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不袖手与君归-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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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大人——”袁旭却不肯就此罢休,微微地又逼近一步。
公孙策依旧闻若未闻,安安静静站着,仿佛要直到天荒地老。
“袁大人真对公孙大人关心得紧。有此情谊,大家以后共为一殿之臣,必可同心同德,为社稷尽心尽力。好哇,好!”庞统言语含笑,带头轻轻击掌,似是欣慰非常。百官迫于威慑,齐声下拜:“皇上洪德,得此良师贤臣,社稷幸甚——”
袁旭亦随众跪拜称颂。唯余庞统一人御前免跪,昂然于殿,冷眼看着身后朱紫官袍叠叠纷纷。
幼帝抬手,百官平身,皆以为此事已了,却有一人排众而出:“皇上,老臣不才,亦斗胆向皇上举荐两人。有公孙大人和这两位大人教习,文武兼修,必为天下万民之福!”
众皆侧目,去看此时仍敢来捋虎须之人——却是三朝元老,平章军国重事阮承焕。
庞统暗自一哼。老不死的家伙!赵祯在时就因其年事已高授此虚衔,平日或可不朝,即使到了他也多不开口,总显得昏昏恹恹。可他能历经三代屹立不摇,自有安身立命、左右逢源的法宝。先前一直没有动他,一来因其面上向来只作袖手旁观,无甚把柄;二来他不掌实权,轻易动之逼人太紧,反倒打草惊蛇。
阮承焕忽然出头,引得群臣一阵盘算:竟是不知何时他和袁旭已成一势,或是趁机做了黄雀,倒让袁旭白白当一回捕蝉之螳?
“哦?阮卿有何举荐?”清脆的童音忽然打破一殿沉寂,带着孩童懵懂的好奇和天真。庞统微斜一眼,却是不言。
“皇上圣明!老臣愿举礼部尚书韩琦。公孙大人才名天下,韩大人亦是少有的青年才俊。文章政事有此二人共同教习,一来取长补短,二来分担辛劳,岂不甚好?”阮承焕几句一喘,说得时续时断,却字字清楚,滴水不漏。“然此二人皆文臣出身,我大宋历代先皇,俱是文武双全。老臣觉得,若得威远上将军(庞敏封号)教习武道,强身健体,则社稷幸甚、万民幸甚。”他说罢颤巍巍跪下,“还请皇上体恤臣等,尽心向学,以慰历代先皇!”
庞统在旁微微冷笑。阮承焕啊阮承焕,你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可是不想安度天年?!
“还请皇上体恤臣等——”身后,是一众大臣应和之声。
“准奏——”
“且慢!”太监尖细的声音才唱到一半,庞统便出言打断。他对着幼帝微微一笑:“皇上,阮大人所言极是,但庞将军军务缠身恐有不便,何妨再加一人,如公孙大人与韩大人一般共同分担武课,皇上以为如何?”
“王舅所说何人?”
“马军副部指挥使、平西将军——狄青。”
“既然王舅举荐,必然不错——准。”
“皇上英明。”
“——臣等,恭贺皇上得此良师——”
公孙策打散朝以来,一路在轿中想着方才之事,直到踏进府门尚在思量。现在的住处仍是他四年前的旧宅。其实离京之后,他有时也会想着昔时旧地早当蛛丝满布,亦或已被夷平,另起做谁家新府,不由惆怅。直到重进京城转上了熟悉的街道,他还想着得在驿馆中暂住一阵了,却何曾料到那队侍卫带着自己兜兜转转,推开了昔年日日经过的朱门。
府中仍是那样,除了门上 “侍郎府”的匾额改作了“学士府”之外,里面茂林修竹、兰清桂芳,一花一木、一水一石,皆是旧日模样,不曾稍改。
甚至连人,都是一样。门开的那一瞬间,露出老管家张伯熟悉的脸,伴着老人涕泗横流的那句“老爷,您回来了”,霎时让公孙策一阵鼻酸,“是…我,回来了。”
公孙策径自微低着头凭着记忆引路,并不理会身边张伯那番“怎么这次回来这么瘦了!老奴叫厨房炖了参汤,这就给老爷送到房里…”的一阵絮叨,不多时来到书房门前,便自顾推门而入,把老仆“老爷可一定要喝啊”的嘟囔关到了门外。
别人他或不敢说,可袁旭同庞统何等交情,竟在群臣面前公然相左,是为了什么?他可不会认为,袁旭此出真是为了一个“公孙策”,那么,只是凑巧,或是必然?而阮承焕,又在当中扮着何种角色?另外,还有庞统,他的态度——
庞统……
公孙策目无焦距地呆望着窗外竹影,忽然心中有个地方被这个名字一拨,带起难以名状的滋味。那日他初见故人,心中激动难言,不由抓住张伯的手,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往。对这个老人,他实在有愧。昔日自己不过举手之劳带他进府,他夫妇二人却不仅把一应事务妥当打点,还如亲人一般,真心实意地担忧他膳食冷暖,喜怒哀乐。老人唯一的儿子早年已在抗辽的战场上一去不返,女儿远嫁后亦是流落一方,不知去向,徒留他和老伴孤单相对,便把公孙策看作儿子一样嘘寒问暖,唯恐不周。每每听他唠叨,公孙策总能想起远在庐州的父亲。当年自己一夜之间不告而别,后来便时常内疚于自己的薄情和亏欠,成了心结。此时乍见他们不仅未曾流落街头,还一切安好,心中大石总算放下,才宽下心和他寒暄。
“老爷,四年之前老奴接到您留的书信,只说有急事离京,让我们好好守着侍郎府,却居然一去四年消息全无,您不知道,老奴和老婆子有多担心啊!还好数日前又见书信说快回来了,我们就日日盼着、日日盼着,可算是把老爷盼回来了!”张伯说着,不由老泪纵横,“幸亏这把老骨头还算经用,把老爷等回来了。老奴还想着入土前,是不是看不到老爷回来那天了呜呜呜…”
公孙策虽然满腹心酸,却仍吃了一惊:“我的…书信?”
“是啊,”张伯擦着泪,“不是老爷留了信,还月月叫人送来些银钱么?不然老奴真不知道,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银钱?公孙策忽然沉默,然后问着:“你可记得清楚,是我的字迹?”
“老奴虽认字不多,可那确是老爷亲笔啊——怎么?”
“没,没什么…”公孙策仔细看着老人泪水斑驳的脸,忽然转身一拜,“我公孙策,对不起你们啊!”
“老爷,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折煞老奴了…”
“砰、砰、砰——老爷,管家吩咐让送的参汤。”门外忽然传来侍女几声叫唤,生生拉了公孙策回神。
“哦,哦,进来吧。”他定一定神,将前尘往事尽数丢开——明日入宫授课,便是他战役的开始。他要亲手偿还自己曾犯下的罪,纵然万死——不辞!
作者有话要说:
☆、乱阵
次日酉时未到,公孙策便已候在御书房外等待传唤。得了太监的指引穿过回廊,他堪巧遇上方授完课出得殿来的韩琦。
“韩大人,一向可好?”公孙策顿住脚步,含笑点头。对这个同样名动天下的俊才,他很有好感。更何况以如今所谋之事,他更需得广泛结交,站稳脚跟才行。
韩琦眼风一扫,面上不动,竟是颇觉冷淡。“公孙大人。”
看他碍于情面般地抬手为礼,公孙策心中一转,便知其中缘故。他转头向太监留一句“稍侯”,便伸手虚拦住韩琦去路,微微一笑:“韩大人,如今你我共担教习天子之责,自当尽心竭力,以报圣眷。简文才疏学浅,还望韩大人多多指点,也好商议一下圣上课业之事。”
韩琦静静听他说完,依旧清淡地一句:“公孙大人何必过谦。大人才名天下尽人皆知,又是先帝重臣。韩某不过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多靠大人提携。”
“韩大人言过了——既如此,不如闲时一聚?”
看着韩琦轻轻颔首飘然远去,身边太监便开始发急:“公孙大人,皇上还在御书房等着您呐。”
“行了,那就走吧。”公孙策也不多话,脚下紧赶几步,随着太监转入了御书房。
“臣、公孙策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公孙策进得殿门踏入数步,一瞥见案后那个明黄身影,便敛了神色端正下拜。
“先生!先生快快请起——”伴着清脆的童音,公孙策还未及起身,便感觉一双小手搭上了自己臂间,心中甫是一惊,然后欣然而起。
“先生今后再勿如此多礼。王舅说过,日后在这御书房内,只有师徒,无论君臣。”
公孙策抬起脸,仔细看着眼前这个年方八岁的帝王。他有着一张精细灵动的脸,细长的眉宇尚且稚嫩,其中的端正沉稳却已初现。此刻少年天子正仔细地扶他起身,然后退出半步一躬扫地:“弟子见过先生!”
公孙策赞许地将他挽起,觉得之前心中的些许忐忑霎时消弭殆尽,仿佛又回到洛阳郊外教书的时光。他自然地伸手帮幼帝顺了顺衣襟,又摸摸他的头,“好孩子。”
然而话一出口,公孙策便猛然清醒——自己身边这位可不是旁人,而是整个大宋的九五之尊!不是明明知道先帝早已不在,今上年仅八岁,怎么到头来还是会一时恍惚!他满心懊悔地欲退开几步拜倒请罪,却被人扯住衣襟动弹不得。
幼帝赵曙面有微戚,言语中满是委屈:“先生也要和朕这么生分吗?除了母后和王舅,谁都不会和朕这样亲近……”他咬住了唇,眼中浮上一抹期盼,“朕喜欢先生——先生以后也叫朕‘曙儿’吧。先生也会教曙儿功课,陪曙儿一起玩;若是曙儿不乖,也会打我的手心,对吧?”
公孙策看着面前孩子那双满怀期待的眼,想到他如此年幼,便是骨肉分离终年不见,孤身一人日复一日地住在冷清的大殿,心中一酸蹲下身来,轻轻抓上那只扯住自己衣摆的手,温声说道:“这可不行——皇上是大宋天子,是人君国柱,自当垂范天下,礼断不可废。”
赵曙眼中闪闪烁烁的光芒在片刻间几经明灭,终于凝成一片水汽。看着他泪已盈睫却把眼眨了又眨,倔强地不肯让它流下,而那只被自己握住的小手也在暗地里挣动着,公孙策心中的怜惜疼爱又甚几分。他轻轻晃着他的手,看着他微微一笑:“但是臣既为帝师,自当尽心竭力。今后皇上若专心向学,闲暇时玩乐臣也可相陪。”看着幼帝眼中乍然迸发的耀人光彩,公孙策忍住笑意,刻意板了面孔轻咳一声,“但,若皇上于课业不甚用心——不止是臣的课业,还有另外三位先生的,臣亦会量过责罚。到时候,还请皇上勿怪。”
“朕不会的…朕一定会好好用功的,先生!”
“那好,今日就先请皇上和臣说说,以前都曾学了些什么……”
出了御书房,公孙策回想着方才情景,在心疼幼帝的寂寞之外,更加欣慰于他的知书识礼。年纪尚小兼之身份尊贵,今上却在童真之外全无骄横,且行止之间已能隐隐看出日后的沉稳气度,端得是皇家风范进退有据,实非寻常孩童可比。
于课业上,他也比自己料想的更要出色几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原先想着即便宫内有专人教习,也至多看到孔孟。方才经他问起曾背过何书,待听到《阴符经》、《尚书》、《孙子》以及《人物志》时,公孙策着实大大吃了一惊,连连追问:“这些,皇上可是都背过?”
“朕只念过,却是太长背不下来。”
“可都明白?”公孙策刚问出口,就有几分懊恼。自己这是什么话。以皇上的年纪,居然念过已是难得。只是这些书,未免……
赵曙诚实地摇摇头:“先生,朕全不明白。朕也曾问过王舅几次,他有时也答,但多数时候都只说要靠自己慢慢去想。等朕长大些,就明白了。”
公孙策一边低头走着,一边在心里一遍遍回想,越发觉得莫名地没个着落。看这情势,皇上分明已是倚靠庞氏兄妹至深。那句“母后”、“王舅”,声声坦然出自内心,直叫得他心中发冷。他不是不曾见识过庞统笼络人心的手段,其中刚柔并济,微妙种种,难以言说。只是,此次他兄妹联手,自五、六年前便步步为局,他却生生晚在了这重要的一段——如此一来,自己,可还来及?
他思来想去,却也自觉看不透庞统的那些思量。若要废帝,他何苦如此大费周章地这般教养?可若说不是,公孙策摇摇头,他——无法相信,亦不敢相信。
公孙策低着头毫无意识地跟在太监身后,穿过细长蜿蜒的甬巷。忽听得身前引路之人忙不迭地笑着停下,他也自然地站住。
“王爷安好!奴才给王爷请安!”
“恩。”来人随意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王爷这可是要去看皇上?可巧了,公孙大人的授课方才结束,您现在去正好——皇上还在御书房呢。”那太监殷勤笑道,十二万分地讨好。
感受到对面投射而来的目光,公孙策慢慢抬眼,果见庞统一身绛紫丝袍墨玉束冠相对而立,还在定定地盯着他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