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燕歌行-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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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投降!”燕幕城哭丧着脸举起手。
夏曼古丽从里屋拿出一卷空白的羊皮卷和笔墨,放在石磨上,将毛笔递给燕幕城,哼一声说:“我念你写。”
她双手叉腰,如一位霸道女总裁,一字一句念到:“兹有长安无业游民燕幕城,从西域返回汉中之后,自愿到夏曼古丽面馆做小杂役一名……”
“停停停,您老不是说好,让我做跑堂的吗?”燕幕城举起毛笔抗议道。
“切,等你杂役做好了,再提拔你做跑堂。”夏曼古丽翻了个白眼。
燕幕城泪流满面,自己堂堂汉中大侠,居然连个小跑堂都没资格做。
等燕幕城写下自己的署名之后,夏曼古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羊皮卷抢到手,看了又看,笑成一朵桃花。
在西汉时期,大侠们一诺千金,是言必行,行必果,诺必诚,再加上有文书在此,让这位楼兰美女老板娘吃进嘴里的定心丸是妥妥的。
……
燕幕城手一伸,“地图拿来!”
夏曼古丽用手一指,“那墙上便是!”
顺着老板娘纤纤玉指一看,燕幕城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在晾衣架的墙壁上赫然用铁钉钉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子。
自己为此不惜签了卖身文书千辛万苦想得到地图,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挂在自己眼皮底下。他又有想哭的冲动。
看见燕幕城抓狂的表情,夏曼古丽咯咯笑得就像一只小狐狸。
她用力取下地图递给燕幕城,燕幕城一阵头晕,在这块黄底黑纹的羊皮卷上,全都是扭来扭去像胡舞一样的西域文字。
不过他还没开口,夏曼古丽一把夺过来,拿起毛笔用汉字一字一字注解起来,而且字体是西汉时最流行的隶书,写得端庄秀媚,令人赏心悦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如此标准的隶书竟然出自一位楼兰女子之手。
可见这老板娘也是一位奇女子。
凝视她的侧脸,燕幕城忍不住问:“你来长安多少年了?”
夏曼古丽头也不抬,“整整十一年。”
“怎么想到来我们大汉长安?”
“我被楼兰的老色鬼国王看上了,想纳我为妃子,所以我就跑了。”夏曼古丽云淡风轻地说,笔下的字一丝不苟。
燕幕城沉默了。
十一年前,眼前这位楼兰女子还不到二十岁吧,长安也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一个异乡女子独自来这里闯荡,能走到今天,不知经历了多少辛酸苦辣。
“怎么?是不是觉得自己赚了,居然能在楼兰王妃手下打工。”看见燕幕城傻呆呆的样子,夏曼古丽不禁轻笑道。
燕幕城挤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是赚了,赚大发了!”
夏曼古丽咯咯笑了起来,她用嘴吹了吹羊皮卷上的墨迹递给燕幕城,
她微笑着说:“你运气不错,这张地图就是一个栗特商人赠送给我的,他叫马努亚克,是个非常和气的胖老头,他现在就在长安呢,你猜他老家在哪里?”
“不会就是康居国吧?”燕幕城答。
“呵呵,聪明!”
夏曼古丽平摊地图指给燕幕城看,“这里是你们汉人的阳关,往下走,就是我的故乡楼兰,你要去康居的话,最佳路线就是从楼兰国出发,往南走一段再往西,一路上要途经婼羌国、且末国、精绝国、于阗国、皮山国、蔬勒国等等再到大宛国,大宛西边就是康居国。”
一口气这么多国,差点把燕幕城的耳朵给听炸了,他深吸一口气问:“那康居国离我们长安有多远?”
“大概要一万两千三百里。”夏曼谷里指着地图上的标示说。
燕幕城猛抽一口冷气,“那骑马岂不是要走大半年?”
“大半年?你想得美!”夏曼古丽嗤笑出声,“你以为你能骑马从头骑到尾?告诉你啊,你最多骑到楼兰,就要赶紧换骆驼,从楼兰到康居一路上都是沙漠和戈壁,没有骆驼,你就死路一条。”
“骆驼你应该知道吧?”
夏曼古丽鄙夷地问。
“知道,在长安城见过,就是走起路像老汉,背上有两个鼓包的那种怪物。”燕慕城脸色很难看。
“所以啊,你没有一年,肯定到不了康居,我就不明白,什么重要的男人,值得你骑一年骆驼,告诉你呀,骆驼我骑过,难受死了,屁股都被磨肿了。”
夏曼古丽摆摆手,眼神瞟向燕幕城,意思是臭小子还是留下来吧!
“这男人非见不可,以后我会告诉你他是谁?”燕幕城忍住不说实话,他当然不能明说自己万里迢迢就是去刺杀郅支单于,如果说了,对方宁可打断自己的腿,也绝不放自己去送死。
“你的秘密真多。”夏曼古丽哼了一声,她用手一拍巴掌,“从刚才你的表现来看,你完全是一只菜鸟,不行,我不能让你就这样走了,我想起来了,刚才提到的那个胖老爹马努亚克,他过几天就要带领商队去大宛,你不如和他们一起去,康居就在大宛隔壁,讲真的,你就算手里有地图,第一次去,还是绝对会迷路。”
说到这里,她语气异常凝重,“在大漠,迷路就意味着死,我不想让你死。”
这句话过完,她转过头,闪电般擦去眼角的泪花,随后燕幕城一句话又让她破涕为笑:“好,我听你的。”
第三章 小燕子
黄昏,彩霞满天。
夏曼古丽和燕幕城骑着马,并肩走在夕阳的余晖中。
黄昏中的风也仿佛染上了落日的金色,吹过巍峨耸立的大汉皇宫,又吹在夏曼古丽甜蜜的表情上。
她此刻的心情好得爆棚,能和自己的心上人一起肩并肩走在街市,这场景以前只有在自己的梦中出现。
当梦境变为现实时,她感觉既振奋又紧张,真希望脚下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记得第一次见到燕幕城时,就是在这一条街上,当时有官二代当街强抢一个卖花的女子,还把这女子的母亲打得吐血,围观的群众敢怒不敢言,因为这恶少不是别人,正是当朝执金吾严射的独子严乐,这货向来欺男霸女,为长安一霸。
眼看卖花女就要被严乐拖进马车,一把利剑突然从人群中飞出!贴着恶少的脸颊钉在马车门框上嗡嗡作响!
严公子魂飞魄散,就差这么一指宽,这剑就插在他脑袋上,自己敢当街抢人,而对方却是敢当街杀人的节奏!
他当场吓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就看见一个穿蓝衣的男子信步而来,从他车门拔出剑缓缓插入剑鞘,仿佛当他是一只苍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但他却认得这张脸,所以当恶奴们嘶吼着要扑上前的时候,他竟然一反常态地斥退他们,尔后立刻带着手下如丧家之犬一般匆匆逃离现场。充分发扬了他欺软怕硬的懦夫本色。
在长安城中,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三位草根游侠,燕幕城就是其中之一。
游侠,就是行侠仗义游行四方之人,在西汉时期是一个特殊群体,虽然大多都是草根阶层,可在当时都是以仁义著称于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舍身请命,侠之小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
在那对母女千恩万谢中,燕幕城飘然而去,全程不发一言,只留下一个装逼范儿十足的背影,看得全场的少女和大妈们眼睛里直冒小星星。
其中冒得最闪亮的就是夏曼古丽,她一颗芳心怦怦乱跳,自古美女爱英雄,她自认为自己是个美女,可是燕幕城这个英雄如惊鸿一瞥,自己再也没看到过。
直到九年前的某一个下着雨的清晨,她意外发现这个朝思暮想的男人,居然主动送上门来,就坐在自己面馆的一角静静地吃着馍,神情说不出的潇洒。
她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兴奋得无法言喻,因为走得太急,一脚踩在裙子下摆,直接从楼梯上如葫芦般滚了下去。
而一双大手将她扶起的正是燕幕城,在四眼相对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快融化掉了,那一分钟令她刻骨铭心。
……
就在夏曼古丽频频用眼睛偷看他的时候,燕幕城则是一脸凝重,目光定格在远方,好像陷进了某种记忆的漩涡。
街道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一路骑马缓步走来,此刻的长安在燕幕城眼里既熟悉又陌生。
心里暗暗感慨物是人非。
记得小时候,自己经常缠着义父带他到街市去看耍猴的杂技表演,义母买菜时,也会偷偷尾随,看她怎么和小贩们讨价还价,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和流着鼻涕的街坊小孩子们打架,这一幕恍在昨日。
如今义母在,小伙伴们还在,而自己的义父谷吉却化作了异乡的一杯黄土。
想起那个矮小又倔强的身影,无言的悲沧弥漫在自己眼中,续而又变得剑般凌厉,这怒气如剑仿佛已飞跃万里云层,将郅支单于那头疯狼斩落!
……
“到胡人坊了!”夏曼古丽的话打断了燕幕城的思绪,他看到眼前一处宽广的青石街道上,各种西域服饰的人川流不息,说着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西汉时期的长安,规模宏伟布局完善,面积约为36平方公里,是同一时期罗马城的4倍,有12座城门和8条主要街道,划分为160个居民区,商贸市场集中在长安城的西北角,共有9个,称为长安九市,其中最大的市集叫“胡人坊”。
里面汇集了大量的胡人住宅、驿馆、商铺和商队,马努亚克的住宅就在这里。
青石大路向前延伸,路旁一栋栋异国风情的白房子,令人大开眼界。
夏曼古丽叽叽喳喳一路向他解释说,这里的胡商都是在汉朝取得成功的富一代,很多都是白手起家,而且大多娶了当地的汉人女子,定居长安。
此刻她就像一个热情的导游,向燕幕城介绍起这里的人情故事,她说他们此次拜会的马努亚克是胡商中的首富,乐善好施,一旦有胡人流落街头,他都会伸出援助之手,说到这里,她眼角泛起泪光。
当初自己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也是马努亚克雪中送炭,让自己在长安有了栖身之地,可以说他就是自己的恩人。
听了这话,燕幕城对这个马努亚克的好感油然而生,对认识这一位有侠义之心的外国老人充满了期待。
“他会说汉话吗?”燕幕城问。
夏曼古丽嗤笑一声,“他是老长安了,在这里住了三十年,生了六个儿子,三个儿媳是汉人,你说他会不会说。”
燕幕城嘿嘿一笑,果然又被打脸了。
……
一路说笑,夏曼古丽指着一处米黄色庭院说,“马努老爹的家到了。
当她下马时,发现燕幕城人还愣在马上,他难以置信,这就是长安胡商首富的家,眼前分明是一处最普通的民居,除了房间多一点外,居然和自己义父的家没有两样。
自己的义父虽然是一千石的中层官员,但为人清正,又爱周济手下的兵士,所以家里吃穿用度都非常清贫。
可是一位胡商首富如此,还是让燕幕城大跌眼镜,这一路走来,处处都是豪宅大院,仆从如云,而眼前除了隐约的笛声外,安静得仿如荒野人家。
“是不是觉得很惊奇。”看见燕幕城又是一脸懵逼状,夏曼古丽咯咯笑了起来,她一把将燕幕城拉下马,笑道,“马努老爹是个很低调的人,从来不炫富,而且不允许自己的子孙炫富。”
……
两人将马拴在门外马桩上,没有敲门,夏曼古丽对门直接大喊:“马努老爹!马努老爹快开门!再不开门,把你门砸了!”
燕幕城连忙闪到一边,表示和这女人不熟,他哭笑不得,没见过这么暴力的催门方式。
“你声音别这么大吧,你怎么知道那马努老爹就在里面?”燕幕城问。
“这笛子就是他吹的。”
夏曼古丽轻笑着,果然就听见笛声戛然而止,然后是一阵不紧不慢如骆驼般的沉稳脚步声,她拉着燕幕城在门口站好。
门在“吱呀”声中徐徐打开,一个焦黄胡子的胖老头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头上戴着白色的圆盖头巾,身上有一件圆领的白色长袍,眼睛笑眯眯,是栗色的,还有一个占了脸部三分之一的大鼻子。
他首先用笛子在夏曼古丽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又冲燕幕城笑问道:“这位汉人小友是……”
看他一张典型的胡人面孔,却有一口比本地人还流利的汉语,燕幕城都有些自惭形秽了。他微微欠身,刚想自我介绍,就被夏曼古丽抢了先,“老爹,这是我新招的店小二!你可以叫他小燕子。”
燕幕城脸上的黑线一直流到脚下,小燕子,我还大麻雀呢,他尴尬地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