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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瓷骨-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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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瓷的神思仍有些飘忽,点点头,被朱见濂送回了房间。静坐半晌,隐隐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却只是一闪而过。从前多次和卫朝夕相处时,她都是欲言又止,当初卫朝夕被搅入妖狐夜出一案,真的只是偶然吗?
    念及此,沈瓷再坐不住,起身赶往卫朝夕的房间。
    哪知推开门,一个人影都没有,只剩下飘飘荡荡的帘幕,在空中飘荡。
    *****
    卫朝夕与沈瓷道别后,担心会被阻拦,慌忙回屋拾掇了重要的东西,没来得及整理好,便一团抱着跑了出去。
    她要去找杨福,可杨福如今在哪里呢?从前简陋的小屋早已空空荡荡,两人唯一的相会之所已是人去楼空。
    她虽然不明白前因后果的关联,却也清楚,那个她所熟识的杨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世人眼中的汪直。
    汪直又住在哪里呢?或许她在离开之前,应该问一问沈瓷,可眼下她不能回去。或者,她害怕只要自己一回去,那已经下定的决心便会溃然崩塌,她怕自己承受不了这决定带来的后果。
    既然西厂提督时常入宫,那便在宫门不远处等他吧,一天,两天,总能等到他。
    这样想着,卫朝夕便默默守在了宫门不远处。也亏得她运气好,杨福从皇上的书房退下后,又去了西厂,因此卫朝夕不过等了二三个时辰,便瞧见了骑马出宫的杨福。
    此时的杨福,仿佛已经变了一个人。经历了初次面圣的慌张,他已慢慢找到了几丝当初训练时的感觉,尤其是方才在西厂走的一遭,看着跪地请安的宦者,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便窜了上来。
    若是再面圣一次,他相信自己的表现必定会比方才自然许多。
    下巴扬起,背脊挺拔,眼风斜斜向上飞起,他便以这样的姿态出了宫。刚迈出宫门,不出杨福的意料,果然有人候着。那人穿着平民服饰,可杨福认得他的脸,便是负责他与尚铭通信的使者。那人使了个眼色,杨福便明白,是尚铭要见他了。
    昨日为了避风头,尚铭没同杨福联络,大概是今日得知他已面圣,等不及要询问。
    他轻轻颔首,同身边人借口说自己还有事要查,便扔下其他人,默默跟在尚铭的信使身后。
    不远处的卫朝夕一看这情形,顿时手足无措,街上的人不少,又是在宫门处,她不敢当众疾呼,舔了舔嘴唇,只好默不作声地跟在杨福身后。心道他应是要回住处,如此,自己也能知道他住在哪儿。
    可没想到,杨福七拐八拐,在巷子里穿行得甚是曲折,中途还下了马,换成步行。卫朝夕见杨福身前还有一人,一直没敢上前,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跟到两人进了偏僻处的一座酒家。
    她实在太累了,拖着疲惫的身体,也想要进酒家里坐一坐,还没跨入门槛,便感到自己衣领被提住,整个身体都悬空起来。抬眼一看,正是方才领着杨福进入酒家那人。
    “你是谁?”那人面色带煞,瞪着凶狠的眼睛:“说,谁派你来的?”
    “我……没谁……”卫朝夕缩了缩脑袋,被那人吓得一颤,眼神瞥见杨福正上楼的背影,蓦然憋着气大喊:“哎!嗨!我在这儿!”
    杨福上楼的脚步一顿,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卫朝夕辨不清应该如何唤他,只好省去称谓喊道:“是我啊!我,我在这儿!”
    杨福回过神,立刻转过身,便见卫朝夕像是一只被拧在手里的小鸟,蹬着手脚无助着。
    “放下她。”杨福奔了过去,欲从那人手中拉过卫朝夕。
    那人后退一步,对杨福摇头道:“刚才我们一路过来,这女的便一路跟着,鬼鬼祟祟,还不知道是谁派来的。我早就想出手了,一直忍到现在。”
    “这是误会,误会。”杨福忙道:“她是我朋友,我们认识的。”
    闻言,那人的手捏得更紧,几乎要嵌入卫朝夕的肉里,语带嘲讽:“怎么?你当上了西厂提督,不放心我们大人,背后还要带个通风报信的?”
    手劲越来越大,卫朝夕觉得骨头都快要被捏碎了,不由痛得惊叫了一声。
    “不,绝非如此!”杨福以手相阻,音调都高了几度:“我真不知她在后面跟着,可她绝不是谁派来的人,只是来找我的而已,你先放下她,放下她好吗?”
    那人全然不听,手中的力毫不松懈。
    卫朝夕的惊叫亦更加刺耳。
    杨福听不下去,上前便要动手抢人,拽住卫朝夕的胳膊朝自己身边拉。奈何对方寸步不让,两相胶着,再混入卫朝夕的阵阵痛叫,一片鸡飞狗跳之势。
    “干什么呢,这么吵。”
    一道尖利的声音劈开争吵,三人转头看去,正看见尚铭扶在梯上站着,微眯着眼看向他们。
    “尚大人,这女的一直跟着我们过来,恐怕不怀好心。”那领路人道。
    杨福也抢白道:“尚大人,这姑娘绝对没任何心思。您认识她的,正是之前妖狐夜出案子里被带到东厂的卫朝夕姑娘。”
    尚铭没做声,将目光移到卫朝夕身上,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是卫姑娘啊,当然认识的,你上这儿来干什么呢?”
    杨福忙插嘴解释:“她一定是……”
    “闭嘴。”尚铭瞥了杨福一样,又笑眯眯地看向卫朝夕:“我问卫姑娘呢。”
    卫朝夕的嘴唇哆嗦着,看了看尚铭,又转向杨福,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我来找他……”
    “找他做什么呀?”尚铭仍是笑眯眯的。
    卫朝夕舔了舔嘴唇,兴许是被方才的情形吓怕了,垂着脑袋轻声说:“我在京城还没待够,想问他能不能留我多呆些日子……”
    话音未落,杨福立刻打断了她:“你说什么胡话!该走就走,谁会留你!”
    “哎呀。”尚铭看也没看杨福,仍盯着卫朝夕,笑道:“想留就留下来啊,他不留你,我留你。”
    杨福浑身打了个寒颤,他多次对卫朝夕的袒护,已让尚铭觉察到她对他的重要,这下好了,人质自己送上门,以卫朝夕的命为筹码,若是杨福办事不周,她的性命也难保。
    杨福心里一阵捶胸顿足,眼泪都快要急出来,卫朝夕却浑然不觉,摇了摇头道:“不,我希望他能留我。”又低声补充道:“若是他丝毫不愿留我,我……我便真的走了……”
    “我根本不想留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杨福吐出话语,说完一抬眼,便撞上尚铭锐利的眼睛,勾视着他,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杨福舌头打结,哽得说不出话。尚铭见杨福仍旧保持沉默,手摸到腰上,慢慢抽出腰间那把锋利的匕首,一寸寸,一节节,刺眼的刀光只是逐渐透出,便如同放在杨福的喉咙上,一点一点凌迟着他。
    尚铭抽出了刀,慢慢举到卫朝夕身后,捏紧了,看着杨福的眼神愈发锋利,露出狰狞的笑意。
    “好!”杨福攥紧了拳头,话是回答卫朝夕的,眼睛却一刻不离尚铭的手:“好!你留下,留在我这里!”
    朝向卫朝夕背后的刀,终于收了回去。
    尚铭瞥了眼领路来的那人,尖声道:“哎呀,还抓着卫姑娘干什么,可别把人弄疼了。”又看向杨福,笑道:“既然卫姑娘的事是误会,汪公公,接下来,该谈我们的事了吧?”
    杨福心里长叹一声,无奈点点头,叮嘱卫朝夕道:“在这儿等着,别再乱跑了。”
    随即随尚铭上了楼梯,临到拐角处,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颗原本便沉重的心,似乎又压上了一块巨石。
    ******
    沈瓷临到出发的清晨,也没能等到卫朝夕。
    自卫朝夕草草收拾行李离开后,便再也没回来,派护卫在城里寻不到,连个消息也没有。
    距离启程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沈瓷心急如焚,眼见着车队就要启程,卫朝夕若再不来,恐怕就真的赶不上了。
    “姐姐,这是有人要我给你的。”一个信封突然递到了沈瓷面前。沈瓷一低头,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沈瓷伸手接过,展开寥寥一看,是朝夕的笔记。
    “这是谁给你的?”她问小乞丐,对方却早已趁她方才拆信的空档,一溜烟地跑了。
    沈瓷追过去,没寻到踪迹,只得仔细看手中的信,简简单单,只有十一个字:一切安好,不必等我,祝顺利。
    她是真的不打算来了。
    沈瓷愣愣看着这几个字,说不出况味几何,心中的担忧无处可泄,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朱见濂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来不及再等了,走吧。护卫我已经留了三人,若是寻到她,今后自然会护送她回江西。”
    沈瓷点头,把手中的信递给朱见濂:“好,走吧。”
    坐上马车,滚滚的车辘声响起,一声一声,如同碾压在人的心上。
    沈瓷轻轻掀开帘幕的一角,忍不住朝窗外看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扫过人群里的一张张面孔。两道的人群熙熙攘攘,汪直也在这群送别的人当中吗?她既觉得他会来,更害怕他会来。恩恩怨怨似都在浮尘中漾开了,迷了她的眼,连带着心里也狠狠一抽。
    “你还好吗?”朱见濂替她围上一条披肩:“冷?”
    “不冷,我没事。”沈瓷浅笑,长长舒出一口气:“真好,终于能回去了。从我到京城的第一天起,我就想着怎样离开,如今得偿所愿,我怎会不开心?”
    朱见濂道:“我没说你不开心的。”
    沈瓷微微一愣:“是吗?”
    她侧过头,目光游离在窗外,渐渐觉得模糊了,车轮的辘辘声响个不停。京城数月,如梦一场,她得到了些她想要的,也失去了些曾经珍视的。
    慢慢的,她将帘幕合上,如同合上那双张望的眼,缄默无声。

☆、150 初为陶官

连日的细雨淅淅沥沥,带着些清爽,但下得久了,便觉得时间都在细雨中一分一秒地浸染过去。日光太瘦,思虑太挤,颠簸的行程之后,终于迎来了雨过天晴后的第一段光线,夹杂在袅袅的瓷香间,倾泄而下。
    景德镇,百转千回后,她又回到了这里。
    心绪的变化其实不可言说。
    那连绵已久的细雨,使得呼吸间都沾染了些柔弱无骨的潮湿气,又在阳光筛滤下,渐渐晒干。御器厂里的人,已听说新的督陶官抵达了景德镇,原本还纷纷庆幸李公公终于离开,但一听说这新来的督陶官是个女子,顿时议论纷纷。
    迎候的人等在御器厂外,淮王虽不愿朱见濂多加逗留,但好歹沈瓷也是皇上亲命的督陶官,便多停留了些时间。
    朱见濂陪着沈瓷一同下了马车。
    沈瓷虽是以女子之身担任此职,可着装依旧是简练的中性装扮,不施妆容,瘦窄的肩膀下,竟也透出了几丝男子英气。
    众御器师看到这副装扮,先是没认出来是她,待看清了,不由交头接耳:“这是沈瓷?怎么会是她?”
    沈瓷面无表情,并未开口,反倒是朱见濂上前了一步,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半圈。
    有明眼人认出这是淮王世子,当即躬身道:“恭迎世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后面的人听了,亦是躬身,一时间,尽是满场恭敬的声音。
    朱见濂笑着,似不经意道:“小王我奉皇上的旨意,一路陪同沈姑娘到御器厂,相谈甚欢。送到这里不过路过而已,今日行程繁忙,停留的时间不久,若之后有机会,我来找沈姑娘的时候,再来御器厂详看。”
    寥寥几语,既是推辞,又将他同沈瓷的关系在众人面前拉近了一大步。
    这是在为她出到御器厂撑底气了。沈瓷偏头看了看朱见濂,胸有暖意,心领神会。
    众人已听闻这位新任督陶官制出了惊艳绝伦的斗彩瓷,再想到沈瓷在离开景德镇之前制出的素三彩,倒也都有钦佩。如今还多了淮王世子的支持,方才那点惊叹的嘘声渐渐消弭下来。
    待人群安静下来,很快有人上前将沈瓷和朱见濂迎入厂内,沈瓷摇了摇头,没顺着那人的指引,只将目光锁定住站在人群最前端的一人,走上前,轻轻福身,颔首道:“徐尚先生。”
    “回来了?”徐尚伸手虚扶她:“自你入京后,已消失了小半年,我还以为你遭到什么危险。没想到峰回路转,你竟是以督陶官的身份回来,实在奇妙。”
    “受先生赏识之恩,曲曲折折后,才有今日。”
    “回来就好。”徐尚先生摸了一把胡须,想了想,眼中顿时泛光:“你是因为将瓷器呈给了万贵妃,才得以任命的?
    沈瓷有一瞬的犹豫,道:“可以这么说。”
    徐尚先生更是激动:“听说,这斗彩,意为釉下青花与釉上彩相互争艳斗奇。名字取得好,可我还没见过这瓷器什么样呢。”
    徐尚先生也是个痴人儿,不关心她是如何当上督陶官,只专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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