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行-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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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敲门,进来的是谢幼安。
她手里拎着一盒食盒。将红叶硬塞给她的四层檀木食盒,轻放在桌上道了句:“你晚膳也没吃,凑合着用些吧。”说罢她打开了食盒,看见顶上一层四道荤菜。
鹿肉烤的微黄酥嫩,牛肉大块犹带鲜汁,水煮羊肉切得整齐漂亮,旁边尽还摆着半个冒着肉香的熊掌肉。没想到自己带来的食盒如此丰盛,谢幼安明显一怔。
她继续打开第三层,六道蔬菜香且艳,第二层豆饭和白米都冒着热气,底层竟还有煮的鲜白的肥鱼汤。
陆恒也是一愣,瞥了谢幼安一眼,偏着头似乎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反正你今日也没吃什么东西,那你,”看着这丰盛得不像话的食盒,谢幼安顿了顿,食盒底下放了两双筷子,她取出一双递给陆恒,继续道:“那你多吃些吧。”
陆恒取出另一双筷子,拿给谢幼安,抬眼问她道:“陪我一起吃些?”
谢幼安接过银筷不语。心想她今夜来书房找陆恒本是随性而来,怎么红叶如此神通地递来个食盒,不但是精心准备过的,且汤饭丝毫未凉。
谢幼安凑着这几盏不怎明亮的烛火,望着眼前这张忽明忽暗的脸庞。背着烛火,他眼中黑越发漆黑,鼻梁高挺,显得面目秀气俊朗。依稀可辨少年时那沉默寡言的模样。
瞧得谢幼安一时恍惚。
只觉得不过两三载功夫,人之间变化怎可如此之大。直教不敢认当初的相识,也不敢去想以后的几多恩怨纠葛。怕那几许浅薄可称为美好的记忆,日后统统拿来陪葬牺牲在权谋利益之下。
陆恒把火烛放近了些,这样更好照亮桌子这一片,烛火在他脸上蒙了层暖融融的光。
“幼安,你在想什么?”回神过来,他那双漆黑的眼瞳正看看她,一双眼里明明灭灭皆是你。“后天我便要赶赴吴郡,随我一道去如何?”
“去吴郡做什么?”
“游玩可好?”
谢幼安嗯了声,便应了下来。
“太好,那明日便可让人收拾行礼物件了。”陆恒没想到她应的那么快,唇角微扬,轻轻笑了一下。
烛火的照映下,他发是漆黑的发,眸子也是漆黑不见底的,偏偏白净的脸庞上,是那种非常静谧柔软,又不知怎样形容的温柔地笑容。
谢幼安一怔,心里微动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想着,他长得真是越□□亮了。
沉默片刻,谢幼安很浅地笑了笑,“要去多少时日?”
“不到一月。”
谢幼安应了声。她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去收拾衣服,明日要出府看望母亲和幼清。你……”她望着桌上一卷卷厚重竹简,还有堆积的许多公文,添了句,“早些安寝。”她道。
关上书房的门,夜色如墨,只有惊鹊在门外候着。
谢幼安对他笑了笑,示意不必跟着,自行回了房。见耀灵和甘棠在门外等着她,见她一人走来,不由一愣,但很快上前道:“夜已深,女郎快回房休息吧。”
“甘棠,后天我要和长仁去吴郡,你和耀灵就跟着我去。”谢幼安顿了顿,想了想道:“红叶还是留下吧,璇玑还有事要她帮衬着。”
“去多久?”甘棠颔首后,又疑惑地道:“将军去吴郡做甚么?”
“去一月,做什么我也不知。”谢幼安笑道。
次日,谢幼安清晨乘着牛车,去往乌衣巷。
她与母亲说了明日便要与陆恒一同前往吴郡。谢夫人皱了皱眉,刚想说吴郡不是北方士族的地盘,人地生疏,有麻烦谢家恐也鞭长莫及。
但瞥见谢幼安那双平静的眸子,话便收了住了。
深思熟虑后,母亲缓缓笑了笑,道:“去吧,娘相信陆恒能照应好你。你从小体弱,也不曾出过远门,吴郡不比建康城,需得小心些。”
或许让幼安在外游历一番,反倒不错。小小年纪,眼里不该总是黑沉沉的。
“我还以为娘亲会拦着我。”谢幼安笑道,“此去便是一个月,娘亲总该想念我了。”
谢母轻哼一声,笑着道:“我倒不会多想念你,怕的是幼清这孩子,你去吴郡了便无人陪她玩耍,该成天哭闹了。“
“幼清乖的很,才不会和娘亲哭闹。她在哪儿呢?我去看看她。”
“也就在你面前听话,”谢夫人感叹了句,道:“还睡着呢,正好你去把她叫起来吧。”
幼清虽然应该随母亲住在王家,但她不喜王家的几位族姐,便缠着谢夫人要住进谢府里。没规没矩的,王夫人起初不许,后来也由她偶尔来住上几天。
谢幼安从上而下俯望着闭目酣眠的幼清。她长长的睫毛垂下,乖巧安静的不可思议,教人不忍心叫醒她。谢幼安蹲下身子,微扬起唇,伸出手轻戳了戳她白嫩嫩的脸蛋。
幼清嘤咛一声,闭着眼先伸懒腰。睫毛轻颤,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便望见她谢姊姊近在跟前的脸,。呆愣一下,连每日清晨的起床气都忘记了,笑了起来,浮现两个小酒窝,伸出双臂撒娇道:“安姊姊抱!”
谢幼安依她的话,将幼清从被子里抱了出来,又笑她道:“刚醒就撒娇。”
幼清揉了揉眼,站在鞋面上,双臂伸开身子摆成一个大字,方便她的侍女帮她换衣衫。边笑嘻嘻地道,“姊姊怎么那么早就来看幼清啦?”
“姊姊来和幼清道别,明日姊姊要出远门了。”
“出远门?去哪儿。”幼清瞪大眼睛不解问道,又飞快地道:“带幼清一起吧!”
“姊姊要去吴郡,一月之后回来,幼清不能跟去。等姊姊回来给幼清带好玩的。”谢幼安笑着嘱咐她道,“幼清乖乖的,要听话。”
便这一句话,幼清眨了眨眼,旋即猛地扑进谢幼安怀里,直摇头道:“不行不行,姊姊带我一起去,幼清绝对听话。”
谢幼安忙安抚她道:“等幼清再大点,姊姊才能带你一起出远门啊。”
哄了她半天,幼清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又忧心忡忡道:“谢姊姊一定要早些回来,娘亲说现下外边不太平,坏人多。”
谢幼安失笑,勉强抑住上扬的唇角,认真地道:“姊姊知道了。”
待离开乌衣巷,已是午时了。
“时辰还早,可要直接回陆府?”耀灵问道。
“不,去一趟……”牛车辘辘,遮盖住谢幼安轻轻地后半句话。
☆、异山 (修)
牛车行了许久,人烟渐稀。甘棠探出头,令车夫将牛车停在山下。旋即跳下车,伸手扶着谢幼安走出牛车。接下来一段路,她们只能自己走。
青山雾气缭绕,让人看不清本来面目。
她们向着青山走去,却怎样也走不到山脚,只见周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草屋旁农田肥沃,奇怪地是看不见有农夫耕作。一路走来,却不见周围景物有什么大的不同。
但到了某处,谢幼安脚步一顿,再前行,面前景便不似之前了。青山仿佛隔的很远。
金灿阳光透过枝桠映亮的褐泥,散发着浓郁清香,粉色桃花瓣娇艳欲滴。芳草萋萋,树木葳蕤。木屋旁绕着浅浅小小一泓溪流,门前落花一地自成□□。
谢幼安的木屐踩在落花上,留下一个印子。目不斜视地走向木屋旁,没在这难得的景色上多做停留。脚步间裙摆飘扬,宽大的双袖半垂下。
眼前的木屋有些矮,侧面有个黝黑岩石,小树半遮住窗柩。
谢幼安停下脚步,笑看了耀灵一眼,道:“看来屋中之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耀灵也忍不住地扬起唇,轻点下颔,旋即踩着石块微一踮脚,双手便趴在了窗柩下的木条上。稀稀疏疏的光照在木桌旁,阴暗处的胡床侧卧着一个男子,只看的见他一个背影和有些凌乱的墨发。
谢幼安提着从门口拿下的墨色笼子,递给了耀灵。她接过麻利地啪嗒打开锁,放出笼子里双眼炯炯的大鸟。接着跳下石块,捂着嘴幸灾乐祸地笑。
那只灰色的大鸟有个极其可爱的名字,幼幼。却长得半点不幼嫩,那硬硬的羽毛根根直挺,双目锋利锐气,橙红的爪子,弯钩似的嘴。
不过也算是鸟如其名的——调皮且幼稚。它一被放进屋,便欢喜地尖尖叫了声,飞了一圈后,将目光投到了安复临这个主人身上,再次展翅飞去。
原本恬静可入田园诗画的山林,顿时被男子气急败坏地呵斥声划破,“拿开爪子!又撕坏了我的棉被!是谁放进来的!”谢幼安带着耀灵和甘棠走到正门。
等了不到一会儿,门边被里面人大力打开了,来人一袭白衣双袖飘飘,三千墨发随意地垂下,风流俊秀。只是男子俊脸稍带怒色,“谁把那只笨鸟放进来的?”阴狠眼神盯着耀灵,“耀灵,又是你给你家女郎出的好主意?”
“怎样?”明明是谢幼安指使的。耀灵却很大方地颔首认下,脸上毫无畏惧之色。
安复临只能无奈地瞪她一眼,却毫无办法,最后只阴测测地看着谢幼安,“小师妹,此次上山是有求于我吧?那就先把这丫头关柴房里饿上三天。”
耀灵鼻子似乎轻哼了声,偏头看着犯了错呆呆站地上的幼幼,蹲下身逗弄它,半点不理会安复临。
谢幼安只笑而不语,打量了一下他微皱的衣裳,和散在白衣上的乌发,“入眠不脱衣,见客不洗漱,师兄你可越来越随性了。”
“怎么,只许你士族任性胡闹皆是风流?”安复临侧身让她们进了屋,顺手抓住想要乱飞的幼幼,径直塞进笼子里,挂在门口。
屋内十分简单朴素,木椅上挂着一张白狐皮,其余便只有内室有一张胡床。
安复临转头向谢幼安道:“说吧,来这里为了何事?”他径直坐在唯一的那把胡椅上,复又抬手抚了抚衣袖,眉与目皆精心雕琢,鼻梁直挺,唇色单薄。
当他温柔地注视着你时,便有了一种谦谦君子般的温润无瑕。
“又露出那种恐怖的眼神了。”耀灵不轻不重地偏头对甘棠道。
谢幼安心中轻笑,安复临脸上笑容亦不变,眼神轻轻落在耀灵身上,忽然道:“小师妹,把这多嘴的丫头送给我吧,我一人藏在这深山老林也怪寂寞。小师妹所求之事我都应下便是了。”
“耀灵若愿意留下,我当然绝无二话。”耀灵赶紧望着自家女郎,可怜巴巴地摇头。
谢幼安轻笑,给安复临一个无奈地眼神。
“既是这样,小师妹还想求我什么事?”他语气不耐且嘲讽。
谢幼安却不吃他那套,径直转过身去,她看着挂在胡床之上毫不起眼的弯弓:“师兄怎知我有求于你?或许我只是来看看师父给我留下的木屋,看看这儿的宜人景色呢?”
安复临忽然便冷下脸,道:“我自是知道此处是师父留与你的。那怪老头一向偏心得很,我只是暂住而已,等到——我自会离去,你急甚么!”
早就习惯他这种喜怒无常的性子,谢幼安当下依旧笑道:“好吧,师兄勿恼。此次前来的确有事相求。”安复临哼了声,径直躺在那张胡床上。宽大衣袍掩住整张脸,示意他一点都不想听。
“师兄想不想下山啊。”
谢幼安轻飘飘一言,便将安复临惊的差点直起身。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心中按捺住,他袖依旧掩面道:“你说我想不想。”
“我明日要去趟吴郡。待一月后我回来之时,便帮师兄处理你的麻烦事。”
“你这鬼丫头真有法子?”安复临直起身子,面容严肃地道,“你知我最看重这事,开不得半点玩笑的。”
谢幼安垂下眼睫,叹了口气,“大智如师兄,怎么也只束手无策。”
安复临从胡床上走到几步之外的坐垫,旋即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个茶杯。
自倒了杯茶水,淡淡清香隐隐透出。没有招待她们的意思,抿了口茶水,安复临瞥了眼谢幼安:“好了,我相信小师妹。”说完此话,唇角微扬,笑了声道,“我这儿闭塞的很,才知道似乎小师妹嫁了位将军?”
“你既然都说知道却还问什么,”谢幼安不理会他,直言道:“你知道我想求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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