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枕-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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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淮明知他怕是不会信自己了,京都遍及耳目,恐怕未必没有人知道那日的揽光和林沉衍曾到牢房见过他。事情既然做过,那边不可能是天知地知了。萧淮敛着眉眼,不见丝毫波澜,如是入定老僧一般。“侯爷。”他开口,声音平淡,不浓不腻。“记得小时候,先帝曾说萧淮颇得了侯爷的性子。侯爷也该清楚,许多东西,萧淮想要就一定要得到。”
一番话,萧淮说的慢条斯理,他抬着眼,目光直然不避的盯着宁沽南。“昔年侯爷为了姝水姑娘也曾冲冠一怒。萧淮没有当年侯爷的本事,所想所愿也只有一个——我只要揽光。唯有让她再不是这天家贵女,我……才有可能与她再在一处吧。”话刚说完,他又不自觉地想到了那个人。
当初,萧淮满心不屑,只以为林沉衍那样的人,并非她的良配。可如今种种看来,揽光对他恐怕是早已动了心。而自己,却是在不知不觉中将早年的那些情谊都耗得一干二净了。
宁沽南听见姝水二字,整个人都默然了。静寂了片刻后,才道:“你的意思……”
萧淮目光好不迟疑,一字字坚定道:“萧淮愿助力侯爷,只求来日能叫揽光与我一道离去远离朝堂。”
——有根有据。宁沽南似笑非笑,他低头抚掌。萧淮的这番话投诚之语,说得找不到半点可疑。他爱裴揽光爱得执念重重,宁可毁了她也要得到她。眼下看来,他想同揽光在一道,也只有那个法子可行。她若是高高在上,他便再无亲近的机会。
“如若可以,也请侯爷到时候杀了——林沉衍!”
宁沽南不作声,目光锐利似刀,一寸寸凌割着萧淮的肌肤。而他面上早不复之前的那些笑意,而是有些阴沉。
萧淮有些不寒而栗。今日的宁邺侯宁沽南早非当日那个温雅谦逊的宁沽南了,恐怕许多人都不会想到,势单的外姓侯会成为真正掌控这大膺。如今大长公主和皇帝统统都被架空,他只缺一个名号罢了。可这天下,只要有权力,又没有这个名号也并不是这样重要的事情。若非如此,宁邺侯府又怎么会生出个小朝廷来?
然而恐怕时日一久,就不能见光的权势未必能让人满足。
“杀了林沉衍?”宁沽南微微一哂,“此人的确留不得……而你,又拿什么资格来同我谈这些?无需你,裴揽光也早已经在本侯手心翻不出去。”
萧淮神色微动,转瞬又眉目坚决了起来。“如若是宁松呢?只消我带走揽光,就立即绝了宁松的心思,侯爷……不是一直将她作为颗紧要棋子的吗?”
宁沽南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觉得有些可笑,面上竟也真的露出了嘲弄的笑。他稍稍挑了挑眉毛,“时至今日,你觉得她于我而言还紧要吗?”从出了京都那一刻起,宁松就变得不这样紧要了。因为这段时日内,宁沽南虽没有拿下十成卫氏子弟,却也有七八分暗中投诚效力于她。今日的卫音荀这个卫氏真正当家人的权势,也早不是当日的了。
宁沽南的话说得清润平缓,可其内又好像淬了毒,从他口中逸出就能要了旁人的性命。宁松是药人,能牵制卫音荀,可如今卫音荀背后的势力早到了自己麾下,她也是个无关紧要之人那又何况是宁松?
想要留的人不用留了,药引也罢棋子也罢,自然都不重要了。
萧淮到底不如宁沽南的心思缜密深沉,听他说完,便知道自己根本毫无用武之地。他既然疑心自己,又何必非用自己不可?萧淮直直的站在那,只觉自己挺直的脊背有些发酸。
【下】
正这时候,屋内忽然响起了一道凄厉的哭声。
宁沽男略皱了皱眉,从窗外望出去,只见一道身着明黄色薄衫的人影跑了过去。
——是宁松。
门外守卫心中咯噔,知是自己犯了大错,立即跪了进来。见宁沽南面色发紧,忙不叠的开口讨饶:“侯爷……是小姐……”
“小姐、非……非要靠近……”
萧淮紧抿着唇,只怕方才那一席话全都落入到了宁松耳中。
“你们自己下去领罪。”宁沽南话音未落,又从外头匆匆跑来了一人,“侯爷,小姐……小姐夺了马车朝着皇宫方向去了!”
宁沽南缓了片刻,才冷淡开口,“由她去。”寥寥数字之中,竟没有一丝情意和温度。
萧淮不禁想到了自己,他虽不愿承认,但实际上他的确和宁沽南很像。骨子里面一样的刻薄寡情。
——
宁松没有去成皇宫,没有宁沽南的示意,这个时候谁也进不去皇宫。她不会驾马车,一路行来已经是惊险连连,所幸弃了马车跑上了皇宫东面的一座望铃楼。那楼几乎有五六层高,站在上头能望见皇宫里头,也能将大半个京都收入眼中。
宁松沿着旋梯飞快的跑上了顶楼,缩在一角放声大哭了起来。高处寒风灌入衣裳中,她只觉得遍体生寒。
棋子?
她是堂堂侯府千金小姐,怎么会是颗棋子?
宁松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溢出。萧淮和宁沽南的话不断回荡在她耳中,叫嚣着嘲笑着。她那一刻,只觉得天塌地陷,以往一切都不过一场米分饰完美的骗局罢了。
可是……
她又怎么愿意承认这是一场骗局?没有人甘心被人当成是枚棋子!更何况是她的父候!
宁松哭得极为伤心,如濒临溺亡的人拼死耗尽着体内的最后力气一般。又不甘心如何!她听得出宁沽南说话时候的语气,那种随意和漠视,和往日那个宽厚雅致的宁邺侯天差地别!
加之……萧淮……
宁松一想到此人,就觉得有种无法言喻的懊悔和痛恨!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他在戏耍自己吗?
从头至尾,她都是被他利用了吗?
那她到底是什么,还算什么!
宁松坐在地上,越发将身子越发往小了缩。
望归楼上常有宫娥太监的家人思念宫中亲人而登此楼远眺皇宫,此时见了坐在一角哭泣的少女,都远远避了开去。
然而,却有一人走纸她跟前,衣角尚在轻微晃动。他低声开口,“不服气吗?”
宁松怔愣了下,她此时心头犹如滚油烫过一般难受,抬起头来目光愤怒。一见来人,却是十分意外。
只见那人,又轻飘飘的说道:“不服气?那就去死好了。”他劝别人去死,却好像说今天吃了什么一般风淡云轻的口气。
宁松心底里头骤然又燃起了一道熊熊怒火。凭他是什么人!也敢喊自己去死?她不过是荀夫人身旁的一只狗而已!宁松咬着牙,口中弥散出一股血腥味儿。
“原来宁大小姐登楼不是为了死的……”詹春说得声轻语细,可话语中分明是带了嘲笑的。
这话未必没有戳中宁松的心思,激的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有些发颤。寻死?那一刻她的确是起了心思的,然而真正从这个望归楼的顶楼望下去的时候,又心生怯意了。宁松从小到大都是锦衣玉食,哪里被人这样言语刻薄相待过,一时又气又怒,不知如何反驳。
詹春眉眼一转,只叫人觉得颜若皎月,不输□□。“此时此刻,宁大小姐死不死恐怕都不重要了。”他稍稍眯着眉眼瞧宁松,因为是居于高处,自然而然有种俯视的感觉。
落在宁松眼中,却成了颐指气使。她心中一酸,眼泪又止不住簌簌的落了下来,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边寒声道:“死不死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夫人身旁的一个下人!你就不怕……不怕我让夫人逐你出侯府?”说这话的时候,宁松其实是心虚的,原本她身为侯府唯一千金,自然有底气。而之前的那一番话,却叫她反倒是觉得没有立足之地。什么宁大小姐,什么侯府千金,统统是假的,她不过是一个已经无用的棋子罢了!
詹春诚然是怀着恶意而来,不过却不是为了叫宁松去死。“荀夫人……?”他诧异的挑了挑眉,轻轻笑着道:“夫人自然是觉得宁大小姐的紧要,你就是她的命。”
若是以往,宁松只当这是奉承巴结的话。可此时却疑心这话中带了别有用心。她瞪着双哭肿了的眼看着詹春,咬牙切齿道:“什么意思?”
詹春俯低身子,伸出手在宁松的脸上抹了一把,眉宇间像是漏出了几分可怜。“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呢?”
宁松不自觉的瑟然发抖,眼眶之中又蓄满了泪水。
“是药人。是卫音荀的药,所以你才是她的命。”
宁松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却又似懂非懂,怔愣了一会,哆哆嗦嗦的开口反问:“药人?什么是药人?”
詹春却只是笑。
宁松望着他的笑,心中越发没底,只觉此时就如同双脚踏空掉入了万丈深渊一般。
到底——什么是药人。她又怎么会是卫音荀的药?
詹春缓缓站直了身子,垂着眉眼望着坐在角落的少女,她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气味。旁人只道是卫音荀常年吃药,宁松时常伴其所有才沾染上的。其实不然,这就是宁松自己身上的气味。
“打从娘胎起,就吸收的就是药气。母体不食五谷只食用汤药,而腹中子也由药物滋养而大。等年岁大些,吃食用度也都脱不开各种药材……所以,药人并非食五谷长大而是药,体质自然是别于常人。”
宁松皱着眉头想了想,只觉得并简直一派胡言乱语,她吃喝之上又哪有他所说的什么药材!
詹春见她神情不信,也不急着辩驳,只是又漏出了渐浓的笑意。“信与不信倒不紧要,日后你自会知晓,可现下,只怕宁大小姐的会有性命之忧了。”他的话分明只说了一半,半遮半掩欲言又止,显得并不干脆。
宁松眼中尚且留着水汽,用力眨了眨眼,而看清眼前之人的面貌,又觉得十分厌憎。连带着听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觉得是被有用心。宁松低下头,双手捂着脸,将眼泪抹了干净,错身走过詹春径直下了望归楼。
詹春立在原地,直至见不到她的背影才收回目光,转而走了两步出去扶着齐腹高的栏杆。只见远远来了辆华美的马车,急急驶近在望归楼下停了下来。宁松下到了楼下,正走出去,抬眼见到从车内出来的贵妇人。那贵妇人十分孱弱的模样,一把将宁松的搂入了怀中。
詹春望着底下那副景象,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他从袖中抽出了一块丝巾,略微垂下眼睑,不紧不慢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他容貌绝艳,叫人难辨雌雄,被人盯着瞧,却也不回避,回之风雅一笑,又惹了许多少女新妇脸红娇羞。
——
宁邺侯府。
萧淮回了自己的屋子,浸入浴桶之中闭目起来。他藏有心事,眉宇团着一股青灰郁结不散。若是一个人执念太重,就处处得用心去算计。萧淮恍惚之间觉得有些累,可转念又发狠似得咬了咬牙。
“人已经回来了。”屋内悄无声息的走进了一人,低垂着头,与浸泡在浴桶中的萧淮不过是隔了一张纱屏。
因着水汽氤氲,屋子的一切都得恍若半遮半掩。
萧淮隔了会,才低声道:“知道了。”他声音清冷,却有些不带掩饰的颓然。
屋内那人诧异的抬起头,透过纱屏望向里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虽然是个生得粗壮的女子,但心思却是细腻的。
“你有话说,怜柔?”萧淮缓缓睁开眼。
怜柔正是这许多年来跟在萧淮身旁的得力下手,她为他做过许多事情,关系也比一般人亲厚得多。
被他出声唤的女子其实年纪并不小了,已经二十开外了。加之她风来雨去,更没有富家千金那样保养得宜,早已经不是一个女子最娇艳的年纪了。怜柔想了想,轻声开口道:“等你的事情都了结了,我也想离开了。”
萧淮不做声,半眯着眼看着她,才叹了口气,重重的点头道:“好。”
怜柔立在那不动,听他说了这个好字,心内又略起了一阵波澜。她低着头,用手抚了抚腰间别着的一把玲珑匕首,面上竟然难得的露出了似水般的柔情来。——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她也只能用这句话才劝慰自己。
“那好。”怜柔再抬起头来时,面上又带了往日的那种爽快干脆。“这几日的事情我都安排妥当了,小……小掖湖那边也都布置妥当了。”
萧淮摇了摇头,只淡淡的说道:“这些由你经手,我都是放心的。”
怜柔再度看了他一眼,诸多的心思也都深深藏入回了心底,“嗯。”
☆、第164章
【上】
距离盂兰节不过四日,天气也越发热得没有章法起来。京郊的小院里头,林沉衍抓了把团扇,替揽光慢慢扇风纳凉。
这几日事情多,揽光睡得不安稳,直到午后半倚在竹塌上才稍稍合了眼。林沉衍见她难得睡得沉,但额头颈后都沁出细细的汗,将那一丝丝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