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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千年故人-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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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湛只感觉胸口坠的大石压得他透不过气,哗啦一声掀翻了条案,只抄了一只牛皮酒袋,便出了营帐。
  
  暗夜里,隐隐地传来一阵歌声。
  “冈头花草齐,燕子东西飞。田塍望如线,白水光参差……但闻怨响音,不辨俚语词……”音调轻快,声音甜美,和北方粗犷的民歌截然不同,就象一双轻柔的手抚过来,抚平所有的焦燥难耐,纷扰不安。
  裴湛辨出是苏鱼的声音,心中似透过一线光亮,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
  苏鱼饭后,出帐转了一大圈。夜里的空气很好,整个人都感觉身心舒畅,便随口唱起老家的民歌,突然看见前方大山一样的影子,吓了一跳,看清是裴湛,不由得手抚胸口,埋怨道:“大半夜的一声儿不吭,实在是太不厚道了!”
  “哼。”裴湛鼻孔出气,“夜里穿着素白的衣服游荡,难道你厚道?”
  “哦?你竟然也会用这种腔调讲话!”苏鱼大吃一惊,她以为裴湛大部分的语言能力不过是“嗯”“哦”“不行”之类的简短陈述句以及命令句。还没走到近前,她便嗅到一股酒气,又看到了裴湛手中的酒袋,心里一哂,这家伙原来跟自己差不多,也是酒后露真相。这样一想,就觉得和裴湛又多了共鸣,便心情很好地招呼:“来,坐下来聊聊……什么酒这么香?”
  裴湛叹一口气,默默递过酒袋让她看:“不过是府里自酿的,没有名字。”话没说完,酒袋已经被苏鱼夺去,仰头饮了一口。
  “嗯!好喝!”苏鱼赞了一句,还回酒袋,心里盘算着回去也逼着裴同弄点。
  裴湛看向苏鱼,眼神有点摇晃。一个女子,不拘小节到如此地步,却怎么还让人觉得自然而不粗鄙?
  “你有心事吧。”苏鱼觉得裴湛今天与往日大有不同。
  “没有。”
  “骗人。他们都叫你常胜王,说你打仗都是百战百胜。这次困了这么些天,肯定是借酒浇愁。”苏鱼表示理解。
  长长的沉默。长到她要睡着。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裴湛突然出声问道。
  “哦?……呃,是我家乡的俚歌啦!唱着玩儿……你喜欢听?那我再唱一遍给你。‘冈头花草齐,燕子东西飞……”
  周遭的虫鸣似乎给这细柔轻浅的歌声配乐,显得这夜越发的温馨静谧。一阵风吹过,及腰深的的芨芨草象波浪一样伏低了身子,发出哗哗的涛声。
  裴湛突然就很想永远留在这一刻的时光里。
  “你没有去过登州吧?”他忽然道,“登州邻海。5岁之前,我一直跟母亲住在靠近登州岸的小岛,不到3岁,就会下海游泳,皮肤晒得黝黑。无论冬夏,每天醒来,面对的是无边的大海,磔磔低飞的鸥鸟,闻着腥咸湿润的海风,梦里也是滚滚的涛声。”
  “因为母亲琉族人的身份,很多大臣反对接我们母子入宫。直到我5岁那年我们母子才进了那厚重的宫墙,我才知道自己皇子的身份。”裴湛停下来,面上浮起微笑,“那时皇兄对我很好,他生母去世得早,我母亲也待他亲厚。我和皇兄都喜爱吃母亲做的蜜枣糕,母亲每次都做两份,多的那份给皇兄,母亲总说他比我大,吃得要多些。那时,我们一家四口真是其乐融融。”
  他接着讲起深广的内殿,他与皇兄捉迷藏,结果躲在立柱后面睡着了,被寻到的时候皇兄正罚跪在殿外,他胆怯地去请父皇原谅,结果一起被罚,兄弟两人相依着跪在那里,跪着跪着却忍不住发笑。后来皇兄送了他一只亲手缝制的牛皮刀鞘,虽然针脚简陋,但匕首放到里面却是严丝合缝,他欢喜得把原来的刀鞘扔了,从此只用这个……
  裴湛将匕首持在手中,摩挲着那黑亮的牛皮刀鞘。
  苏鱼才知道那看起来和匕首极不相配的刀鞘的来历。原来裴湛不仅是思念他的父母,也在思念那个从前跟他追逐玩笑,待他真心的皇兄。
  “那时候的皇兄,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一切都是因为那日……父皇病重弥留之际,他撞破母亲正用咒语为他封印……封印未成,一切就都变了。父皇病逝,母亲重伤,皇兄从此看到我和母亲又是忿恨又是惧怕。他继承王位不久,便给我封王,封地也在远离王城的胜州。”
  一切已物是人非。
  “自我成年,皇兄便开始屡屡派我出兵征讨,说到战功赫赫,其实十之□□都是死里逃生。人都叫我常胜王,可我厌恶这个名号,这是用命换来的名号。为了它,我沾了多少杀戮,到如今自己都算不清。十年前后蜀反叛,我第一次挂帅出征,苦战半年大破叛军。这原是大快人心的事,然而降兵有近3万人,时值隆冬,粮草入不敷出,养自己的部队已是艰难,更别说多出这3万的降兵。我上报皇上,请求拨派银两粮草,但皇兄密令于我,将叛军就地处死。三万人……”裴湛住了口,他盯着虚无的远方,想起那场血淋淋的屠杀,良久才继续道,“你做大夫,也见过人的生死,可你见过,三万人血流成河的景象吗?我见到了,我永远也忘不了,自己是这场杀戮的执行者,身上沾的血腥不知几世才能洗清……可我只能那样做,因为他是皇上,是我皇兄。后来蜀人进京告我,说我犯了滔天的罪行,我坐等抵命,可皇兄不过是与我罚俸三年,暗中又赏了比俸禄还多的金银。可我知道,并不是他偏心于我,他只是怕我说了真相。”
  “还有那些惩奸肃敌的密令,让我在朝廷里面四处树敌,时刻提防暗算。我驻守胜州,却毫无兵权,手下亲兵不过几百人,却是眼线遍布,一举一动都逃不出皇兄的眼睛。我这样一个地位尴尬的王爷,就连一年里能被宣两次入宫已是恩赏。可你知道吗?我却对皇兄恨不起来,心中反反复复,只是‘可怜’二字。”
  “今天皇兄又来催战的书信了,逼我下不夺允城誓不班师的决心。那允城,在皇兄的版图上,不过是颗豆子大小,”他抬头望向黑魅魅的夜色,不远的前方,允城城头依然火把通明,“我一直在听他的,把我撵出京城也好,让我出征周边也好,在我四周安插眼线也好,我都可以忍,想让他知道我于他并无威胁。可是这种步步紧逼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终点呢?”
  十二年,他真的累了。有那么几次,他甚至真的动了反叛的心思,却摩挲着刀鞘又忍了。
  可是这些,为什么要讲给苏鱼听呢?她在她的世界里,应该是没有这种类型的“兄弟”存在的。她也许都听不懂。
  真羡慕她的不懂。
  天上一颗星子也不见,只一片浅金色的残月细纱一样轻薄地贴在穹顶。
  苏鱼道:“其实你还好啊,在这世上,你还有一个和你血脉相连的人,就算他恨你怨你,他心里还是有你。你比我强。我从未见过我娘,其实……”静默半晌,苏鱼缓缓说道,“我连爹爹是谁都不知道……原本我就没有亲人,是被苏大夫捡到的……所以说,什么晋州的表叔叔,也怨不得人家不认我,真是一点瓜葛都没有,我去晋州也不过是想了了爹爹临终的心愿罢了……”
  裴湛呆住,喉头一阵发紧。
  苏鱼吸吸鼻子,继续说:“虽然现在苏大夫不在了,但我还记得那么多甜蜜的过往,跟苏大夫在一起生活的每一天我都记在心里,他还时不时到我梦里来看我,我就觉得真的挺幸福的……”她安抚地拍拍裴湛的肩,“所以你呢,以后有机会,找你的皇兄说清楚,给他看你日夜带着的刀鞘,他小时那么疼你,肯定也不是铁石心肠。你要跟他说,能到一个世上来做兄弟,已经不容易,没有了,就真的没有了。”
  两人无声地坐在静谧的夜里。天上,一波浓云缓缓袭来,一点点遮住了月光。
  裴湛仰头看看天空,忽地跳起来,想了片刻,又转头看看苏鱼。
  “苏鱼。”他叫她的名字。
  苏鱼呆愣愣地站起来,不明所以。
  下一秒,她便被紧紧地拥在一个宽大的怀抱里,裴湛的头轻轻地抵住她的颈侧,湿热的鼻息喷得她有点点痒。
  “别动。”裴湛喃喃道,“抱一下就好。”他的声音低沉坚定,“如果明天我还活着,我一定带你去见皇兄。”
  苏鱼没听懂,却也没敢动,安静地象被镶嵌在裴湛的怀抱里。他的肩膀宽阔,双臂有力,让她觉得踏实而安全。她轻轻拍拍他的肩背:“不论你做什么,无愧于心就好。”
  他放开她,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便恢复了往日的冷面模样。把酒袋往她手里一塞,也不回头,只喊了一声:“裴同!”
  苏鱼瞪大眼睛看着身后的暗影里闪出一个人来,不是裴同是谁。
  “送苏姑娘回帐。”裴湛吩咐一声,便再也不看苏鱼一眼,大步径直往自己的帐里去了。
  裴同略一施礼:“苏姑娘,我送你。”
  苏鱼被这突然的变化弄得摸不清头脑,一脸惊诧道:“裴同,你一直在我们后面?”
  “是——但在下什么也没听到。”
  苏鱼怔了怔,说:“听到了也没什么用处——我现在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干嘛。”
  裴同忍笑道:“虽然小的什么也没听到,但,小的,却看见了。”一想到刚才主子和苏姑娘的拥抱,他止不住的欣慰感动。
  “看见什么了?”苏鱼想着裴湛说的什么明天活着死了的,心里有点焦急,心不在焉地问。
  “湛王想来是真的喜欢姑娘。”
  嗯?苏鱼一怔。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裴同说的意思,不过就是安慰性地抱抱,哪里就升华到那种地步。她失笑道:“他心里难过,我安慰他,你别想多了。”她扬扬手,看到手中的酒袋,“现在跟你说正事,这种酒府里还酿么?想着回去一定给我留点。”说完一扬头,咕嘟咕嘟便把袋子里的酒喝干了。
  

☆、14

  清晨,苏鱼便被帐外轰隆隆的脚步声惊醒,间或夹杂着颇具气势的号子声。
  等她穿戴整齐出来,守在帐门的卫士便又惊喜又急切地报告给她一个重大消息:
  昨夜湛王独潜敌营,取了敌首首级,又安然归来了!
  说完,小卫兵也不管苏鱼了,一溜烟儿地跑去参加集结。估计是得了命令才一直守在这儿,心早就飞走了。
  苏鱼觉得自己好象还没睡醒。
  裴湛,不是人,难道是神么?久攻不下的允城,他竟然单枪匹马就安然进出,竟然还取了敌首的首级!难道这些天的久攻不下,他都是装的?
  苏鱼提着裙裾,跑到集结地。果然,所有的兵将都聚齐了,大家一扫往日的低迷气氛,个个群情振奋,精神抖擞。一众将领纷纷计划着如何打压敌人,如何善后……
  苏鱼远远的望着众星捧月的那个人。他依然面无表情,挺拔而立,从哪方面都看不出一丝疲态。
  苏鱼再次肯定了……裴湛真的不是一个人!
  
  往下的事情进行的异常顺利。据说允城很快派了特使来讲和,不但送了降书,还附赠了少城主来当人质以显诚意。
  这情势急转直下得连苏鱼也觉得纳罕,为何老城主一死,手下的人都这样没骨气起来……这少城主也真是弱到极点,不能领兵复仇也就算了,居然还让人给绑了来,难道连脑子都没有么?
  在一片欢跃中,湛王传令,当夜摆酒欢庆!……
  
  一整天,苏鱼都闲得在帐前游荡。没有打仗,就没有负伤。没有负伤,就用不着她施以援救。而且,不但没有刀枪伤,就连前两天找她看过的几个头疼脑热的将领,也都一夜之间焕发了百倍的神采,用不着她医治了。
  怎么觉得战胜也没有多欢欣鼓舞啊……
  实在无聊,她又跑去找裴湛。据说一切事务处理完毕,他就回帐补眠了——还以为他都不用休息呢。
  苏鱼在帐前徘徊了两圈,又侧耳听里面的动静。
  裴同从帐里出来,正撞到苏鱼这个样子,不禁笑道:“苏姑娘不用担心,湛王并没受伤。”然后转头吩咐卫兵去叫甲乙丙丁几个将领过来。
  苏鱼暗翻白眼。哼,难道我会说就是因为他没受伤,我才感到无聊的吗?
  “裴湛还没睡醒?”她问裴同。
  “湛王早就醒了。刚才吩咐我叫几个将领过来商谈。”
  “让我进去。”
  “苏姑娘,这不太好吧。湛王并未传你。”
  “我是随行医,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回来不得查一查吗?要是中了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毒怎么办?”她只会拿这个唬人。
  两人话没讲完,就听帐里传来一声“裴同进来”,裴同连忙扔下苏鱼,返身进帐。苏鱼眼珠一转,跟着挤进去。
  
  裴湛只穿一件月白长衫,披了件玄色的袍子,刚从榻上起身。未料到见着苏鱼,竟然有一点慌乱。不悦道:“你跟进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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