
他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亦有挣扎和不舍。
烟雨便立时明白,让她单独留下,定然是那老者向宣绍提出的要求。倘若宣绍不应,那他便不会为自己医治。
宣绍何其自负一个人,若有旁的办法恢复自己的听觉,他定然不会愿意受制于人。想来,把她留在老者这里,已是唯一的办法了。
想明白了这些,烟雨露出笑脸,点了点头,“待我听觉恢复,定要好好为公子效力,以报公子恩情!”
她在他手上,如是写道。
宣绍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对烟雨的感情,从一开始的不屑,利用,慢慢相处到如今,潜移默化之中,他的心早已变了,变的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甚至明知她的身份有疑,明知她刻意接近自己或有图谋,却依旧忍不住想要关心她,想要保护她,想要替她惩治每一个伤害她的人,不想看她受一丝的委屈。
骄傲如宣绍,怎会说出这些?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想起她听不到,便又点了点头。
听闻路南飞已经带着人赶来,便起身来到院外,交代了前来之人,定要看紧这院子,保护好烟雨,绝不可有任何闪失。
告别了烟雨,他离开了城外十里亭。
老者见宣绍走了,看着将院子围得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的架势,捋着胡子笑了笑,转身进了烟雨在的屋子。
骤然见门口一暗,烟雨抬眼看到老者走近,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耳听八方之时,便是被严燕生抓走,她心中亦没有惧怕。因为她知道,只要有一丝机会,她凭着自己优于常人太多的耳力,也可化险为夷。
如今面对一个面容算得上和蔼的神医,耳中没有一丝声响,却是让她心中忐忑不安。
老者停在离她尚有两步之遥的地方,紧紧的盯着她的脸,细细的看,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一朵花儿来。
少时,老者眼中竟续上了泪水。
老者在打量烟雨的同时,烟雨也在打量着老者。
她忽然发现,这白须白发的神医,其实并不老,他脸上几乎没有皱纹,被岁月风霜磋磨过的人,面上不会不留一丝痕迹。
神医的年纪尽多有四十上下,是这一头的白发,以及净白的胡须,让人误判了他的年龄。发现这一点,烟雨更是不安,“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声音很低,低的就仿佛是喃喃自语一般,因为她听不见,便不好控制自己的音量。
好在神医耳聪目明,瞬间从看着她的脸怔怔出神中恢复过来,转身寻了纸笔来,俯身在木桌上奋笔急挥。
他神情激动,提着笔的手都在颤抖。
“安玉芝是你什么人?”烟雨见神医在纸上写道。
烟雨骤然色变,翻身坐在床边,心中估量着,自己若是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