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行-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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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公主的话似意有所指?”左右无人,甘棠小心翼翼地道。
“我知道啊。”谢幼安看着月色初现,天还没完全暗下去的景色。半天才道:“让她去猜,让她去查。猜不到便罢,猜到查到了自然也收手了,总归是聪明人。”
走着走着,脚步一顿。
甘棠疑惑地向前看去,立在亭子边那道颀长身影,可不就是方才大殿里的顾子缓。她和司马纨她们说了几句话,便到了这儿,这人怎么比她还快?
“幼安,好久不见。”这厢谢幼安还在踌躇,他先走向她来。熟悉的眉眼,眼角微微上挑,唇边衔着笑意。独立于漆黑的凉亭前,交绢锦纹白缎衣裳,在夜里也瞩目得紧。
她不由左右看了看,竟没有跟着众多女郎,也不知他怎么脱身的。
“别来无恙。”她扬起笑容,顿了顿,道:“师兄。”
对她变化的称呼只意外了一瞬,顾子缓脸上还是温和地笑,说道:“想同你讲一声,始兴、南康和庐陵都发了大水,但奏折还没有呈上去。大概和琅琊王有些干系。”
琅琊王司马道子是北伐的大阻力,若能有其把柄,便不成威胁了。北伐之势的暗涛汹涌,能瞒过几个明眼人?
谢幼安听懂了,顾子缓似乎是想要帮她。
见她不语,顾子缓也不说话。
“姊姊?”这么个柔软带怯的嗓音,又含着一些些的疑惑,将两人片刻的沉默打破。树下五步之外,站着个杏色襦裙的女郎。小脸大眼艳丽极了,身边没有任何婢女。
她走了两步,似刚才发现顾子缓,忙盈盈行了一礼,娇娇地道:“顾家郎君好。”
看来是看上顾子缓了。谢幼安了然一笑,道:“我还有话同王家女郎将,先走一步。”
等她走到三丈外,微微偏头瞥了一眼,便见谢容挨着顾子缓说话,两人近的只有半步。扑哧一笑,她望向周围漆黑的道路,和前方一点光亮的殿堂,直直前走没有再回头。
往昔之事不可追,只能向前走,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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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而站,陆恒同陈郡谢氏之人一言不发。
会稽王司马道子同琅琊王氏的人,吵着要去赈灾。抢着抢着司马曜大怒,甩完奏章才能冷静——赈灾的差事竟莫名其妙落到顾子缓头上。
“真不知名士要怎样去赈灾镇乱,该不会一路铺锦熏香去吧?”这是多数朝臣之思,却因其背后有顾家这个大粮仓,极少有说反对的话。
六月初九,始兴、南康、庐陵发大水,水深五丈。汛期刚过七月却又大旱,好好的庄稼地里颗粒无收,旱死禾苗饿死庄户。
“璇玑,你说司马道子为何抢着去赈灾?”
“朝堂之上权谋之术,你问我有什么用?”璇玑低头研磨药粉,两耳不闻窗外事。
“司马道子向来最好酗酒,其次好权财。天下苍生几时放在眼里过。这背后缘故,我却琢磨不出。”谢幼安却依旧看着她。
“既然捉摸不出,说不定是女郎多心了。”
谢幼安皱眉,放下茶杯道:“但我总觉得还要再发生什么。”
“北伐算不算大事?”璇玑淡淡地道。
“可若要成事——”侨姓士族至少不可在背后给她捣乱。
谢幼安想到几月前谢景恒对她的话。
“查到了梁益荆三州的大旱,由度支尚书的四曹袁家人管理,赋税等事宜似乎不太正常,不过灾荒之际税收不正常才对。”谢景恒只是嗅到一丝不对劲罢了,远算不上什么把柄。袁英英说她手里有袁家的把柄,应不是胡乱说的。
谢幼安瞧不出有什么端倪。
“真想亲去一趟荆徐二州瞧瞧。”她轻喃,却唬得耀灵一惊,忙道:“那两地刚发水灾,随后必有疾疫。女郎可别什么热闹都要往前凑啊!”
“想想罢了。”她笑了笑,又瞧了眼璇玑说道:“再者有璇玑在,愁甚么疾疫?”说是那么说,但大灾过后北上伐燕,时机不对。
春夏多疾疫,待秋收结束,北伐之际堪堪。
斜阳映得整个陆府红彤彤的。
清风徐徐,小池里菡萏娇艳。陆府哪儿都有花草树木,一草枯萎一花开,后院小荷露尖,这一池塘菡萏挨得紧紧,初露风华。
“荷花真漂亮。”她和陆恒并肩站着,望着一池菡萏绿叶舒卷,随意地道:“原来的谢家后院里也是有荷花塘的,只是我幼年落水过,娘亲叫人给填了。”
“……”
谢幼安瞥了眼陆恒的神色,忙道:“别这模样,皱着眉,好像要填平这池塘似的。”
“当初挖的深了些,仔细想想,确实不妥。”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所以食不下饭,寝也难安。”
“我看过《列子》,笑我杞人忧天?”陆恒自己想了想,才道:“这池挖了半丈深,若只是清池还尚可,但莲花池底下都是淤泥,落入水里容易陷下去。当初是我没考虑清楚。”
见他如此认真,谢幼安禁不住失笑,转而道:“ 赈灾途中必定不安稳,陛下可有让你调兵护送?”
“并无此意。”
“陛下之心不易可揣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有喜欢顾子缓的吗??
☆、赈灾(修)
永嘉之乱,北方大片土地沦陷胡人铁蹄之下,大批流民南迁,东晋朝廷为了管制这些大批的流民,便设立了相应的侨州侨郡。徐州乃是侨迁流民所在之处,相较别州混乱得多。
顾子缓一路以马匹押送粮食,借着身边人对此地形熟悉,官道连同小路一并换着走。只求迅速到达庐陵郡。
“郎君何不休息一会儿,下午再赶路也不迟啊。”侍臣王恭劝道。
“无妨,早日到徐州百姓也好早日饱肚。再者快些到驿馆,也能好好休息。”
此行一路果断命令,毫无半点矜贵的做派,他完全不像平日里清高不理俗事的名士。王恭望着他平静温和的脸,看见他眼神似带若有若无地试探,不由心中一凛。无言行礼退下,悄悄藏起了心中歪念。
看来不能小瞧这所谓无为的年轻小郎。
天际灰朦,雾气氤氲得白日里也看不太清前方。
天色刚暗下来,顾子缓便下令原地休息,不再继续赶路。押送着五车粮食,大灾之后定然盗贼肆行,夜里赶路实在太危险,极易得不偿失。
“王恭,此处距庐陵还有多远?”
“禀郎君,此地已是庐陵郡了。”
“这便是庐陵了?”惊讶了一瞬,顾子缓不由沉默片刻,下令道:“继续往前走吧。这粮食如何用来赈灾,士卒如何镇乱,一切都找到扬州的刺史再说。”
目所及处,无不是断垣残壁,泥泞满地。酒家的旗杆折成两半,水缸破碎一地。田里已没成泥泞水塘,千里鸡犬之声不闻。这哪里有人烟,哪里像是个郡县?
又行了半日,地上水塘渐渐干涸处,这才慢慢找到灾民。
大水一发,昔日繁闹小街半点不残存,坐在路边衣不蔽体的难民,忍着寒冷饥饿,一张张僵硬发紫的脸庞。目光空洞绝望,苟延残喘的活着。
“禀告郎君,向此前行十里,便是袁使君所在府邸。”前去探路的士卒道。
“好,先去拜见袁府君。”
那王恭小心地道:“郎君,不若先去驿馆洗漱,仆去下帖?”
“在此等危急时候,无需如此在意礼仪了。”顾子缓见左右无人,便道:“你是叔父派来协助我的,定然是能干之人,若有想法直言无妨。”
王恭正好想表忠心,于是便道:“仆虽不才,必当鞠躬尽瘁。”
顾子缓笑了笑,说道:“那便由你指挥这些士卒护粮,我自去拜见袁府君。”
“是。”
“此行虽为赈灾,却也要防居心叵测之辈,恐盛传谣言,聚众抗粮。”他走前淡淡地嘱咐了句,留下呆愣在原地的王恭。
分明是第一次赈灾的名士,却心思细腻,一路反应机敏,主掌大局又如此从容笃定。半点不逊色昔日宰相谢安石,此子绝非等闲,小看不得。
顾子缓前去赈灾后,朝堂愈加局势复杂。先是琅琊王司马道子称病不朝,后司马曜又下令要让王烨之回朝做官。众人纷纷揣测,难道是琅琊王失于圣宠了?
谢幼安展信看了许久,方才拿在火烛上烧尽。
“王家郎君当真要回建康城了?”甘棠问道。
“自然是该要回来了。”她有些恍然,烛光映在眸中,似有两簇小火光。顾子缓一封书信打破僵局,琅琊王司马道子竟和陈郡袁氏一道,收取五倍税费,硬生生将富裕之地逼为贫瘠。
这份天灾,不知有几成是人为?
谢幼安背脊发凉,久久才理好思绪——顾子缓是不会特意骗她的。
“女郎怕郗将军一人所言,陛下会轻视?”甘棠以为是谢幼安的连番书信,才将王烨之招到建康城的。自然是为了要让其在君前进言,让北伐声势浩大。
“不怕,只该郗将军一人先来言。”谢幼安思忖之后,垂眸道:“惧其势危,别以大材扶持之,楼即颓败。”
这话是魏明帝的典故,如果怕楼台倒塌,而用大木头相抵支持着楼台,楼台反而会因为轻重相偏而倒。甘棠半懂非懂,只是道:“看来女郎心中有数。”
陈郡袁氏和司马道子的阻碍,顿时消失。
谁也不知道顾子缓和袁太守说了什么,只知数车粮食傍晚便进了太守府邸。顾子缓回到驿馆时,王恭上前道:“不出郎君所料,果有谣言说我们是来收粮征税,以前有聚众闹事的人了。”
“不必杀鸡儆猴,天灾之后先要防疾疫,具体事宜我和袁使君商量好了。”顾子缓唇边笑意浅浅,眼带告诫道:“赈灾罢了,别闹得人心惶惶。”
王恭立刻垂下头,应道:“谨遵郎君之令。”
“跟着我只要不起别念,若有犯错误事,一次我能谅解,再错我便不留你了。”顾子缓话说的温和,唇边笑意愈甚:“若犯了我也兜不住的事,是生是死,便也不由我说了算。”
原是叔父派来监督他的人,但既已派遣到自己身边,叔父便不会再召回去。顾子缓仍要费心提点下,否则他还不自知。
王恭不待细思,便深受点头称是。
“去忙吧,早些完事早回建康城。”顾子缓道。
建康城此时风云乍起,可惜他是赶不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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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幽越,社稷焚灭,山陵夷毁之酷,有黍离之痛。今国力渐盛,当戮力王室与共,克复神州。”
昔日胡人把晋帝囚禁流放,社稷宗庙被焚毁,先帝陵墓被夷为平地。难道这种耻辱也能忍受?如此突然的提起北伐,竟然还一片赞成,至少没多少反对之声,简直明日便要挥军北上了。
如此重事,在此之前从不听闻,皇权竟式微至此了。
大殿一片寂静,半响,司马曜强作镇定地问道:“征西大将军,你想要北伐?”身着盔甲,下跪铿锵,道:“望陛下请允。”
“实是天灾不断,始兴、南康和庐陵三郡县才又发大水,何以是国力渐盛呢?”
“陛下谦矣,我晋王朝上下齐心,何惧胡人?那慕容垂灭了翟魏后,燕国便不甚稳定,慕容氏好内斗,皇帝年迈昏庸,太子蠢材矣,此实在乃图燕之大好时机。”
“将军所言极是。”司马曜回神,放松下来道:“不知满朝公卿,何人愿带兵助征西大将军一同北伐?”征西大将军面上好听,实则虚职,手里没什么兵权。
司马曜不会拨兵,也不信此时会有士族愿意带私兵北伐。
“臣请愿。”陆恒道。
“安西将军?”司马曜一拍案几,惊得手里玉如意差点没拿住,问道:“将军若前去北伐,我建康城谁来守?”
“建康城自有鹰扬将军,还有八万北府军坐镇,无有宵小敢来冒犯。”鹰扬将军刘牢之平定王恭的叛乱之后,便是北府军的主人了。
“好,那北府军留下,卿以何军北伐燕国?”
燕国再不济,也不是陆恒手下几千私兵可以撼动的。司马曜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