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草木深-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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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葛看大孙子带着他往小店里走,就明白他想干啥了,一定又想去小店里买吃的,这孩子从小就没少花他的钱,不过店里能买到的吃的,来去也不过就是那几种,桂花球,小金枣,小麻球,纸包糖,酥糖。
老葛家从这个孙子生下来,差不多就慢慢好过起来,其实也是那混乱岁月终结了,日子平安了慢慢的就什么都好起来,,但是人的心里总喜欢相信是家里某个人带来的喜气,老葛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特别宝贝这大孙子,今天看二儿媳妇打他这大孙子,脑子一热,也没管对错,就挥手打了儿媳妇一巴掌,现在夜里的冷风一吹,渐渐醒过神来,就有点懊恼,小孩子玩火肯定是不对的,但是儿媳妇当着他的面打他孙子,也是不对的!他都舍不得打的宝贝孩子,儿媳妇居然当着他的面打,平时要是看不见就算了,今天晚上被他当面碰到,他就有点受不了。
他心里想着事,连大孙子把他拉进店里了都没发现,小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以前也是村里的富农,不过现在早就不是了,也不过就是靠着一间被分得剩下来的房子开了个小店做生意,村中这口大井原来就是他家院子里的,是他祖上挖的,青石条打的井壁,井边一圈都是大块石头,十分整洁美观,本来在一整个庭院里的角落,庭院里一排房子,都是属于他家的,现在么,井是大家的,院子的墙被推倒了,一排房子分给了各户,现在是拿不回来了,分都分了,你还想要回来?偏远农村里的事,天高皇帝远的,谁管呢?再说漫长的苦难岁月刚过去,此时平安没多少年,又有几个人敢在这个岁月幻想回到当初呢?
房子早在当时被分,现在就剩下最左边靠着路的这间还是他自己的,因为这口井,整天人来人往的,他家店里的生意还是不错的,也不知道当时挖这口井的人,面对此景可会发笑?店老板是整天笑眯眯的,现在又笑眯眯的问老葛:“老葛哥来了啊?夜饭吃了没?带着大孙子出来玩么?”
老葛听到他问,顺口答道:“夜饭吃过了,小孩子闹着来这里,就给他买点吃的。”
“爷爷我要酥糖,我要桂花球,我要纸包糖!我要我要!”大孙子看着柜台上的大玻璃瓶子,在昏黄的电灯下,糖纸的色彩十分好看,香气又诱人,他喊的更是起劲:“爷爷给我买,我都要吃!”
老葛摸了下大孙子的头,这都要买可要不少钱,他冲老爷子点点头,说道:“给我拿两颗纸包糖,再包一包桂花球。”
老爷子答应了,拿开盖子先拿了两颗纸包糖给老葛,老葛递给大孙子两颗纸包糖,说道:“还有一颗给你弟弟,桂花球你拿回去给你妈吃。”
“我的!爷爷你不是都买给我的吗?干嘛要给我娘?我不给我不给!”大孙子摇头再摇头,满脸的不高兴,今天他娘打他,他还没点柴火堆就打他一巴掌,谁乐意拿吃的给她,还是这么好吃的桂花球呢。
“爷爷的话你也不听吗?叫你拿给你娘就拿,以后爷爷再买好吃的给你吃,今天这个桂花球你一定要先给你娘,听话。”老葛板起了脸瞪着他孙子。
大孙子看的有点怕,他爷爷一向宠他是不错,不过他到底是跟着爹娘过不是跟着爷爷过日子,想想等下还要回家,今天玩火到底是玩大了,给娘拍下马屁也不错,反正娘有什么好东西不都还是给他们呢,打定主意的孩子点点头,天黑了他都还没吃饭呢,要饿死了,一颗糖就甜了下嘴就没了,还有一颗要给家里的弟弟,弟弟平时还是挺听他的,也该给他一颗吃吃。
“爹啊,你们怎么在这里?我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你们,臭小子你又骗你爷爷的钱买吃的。”老葛二儿子终于找到了他爹和儿子,手上端着的白糖都被他偷吃了几口。
“我哪有骗,爷爷就喜欢给我买吃的,我才不要骗呢。”
“哦,你不骗?你没偷了家里的柴火想去点火么?你妈不打疼你你不知道教训,来来来,爹再抽你几巴掌,让你知道什么是厉害。”老葛二儿子上前拉过儿子,也不管他手忙脚乱的挣扎,噼噼啪啪的就揍儿子一顿。
老葛站着没动,看儿子打孙子,大孙子被他爹打的嚎啕大哭,喊道:“我不点了,我再也不点火玩了,爹别打我,爷爷救救我啊!”
老葛二儿子再狠狠打了大儿子一下,说道:“你以后再敢玩火,哪只手拿的火柴,我打断你哪只手。”
他儿子哽咽着回答:“爹以后我再也不玩火了。”
老葛这时候才拉过孙子,摸摸他的头,把店老板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球递给他。
这祖孙父子三人走出了小店门,外面黑灯瞎火的,也没有路灯,老葛父子都没带手电筒,但是天上星光微闪,出门适应了一会,隐约也能看到路面,这三人就慢悠悠的走着,准备回家去。
他们在小店里耽搁了这一会儿功夫,吃完饭的人差不多就洗脸洗脚要准备睡了,一路路过的门大多都关上了,此时不过就是夜里七点左右,乡村里别无他声,唯有广播还在播放,正在唱着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越剧,只听得那祝英台唱道:“见他欢笑我心碎,他怎知爹爹已将我终身配。”咿咿呀呀的越剧,这夜里不知道多少人竖着耳朵在听。
老葛和儿子孙子在路口就分开了,老葛是回去就睡了,他二儿子带着自己儿子回去就跟他媳妇得瑟:“媳妇我刚揍了他一顿,他听话了。”
“娘,这个给你。”大儿子看看桌上的菜,再看看吃饱了在一边玩的弟弟,咽咽口水,把桂花球递给他娘。“
“这哪里来的?你爹给你买的?还要不要过日子了?花钱去买这个吃?又不是过年过节的!”
“娘啊,不是啊,是爷爷买的,叫我给你。”
老葛二儿媳妇愣了一下,对自己丈夫说道:“你爹给我买的?”
“是啊,我去的时候已经都买了,还给儿子们买了两颗纸包糖,一人一颗,这是给你的,大概刚才打了你,我爹拉不下脸和你说,就给你塞东西了,你看这是我娘叫我带给你的。”老葛二儿子把手里一直端着的白糖递给他媳妇。
他媳妇翻翻白眼,问道:“刚才你打儿子,你爹拦不拦?”
“没有啊,爹看着我打的。”
“真是,你打就行,我打就不行,他倒过来打我,我不是你们老葛家人啊?”
“老婆,你当然是我们老葛家的人,你看你都给我生了两个儿子了,好了,多少年过来了,你也知道我爹是什么样人,外面是死要面子的,你面前肯定也要面子,你当着他的面打,他肯定难受,好了好了,不要计较,他年纪大了,你看他知道错了,不是买了东西塞给你么。”
老葛二儿媳妇这时候伸手接过白糖,走去放到橱柜里,再拿开水泡了下盛过白糖的碗,又走过来不客气的拿过大儿子手里的桂花球,这是一种用面粉制作的小圆球状的糕点,小小的白白的一个个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甜蜜,她拆开包着的纸,拿了一个含在嘴里,再塞一个给老公,就收了起来,看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大儿子,说道:“今天你是别想吃这个了,去把饭吃了,以后听话就给你吃。”
大儿子答应了,赶紧去扒饭,菜都冷了他也不敢嫌弃,大口大口的就吃了,他娘把刚泡的那碗开水端过来,说道:“饭菜冷了容易噎到,你喝点这个。”
广播里祝英台还在唱:“梁哥哥,我想你,三餐茶饭无滋味。”
老葛二儿媳妇跟着哼唱:“三餐茶饭无滋味~”
“哪里无滋味了,晚上的豆腐就烧的蛮好,明天再拿黄豆去换点来吃吃。”
“天天换啊?家里豆子本来就没多少了,藏不好有蛀虫咬的。”
“管它呢,反正豆腐坊的又不嫌弃豆子有蛀虫,明天早上记得去换豆腐啊。”
☆、豆腐
老葛那天晚上背着手听着广播里的楼台会走着,还想去小儿子家里看看,想想又有点晚了,村里没事的人都早早睡觉的,小儿子他们年轻夫妻的,怕是早就上楼睡觉了,再说给小儿子新建的房子,建在靠近小村那,在大村边缘,离自己家就远了。
去年为小儿子结婚,建的这个房花了三百多块钱,欠了有两百多,也是他儿子多,接连的办大事情,这十年间,他大儿子二儿子一个个的,都结婚办喜事要房子住还要接连的生孩子,都是他的儿子,哪样不得去照顾到,哪样不都是钱呢?幸好当时老大和老二建房的时候,还从拆的庙里拿了些青砖来,还省了点石头钱。
小儿子今年办婚事,他的房子是实打实的全部家里出的钱,家底实在是没多少了,只能去借,借钱的时候真是不容易,一家一家借过去,他这个心里就忍不住的想去拿银洋出来换钱,只是这世道刚平安没多少年,他总担心露了财要招祸,心事想多了,夜里睡觉居然就说梦话,那死老太婆,一辈子夫妻多少年了,从来没在他面前透露半点,也幸好他一辈子都呆在村里,也不和别人去住,要不然啊,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现在挖出了银洋,虽然是逼不得已,他自己本来还想过两年再动用这些银洋,以前那么苦都过来了,现在这点债,只要肯干活,老天爷照顾风调雨顺的,世道也不乱,很快就能还上的,不过既然拿出了银洋,就得好好想想怎么变成现钱,不能人老了福还没享到就去了,这好不容易得的财,总得花用下才对的起自己吧。
老葛想着事慢悠悠的晃回了家,他老太婆早上了楼躺在床上了,夜里电灯昏暗,她老了眼睛花了也干不了针线活,早早的就睡下了,楼下的广播咿咿呀呀的在唱,她人老了耳朵不好,也听不大清楚唱词,但是知道唱的是梁山伯和祝英台,缠绵凄楚的楼台会,赚过多少人的眼泪,听的迷迷糊糊要睡着了,楼下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她就知道是老头子回来了。
老葛开了电灯,倒水擦脸之后再洗脚,拖着布鞋上了楼,他老婆往床里面让让,薄垫被厚被子的被窝,老葛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他老太婆立刻凑过来问道:“老二过来说,你打了他老婆?”
“嗯,谁叫她打我大孙子,我孙子是让她打的啊?”
“大孙子玩火啊,这可是要命的事,万一烧着了人家房子呢?我都想打他,你怎么还打媳妇?”
“我在那里,她当着我面打我孙子算什么?我还没死呢,她下那么大力气打孩子,她不心疼我心疼!”
“我说你这老头子,心疼孩子要心疼在心里头,人怎么做总要教他吧,难道就让他去点人家房子啊?”
“他又没点,再说要教他做人,他爹他爷爷都在呢,一个女人作什么乱。”
“我不和你说了。”老葛老婆翻了个身,气的不想说话了。
“我打了她又没白打,我买了东西给她了。”
“什么!”他老婆唰的一下转过身来,着急问道:“你买了什么给她?”
“一斤桂花球,要五角呢!还花了两分买了两颗纸包糖给孩子们了。”
“哎吆,你个死老头子 ,乱花什么钱啊,我给了老二一碗白糖啊!叫他带回去哄他媳妇的,怕你打了她她要作怪传出去,那你的名头就臭了,哎吆,白糖一斤要八角一分钱啊!哎吆我的钱啊,加上你花的,一晚上花了一块三毛两分了!你个败家的,我们还欠那么多债呢,谁让你买东西了?啊?”老葛老婆都扑到他老头子身上了,心疼的像掉了块肉。。。
“谁叫你给他白糖的,我藏着补身体的,谁让你拿出来了?”老葛更是生气骂道:“你个死婆娘,家里事有我做主,你自己给他的,居然还敢怪我?又讨打么?”
老葛老婆就不敢吱声了,黑暗中安静了几分钟后,想了想忍不住又轻轻说道:“那些银洋,真的能换钱么?”
“这几天打的你还不够么?还要讨打么?”老葛此时的声音,暗夜里听来,莫名阴沉,老葛老婆再不敢吱声,沉默许久,鼾声响起,两人都睡着了。
乡村里的夜,分外宁静,月色明亮,半夜里,有谁在轻轻哭,是失了孩子的母亲,是失了母亲的孩子,灯色昏暗,楼下还坐着新丧了妻子的男人。
雄鸡一声叫,天下夜色白,商星闪烁最后星光,早起磨豆腐的豆腐佬已经磨好了豆子,他老婆已经开始在灶下烧锅,磨好的黄豆已然是渣和水,豆腐佬拿过豆腐袋子,把磨好的豆渣和水都倒进去,先沥出了些生豆浆,再加水挤压,生豆浆就源源不断的流出,豆腐袋子里加了几次水,豆腐佬才放下袋子,提了接好的生豆浆倒入大锅,加水又开始烧,等沸腾了赶紧叫他老婆退出柴火,他慢慢点入盐卤,一边拿筷子搅拌,豆浆一点点凝结成豆花,豆腐佬先舀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