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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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了。”杨福气息微滞,一咬牙,轻问道:“可是,这样真的有用吗?”
“无论有用没用,总归是对东厂没有坏处的。”尚铭的脸色微有阴沉,绷着脸道:“如今,妖狐夜出的案子被扔到东厂头上,若是最后什么都拿不出来,皇上那儿必定交不了差。这案子原本就是东厂一手操作,总不能把自己拿出去当证据。”
杨福忍不住插嘴:“可她毕竟只是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
尚铭看着杨福,冷笑如冰:“你事儿都做了,如今再来替她求情,有意义吗?”
杨福将头低低埋下:“我之前只知道您要利用卫朝夕试探汪直的软肋,并不知道您居然把妖狐夜出这么大的案子扣在她头上……”
尚铭微有嗔色,沉声道:“怎么,心疼了?后悔了?”
杨福身体一震,声音发颤:“没,没……在下不敢。”
“这不就结了。”尚铭神色稍霁:“再说,她也不一定会有事,她不是还有那个朋友沈瓷,能找汪直帮忙么。”
“可是,我并不确定,沈瓷到底对汪直是否重要……”
尚铭皮笑肉不笑:“所以,才需要试一试。”
此时云开雾散,阁内的窗格未铺窗纸,竹帘卷了一半,月光和微风阵阵入室,地面上是花枝与月华的重叠纵横。尚铭往前走了几步,在主位上坐定,伸手示意杨福也坐下。
杨福仍是不安,迟疑了一下,勉强笑道:“今晚醉香楼的人太多了,我想,若是卫朝夕一口咬定是陌生人把包裹硬塞给她的,又有旁人作证,皇上或许会起疑。”
“起疑是再正常不过的,东厂也没说指明说她就是犯案人啊。但是,就算她是无辜的,人家凭什么偏偏就把包裹塞进她怀里呢?关押起来调查,是免不了的,届时,她的朋友沈瓷必定会求汪直相助。看看汪直的态度,我们再决定怎么用这个沈瓷。”尚铭粗眉挑起,神色漠然。
杨福表情为难,喃喃道:“那若是皇上盛怒之下,直接判定卫朝夕有罪,那可怎么办?”
尚铭阴沉一笑:“卫朝夕是随淮王进京的,她若是被定了罪,淮王一干人也必定会受到牵连,不正合了你的心意吗?”
杨福不由呼吸一窒,屏息低首,不敢再言。
“这些后续的事,你就不必担心了,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就行。”尚铭声音尖利,喝茶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起,过了半晌问道:“朱见濂那边怎么样,你可试出他为何要整治汪直?”
杨福摇头道:“没有,朱见濂看似对我礼遇,其实防范甚严。任何行动,都不会告诉我具体细节,对其中缘由也避而不谈。”
“淮王这对父子,还真是各怀心思,互相隐瞒。”尚铭冷嗤一声:“当初,我得知淮王派人到京城打听汪直的消息,觉得蹊跷,便派你去试探,万万没想到,朱见濂反倒将你收入麾下。”
杨福识趣地纠正:“并非大人有意指派,当初是我自己想要接近淮王父子,主动请缨的。”
尚铭目露满意:“你与淮王有不共戴天之仇,偏要自己去,我岂有不同意的道理?具体什么仇,你不愿意说,我也没兴趣。只要你衷心替我办事,总归少不了你的好处。”
杨福眉睫一震,再次施礼:“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也请大人不要忘记当初之约,事成之后,还请您帮忙达成我的心愿。”
尚铭低低笑道:“这是自然,等你取代汪直,坐上了西厂提督的位置,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无论你想要如何报复淮王父子,我都会助你一臂之力。”
*****
斗彩瓷二次入窑的温度,没有第一次那么高,时间也相对较短,只在当日就烧制完成。待冷却了一夜后,沈瓷带领众窑工祭拜窑神,缓缓将窑炉的大门打开。她情绪紧张,眼窝下多了两抹郁青之色,正是昨夜失眠所致。
窑工将一个个匣钵从窑炉中取出,在地上整整齐齐排了两列。眼下又是博戏赌物的时刻,结果难料,却又因难料而格外期待。
匣钵一个个被打开。
入窑一色,出窑万彩。次品虽不少,但在成品中,仍有两件精品。釉上青花与釉下五彩搭配得恰到好处,不浮夸,不突兀,器型娇小,一只手盈盈可握,透着精致的味道。
一件斗彩缠枝灵芝纹蒜头瓶,一件斗彩莲池鸳鸯纹盘。
虽然仅有两件,但精致可爱。其造型玲珑秀奇,胎质细润晶莹,色调柔和宁静,不同于永乐瓷器和宣德瓷器的大气,而是追求小巧流畅,追求赏心悦目,有着轻盈秀雅的独特风格。
唯一沈瓷觉得美中不足的,便是色料不够精细,不够纯正。但眼下的斗彩,已是大大突破她的期望,争奇斗艳的美感,比想象中更赏心悦目。
沈瓷将两件精品用刻刀做了最后的修缮,然后在木匣中垫上海绵,小心翼翼地将斗彩瓷放入,交给汪直时常用来传话的侍者,说道:“如今还是工作的日子,我不能出去。烦请您把这两个木匣,拿去给汪大人瞧瞧,记住,路上要小心。”
“行,没问题。”
对方接过,谨慎地将斗彩瓷抱在怀中,去王越府上交给了还在养伤的汪直。
第二天,沈瓷得到万贵妃口谕,召她入宫觐见。
沈瓷初得消息,惊了一跳。她把斗彩瓷交给汪直,的确有希望他呈给万贵妃之意,但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样快,转眼便得到万贵妃的亲自召见。
她第一反应便是犹豫该穿什么衣服,下意识在衣柜里翻了一遭,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已是宦官,只需仪容整洁便好。她淡然一笑,登上备好的马车,竟意外发现汪直坐在里面。
“你怎么在这儿?”沈瓷问。
汪直反问:“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你要去哪儿?”
“我跟你在一辆马车里,你说我去哪儿?”
沈瓷皱起眉头,有些不悦道:“你的伤还没好,不宜颠簸,还是回去好好养着吧。”
汪直指了指自己胸口:“伤也不是在腿上,在这儿。都躺着养了两天啦,只要不骑马,坐个马车完全不是问题。”
沈瓷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沈瓷这才坐下来,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即将见到民间传言甚多的万贵妃,听多了她的嚣张跋扈,此时难免有些紧张。若是身边有个熟悉的人陪着,的确舒心了许多。
沈瓷朝汪直身边挪了挪,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把斗彩瓷给万贵妃看的?”
“今天早上。”
“你看过吗?做得怎么样?”她声音中带着期盼。
汪直“嗯”了一声,语气平平道:“看了,还不错。”
沈瓷听他言语并无波澜,不由失落。目光垂下时,不经意滑过他的脸,精准地捉住他唇角的笑意。
她会心一笑,放下了心,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却清晰地说道:“谢谢。”
汪直装作没听见,抬起窗上绉纱看着窗外,唇际笑容却不减。两人又浅浅淡淡说了些话,不多时,万贵妃的宫殿便到了。
☆、099 女督陶官
沈瓷撩开车帘,正欲下马车,突然听见汪直从身后叫住了她:“等等。”
“嗯?”沈瓷回过身,微笑着:“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汪直静观她片刻,开口道:“在万贵妃面前,你不要提及上回运瓷入京的事。她若要赏你,也千万不要请求免除之前的罪责。”
沈瓷眉睫一颤,她才来到了这里,本就是为了将功抵过,想要有朝一日重回御器厂。可方才汪直的话,已然违背了她的初衷,不禁问道:“为什么?”
“那次运瓷的主使,明明是一个女子,可如今却变成了宦官。你乔装入宫,虽然本身目的单纯,但终究触犯了宫规。我怕贵妃娘娘不肯宽宥,届时弄巧成拙,后果更糟。”
汪直压住心头焦躁,想要劝住沈瓷。此时,他最怕她张口便问,既然如此,当初他又为何劝她入宫?汪直想不到应对的策略。因为对于他而言,只要在万贵妃面前说一说,这等小事没人会计较。可是他不想说,也不想让沈瓷离开宫中。这些日子,他想到沈瓷不久后要随朱见濂离开,隐秘的惦念就一日更甚一日。她以为这是她离开的机会,实际上,却是他将她留下的契机。
早在今日清晨,汪直便乘马车来过万贵妃宫中。他将沈瓷所制的斗彩瓷呈上去,万贵妃甚是喜欢,未等汪直主动提及,便下令宣沈瓷入宫觐见。
汪直见万贵妃对斗彩瓷爱不释手,必定是要重赏,不由问道:“贵妃娘娘打算给这位沈公公什么赏赐呢?”
“无非是些金银珠宝罢了,一个制瓷的宦官,也没办法给他别的什么。不过,他新做的这两件瓷器,本宫可真是喜欢,就这般模样的,下次再给我送几件过来。”万贵妃玉手轻挑头簪,慵懒地抚摸怀中白猫。
汪直趁机道:“贵妃娘娘既然如此喜欢,我倒有一个建议。”
“说说。”
“不如,您就给沈公公定个官位,命他掌管梁太傅创办的那座瓷窑,也就是他现在呆着的那座。今后再做出新品,呈来给您也方便。”
万贵妃笑着反问:“若是不给个官位,难不成他还能跑了?”
“如今沈公公在瓷窑无职无位,没有约束,亦没有地位。若是其他部门要调走他,也是轻而易举。他既然喜欢制瓷,便予他一些方便,一道明旨下去,他也能竭力而为。”
万贵妃唇角翘起,悠悠道:“若是这样,还不如本宫直接让他派去御器厂,也没人说御器师不能是宦者啊。”
汪直心头一凝,立刻反驳:“不可。”
“嗯?”万贵妃凤眼轻轻扫过汪直:“这么激动做什么?”
汪直已有些语不达意,他思索片刻,心一横,索性道:“老实禀报娘娘,沈公公机敏灵秀,在西厂手下做活时,我用着甚是顺手。他若是在京城,西厂繁忙时我还能把他拿来用一用。可若是派去了景德镇……”
“怎么听你这么一说,倒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万贵妃用手支着额头,鬓上斜插的瓒凤钗轻盈作响。
汪直见她神色轻松,也扬起嘴角:“贵妃娘娘说笑了。”
“好了,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万贵妃站起身,由汪直扶着踱到门边:“晚些这位沈公公入宫时,本宫不会让你为难的。”
而眼下,沈瓷得知自己不能提及过往罪责,并未急着责问汪直当日之诺,而是细细琢磨了半晌,方蹙眉问道:“那汪大人觉得,我该如何说才好?”
言下之意,她的目的不变,还念着回到景德镇。汪直灰丧半晌,似做思考,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沈瓷:“虽然不能提起当初之事,但当贵妃娘娘说要赏赐你时,你可以提出想去御器厂。这样,便是以西厂宦官沈瓷的身份重新回去,纵然被其余御器师发现,也不过是新旨取代旧旨了。”
汪直仍是坐着,脸微微扬起,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容光慑人的脸上,染上一丝无奈之意。他心里明白,就算沈瓷提出这个请求,万贵妃也不会应允。早在今晨,一切便已安排好了。
他想要自私这么一回,给她加上一层桎梏,让她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沈瓷细细想了想,觉得汪直刚才的话说得在理,舒开笑颜点头道:“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无论成与不成,沈瓷都万分感念。”
汪直垂下眼睑,默声不语,起身朝车外走去。如往常一般,他撩开车帘就直接就从踏板上跳了下来,脚踩在地面之时,震得自己胸口一阵揪疼。
沈瓷赶忙上前扶住他:“你还好吗?”
“无妨。”汪直只在原地顿了顿,很快朝宫阶走去。
“别逞强,你走慢点。”沈瓷从后面追上他,汪直却突然停下脚步。迎面走来了一个小太监,贴在汪直耳边说了句话,他听完之后,陡然色变。
“怎么了?”沈瓷问。
汪直沉吟半晌,才低声道:“他说,皇上也在里面。”
“那我们……”
汪直担心多一个人情况有变,对那小太监说:“我们等皇上离开,再去拜访贵妃娘娘。”
小太监恭谨道:“汪大人,方才您马车停在宫阶下的时候,便有宫人进去禀报了。皇上说不碍事,已准许您同沈公公进去了。”
汪直哑然,眉间一跳,霎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原本便觉得自己这事儿做得不太地道,眼下又出了这么一桩意外,再是不安,也只得硬着头皮进去。
金顶红门,琉璃飞檐,殿中装饰,尽是奢华之物。蓝水晶珠帘逶迤倾泻,再进入帘后,便瞧见了斜倚着桌子的皇上,而万贵妃站在他身旁,替他揉捏着肩膀,动作力度皆是熟练。
“参见皇上,参见贵妃娘娘。”汪直同沈瓷齐声道。
“不必拘礼。”皇上今日看起来心情甚好,笑着抬手:“今日贞儿心情极好,朕还奇怪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