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行-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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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他那悔入政治的华亭悲叹,一点也不评价。会被抓住小辫子的话,他是半字不说的。不愧是善与人交的陈郡袁氏,谢幼安心里想着。
兜着绕着,她总归有了个大概。安复临的差事比想象的更棘手。
她正寻思着找什么理由先走,一口口抿着茶水。
袁平却忽然面带歉意道:“已是午时了,我还有事要做,我先行一步了。”
谢景恒道:“那么急?我送你下去吧。”
“不必要这些虚礼。”
谢景恒见袁平真走了,问道:“你们聊了半天不着边际,倒是问到你想问的了?”
“休小瞧我啊。”谢幼安喝尽杯中茶,笑道:“大概有个底了。”
谢景恒轻哼一声,道:“如此,怎么回报我?”
“我的景恒哥哥啊,幼时先生交代你要写的文章,我可不知替你代笔捉刀了多少回,这点小事还要我报答?”
“好好好,左右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今日便喊你姊姊,拜托别在提这事了。如今我好歹也是个从二品的,给我留点脸面吧。”
“便是你这样不学无术的,也能从二品,若我是男儿身,非得做宰相不成。”
“胡话,我这还叫不学无术?我谢家子弟哪儿有不学无术的。”谢景恒又给她倒满茶,笑道:“你平日里对生人倒温柔端庄得紧,在我面前便恃才傲物起来,从小便这样,也就尽欺负我憨实。”
谢景恒一句憨实,逗得谢幼安乐不可支起来。
这人幼时念书时便顽劣得很,嘴甜求着哄着,让谢幼安替他捉刀练字帖,代笔写文章。又仗着自己有些急智,这才能屡次在先生那儿过关。
大了仗着家世和敏锐的眼光,倒是也能混得如鱼得水。他这样的人尚且自称一句憨实,让陆恒这样的情何以堪。
“幼安,和你讲个好玩的,作为交换,下次不许提代笔捉刀了。”
“我怎么知道好不好玩。”
“我何时骗过你。”谢景恒无语,站起身道:“你看看此处奇特在哪儿。”
谢幼安睨了谢景恒一眼,站起身看了看。
他们坐的位置靠近窗柩,阳光斜斜照入内,墙上字画古朴雅致,角落摆着矮小绿树。靠暗的屏风处另隔了块小几,深褐色坐垫。
这个雅间除了精致些,与别处也没什么不同。
“奇在哪儿?”
谢景恒轻笑了笑,道了句:“原来还有吾妹幼安不知道的东西。”才指了指暗处的坐垫,让她看着那处,道:“坐那儿去。”
谢幼安绕过屏风坐下,便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先别说,我自己来找找。”她盯着那看似普通的屏风,若有所思的站起身,在谢景恒意外的目光下,伸手摸了摸屏风上的画。
“不对啊。”
半响,她回到屏风隔开处,跪坐了下来,摇头道:“我看不出,还是你说吧。”
谢景恒笑了一声,“好险,好险,你若是轻易便看了出来,岂不是白费我数年苦思。”他走到谢幼安面前跪坐下来道:“这儿三楼只有两个雅间,左右各一间。进来时你也发现了,两个房间隔得很远。”
见谢幼安垂眸思索,他赶紧抢在她悟明白前说道:“其实障眼法罢了,门相隔的远却不代表两个雅间隔的远,其实这两间是通的。”
“相通的?”
“对,子母间,此处雅间是母,那间是子。”
“何意?”
“你方才已经看出来了,这屏风不对。”谢景恒笑了笑,说道:“看着那么厚却一点也不重,里面是中空的,塞满了棉花。”
“为了隔音?”
“聪慧。”谢景恒赞了句,“为的便是让子间的人,听不见母间里的声音。”
谢幼安顿时反应过来,伸手摸左侧墙壁,弯起手指,敲了敲,“好薄,里面空的?”她站起身,绕过屏风敲了敲别处的墙面,道:“我知道了。”
这两间雅间原是一墙之隔,只是布置的让人觉得隔开的很远。这间开了一扇门,掩饰起来,只要身处屏风里的暗处,便能听见子间里的交谈。
“那我们在此处说话,对面人岂非也听的一清二楚?”
“没错,所以若要交谈,在那处便可。”他指了指他们原先坐的地方,道:“有屏风相隔,那处和普通雅间也没什么分别。”
“你弄这两间子母间,欲以何为?”
“原先只是有趣,后来,”他收敛起面上的笑,道:“我知这不是君子所为,但我谢家地位越发尴尬,我总也要有点奇招。此处幼安随时能来,为兄可只告诉了你一人。”
谢景恒站起身,最后道:“这子母间相隔甚近,所以坐在屏风后窃听,万不可说半个字,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便真的走了,仅留下谢幼安一个人坐着。
她先是想了些事,待想要起身离开时,隔间忽然传来开门声,然后便是说话声,“陆将军,快请坐。”
“郗将军客气。”陆恒的声音。
谢幼安如此便慢了半拍,他们已经落座之后。她才想到要离开,但起身之前又迟疑了,对面的是陆恒,隔得如此相近,只是广袖轻拂的细微声音,他怕是也能听见。
谢幼安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这位是?”
“在下乃陆将军手下的幕僚,略懂几分小谋。”林青衣谦卑而恭敬道。
“将军此来有何事相谈?”郗将军直接道:“连谋士都带着了。”
“郗兄见谅,仆此前来为了商议北伐一事。”
“北伐?”
没想到谢景恒的子母雅间,第一次便用在了陆恒身上。
谢幼安有些哭笑不得。她正襟危坐,都不敢乱动,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
“那你有没有想过,太子登基之后,站在他身后独掌大权的人,会是谁?”郗将军冷笑,说道:“纵你娶到了谢家女郎,我也不信陈郡谢氏肯帮你。”
太子对叔父言听计从,会稽王司马道子。
此人喜好权势,酗酒贪功,且朝堂之上排挤打压陈郡谢氏已久。
乍然听见这句话,谢幼安微抿了抿唇,想到兄长谢景恒说的话,心中有什么忽然绷紧。这才认真地听陆恒在说什么。
“吴郡陆氏愿意助我,届时陆氏子弟随我北伐立功,郗家也可因战功再复昔日辉煌地位。陈郡谢氏不会因我而遭忌,我会守着这个家族。”
长久沉默,郗将军道:“明白了,你想让吴郡陆氏和我郗家来分最大的功。但你这一战若胜,明眼人都明白主功在谁,也能让谢家地位更加稳固些。”
谢幼安只能揣测他的神情,郗将军叹了一句,大概是郑重地道:“也罢,这对我郗家本就有利无弊。”
“将军同意了?”
接下来便从燕国地势,讨论到慕容氏的猛将,气候布阵等等。谢幼安等了又等,终于借着隔间仆人端茶倒水,吵嚷了一些时,起身轻轻地离开。
牛车停下,她们依旧徒步上山。
青山雾气缭绕,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有一白衣男子静静地站着,披散着发,衣袂飘动。目光望着远处的她们,似乎在等着她们。
“师兄竟然出门迎客了。”
谢幼安唇边衔着微笑,“连师父都无此殊荣,真是我的荣幸。”
“终于回来了,此行可还顺利?”此人正是安复临。他却也只随口一问,还没待她回答,便直接问道:“我那事,你有何办法?”
“我来便是想和师兄说一声,不会忘了这事。但具体怎么做,不可说。”见安复临蹙起了眉,她加了句,“不会让——她不高兴便是。”顿了顿,是在想该怎么称呼那人。
“不会不高兴?”安复临眼眸透着自嘲落寞,轻笑道:“我怕是没本事的,那便全靠小师妹了,事成之后修书与我便可,你不必亲自上山了。”
“不问期限?”
“我信你,你也不是无能之人。”
谢幼安颔首道:“如此,幼安下山去了,家母还等着问罪呢。”
安复临点头,亦不追问,目送她们下山。
“女郎昨日何不先回谢家?”甘棠疑惑道。
“我也想先回谢家给娘请安。但你这多事的丫头,定早将我私自去华亭遇险之事,悉数写信告知娘亲了。”
谢幼安轻叹道:“我若先回谢家必要先听娘亲一番训话,还有幼清在旁,今日便也去不成紫金山了。”
甘棠颔首道:“这是主母的吩咐,女郎可不能怪我。”
作者有话要说: 凌晨更新不算拖更!
我依然是日更的秦寺!【正经脸
☆、桃夭 (修)
牛车停在乌衣巷谢家,谢家也有人早早等候着。
“妫妪久等了。”
谢幼安一下牛车,便见妫妪板着脸,背脊直挺的站着等她。一袭麻葛衣青灰色得体不扬,极为规矩严苛的模样。妫妪行了一礼后,道:“女郎应早点回来。”
她颔首称是,妫妪才转身带路。
谢幼安听她语气,娘亲似乎也在等她。不知待会儿面对娘亲如何解释,她心中不由踌躇起来。
走进屋内,妫妪行礼止步,甘棠也留在外面。
“娘亲安好。”谢幼安一走进去,便乖巧地跪坐在谢母身旁,道:“幼安去吴郡一趟收获良多,唯有一点不好,不见娘亲心中甚是思念,辗转反侧。”
“油嘴滑舌,便可蒙混过关?”谢母斜睨了她一眼,“恭维人的漂亮话,倒是和你父亲学的最像。”
“幼安的书信娘亲看了吗?”谢幼安忙转移话题,收敛起笑容,面上认真地道:“吴郡旱灾,建康城却没有丝毫反应,不太正常。”
“鱼米之乡,赋税重地,旱灾都很严重?”
“对,少部分有盈余的富农,才能勉强维持住生计。”谢幼安颔首,道:“普通农户卖了农田,苦熬不过,都涌在城里成了灾民。吴郡太守时不时开仓放粮,才不济让大批灾民饿死。”
“如此大事,娘在收到你书信前,竟在建康城从未得知过。”谢母仔细思索后,又道:“还有几个月便要入夏了,旱灾只会更重,但这些事宜由度支尚书四曹管理,四曹皆是袁家人。”
谢幼安望着母亲,心中猜到接下来的话。
“时机不对,此事不该我们来管。再者,陈郡袁氏的人从来也不糊涂。”
“娘亲说的对。”谢幼安颔首。多半陛下早已知晓,只是想出对策前先压了下来。
“好了,你的话都问完了吧。也该为娘来问你了。”
心知躲不过,谢幼安抬眸,一鼓作气地说道:“没带护卫私去华亭,此错一,没把娘亲叮嘱放在心上,时时小心,此错二,没早些回谢家害娘亲久等,此错三。”
谢母点点头,含笑道:“认错倒是快,如此我还能说什么。眨眼都已是嫁了人了,娘亲还能像幼时那般,罚你默书不成。”
“哎,今也算博览群书,足可见娘亲管教有方。”
“还挺骄傲?”
“前几日幼安还梦到犯了错,”这么一说,谢幼安不禁笑道:“娘亲让我一天读完《道德经》。我却读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时便出去玩耍,等到娘亲要检查时,急得拼命往下翻,却怎么也看不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第五章,就只读了开头那些。
“我儿是谢家女郎,娘当然要督促你上进。”谢母眼里也浮现几许怀念,当初那个体弱却活泼好动,走两步摔一步的小奶娃,似乎还在眼前呢。
从那样一个几近早夭乳猫般的婴孩儿,慢慢长大。就如璞玉磨掉泥沙棱角,一步步变得沉稳内敛,长成谢家的芝兰玉树。
谢母又问了几句吴郡遇上的诸多事,幼清便找上门了。
她闻言立刻笑了,“幼清倒真黏你黏得紧,生怕她谢姊姊被别人欺负了去?”
“姊姊!”她话刚说完,幼清便穿着一袭俏丽粉嫩的纹锦小襦裙,钻了进来。
眼光扫到谢幼安时微微发亮,却在将要差点扑倒她怀里前,刹车了一点点距离。她便高高撅着唇,嗔怪地道:“姊姊骗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