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白鹿记-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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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长袖一卷,红色的面纱从头顶飞了下来,随风轻飏。又听“嘶啦嘶啦”尖锐的裂帛之声,蒋灵骞撕下了身上的大红喜服,伸出尖尖十指,狠命的把它扯成一片一片,一把把的抛到空中。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眼睁睁的看着她把华丽的礼服变成了满天的落红。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只有薛莹莹乘机溜走了。
飞花落定,蒋灵骞转过了身来,原来她里面整整齐齐结束着黑衣,腰悬长剑。这时精心盘好的发髻已经甩开,钗环掷了一地,长发乱纷纷的披在肩上。叶清尘第一次看见蒋灵骞的脸,大吃一惊:“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相像的人!”不觉怔怔的盯住蒋灵骞此时苍白而憔悴的面容,几乎失魂落魄。
汤慕龙服过解药刚刚清醒,慌不迭的说:“蒋小姐,你不要因我师姐……”
蒋灵骞厉声道:“跟你师姐没关系!汤慕龙,你拘禁了我半年之久,逼我嫁给你。我不过借花献佛的让你稍稍尝了点毒药,不算过分吧?”
汤夫人已知其意:“那么你是不想行婚礼了?”
蒋灵骞道:“从来就没有想过!”
汤铁崖脸色铁青,喝道:“拿下这个犯上作乱的丫头!”身后冲出四个持刀的大汉,顿时围住蒋灵骞,作势欲上。蒋灵骞“嗖”的一声拔出清绝剑,也不见她是如何出手的,剑光闪处,“铛铛”几声,四炳钢刀落在了地上,四个大汉跌在地上捂着手腕呻吟。蒋灵骞冷笑一声,道:“汤铁崖,你的手下不行,你还是自己来杀我吧。”
她这已经是第二次直呼汤铁崖的名字了,无礼之极。汤铁崖看看儿子毒力未退,连站着都困难,不由得一拍案几站起来。蒋灵骞长剑一倒,朝他直指过去。
“等一等,我有话要说。”汤慕龙挣扎着走到蒋灵骞面前:“蒋小姐,你我的婚姻是两家长辈早有的定议,并不是我逼迫你。我知道你心里并不情愿,但总希望你体谅我的苦心。至少,我问过你多次为什么,你从来不曾回答过我,这须不是我的错。”
蒋灵骞冷笑道:“我自己不想嫁给你,需要说理由么?”
这时旁边的客人早有忍不住的,纷纷议论起来。李素萍道:“蒋姑娘,你错了。订者定也,岂容轻易反复。”宋飞雨也道:“你家大人为你议定了婚事,你就是汤家的媳妇了。哪有什么想不想嫁的?”
蒋灵骞听他们唧唧呱呱了半天,烦絮不堪,大声道:“好,我就告诉你!因为这世上有一个人,我,我已经答应过他了——不是当面,而是在心里许下诺言。我这一生,除他之外,不能够有别人!”
大庭广众之下,这惊世骇俗的言语,叶清尘几乎听得呆了:不错,一生一世的相许……
汤慕龙颓然倒地,紧紧的闭上眼睛,面如死灰。蒋灵骞见状,缓声道:“汤公子,我本来不配做你的妻子,也给你家惹了不少麻烦,很对不住。倘若你们收回成议……”
“休想!”汤铁崖暴喝道,“你是我家的媳妇,竟敢与外人有私,家法当处死!”
蒋灵骞气得脸色惨白,叫道:“怎么说来说去还是你家的媳妇,难道只凭你一句话,我就永世不得翻身么?”
汤铁崖道:“哼,你生是汤家的人,死是汤家的鬼!”
蒋灵骞两眼翻白:“好,好!我一定要你收回这句话。当着这天下豪杰的面,我就是死,也一定要你退婚!”她陡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黄黄的木牌,高举在头顶,大声道:“沉香令在此,沉香苑侍卫听令:蒋灵骞今日捐躯黄鹤楼,有负卢侍中和樊仙姑的栽培,大家一律不必救助。唯取回令牌,为我上复卢侍中可也。”
厅内厅外一片哗然,谁也没有料到,蒋灵骞竟然是听命于樊胡子和卢琼仙的人。本来她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同情,象楼狄飞等人已在考虑帮助她脱身。但此言一出,她立刻成了所有人的敌人。叶清尘等人都在想,今日这黄鹤楼中,不知混入了多少樊胡子的人,性急的人已经拔出了兵器。汤铁崖“哈哈”狂笑道:“算你厉害!卢琼仙手下的妖女,的确不配做我家的人。众位朋友们,妖女已与我家了无瓜葛,待老夫杀了她,给大家助助酒兴!”
汤铁崖脱下长袍,猱身而上。一双铁爪,只向蒋灵骞的天灵盖罩下,竟是立时要取她性命。蒋灵骞早就在凝神准备着,长剑在头顶一抡,削向汤铁崖的手腕。同时一翻身,右脚飞起,去踢汤铁崖的脸颊。汤铁崖急忙回手抓她的脚踝时,她却早就腾起轻功,踏着汤铁崖的肩膀飞过去,落到他身后,正是一招“半壁见海日”。汤铁崖这一恼羞成怒,非同小可。转过身去,两只手掌向蒋灵骞冰雹般的砸下。汤铁崖的鹰爪功已修习到臻于完美的境界,一双铁爪横行岭南,以果敢狠辣著称。蒋灵骞本来不是他的对手。但天台派的武功轻功灵活,剑术诡异,即使暂落下风,也决不会轻易被人制住。何况汤铁崖现在被蒋灵骞弄得颜面扫地,心情暴躁,更不能专心对敌,反倒屡出错招。两人双掌一剑,打来打去,竟然半天没有胜负。叶清尘心里正在盘算,忽听见蒋灵骞“哎哟”一声,捂着右肩坐倒在地。原来终于被汤铁崖抓中了一掌。
汤铁崖狞笑着,右掌就要拍向蒋灵骞头顶,忽然被汤慕龙挣扎着一把拉住:“爹,不要杀她!”汤铁崖怒道:“糊涂东西!哎……”他胸口一凉,却是被蒋灵骞暗施了一枚绣骨金针,顿时膻中穴气流阻滞,不得不连退几步,坐在椅子上。
李素萍拔剑而起:“小妖女暗算偷袭,好不要脸,我来领教领教你的宝剑!”
蒋灵骞长剑点地,一跃而起。她在空中翻了个身,整个躯体就飘向了李素萍。李素萍刚刚做了个起势,不料她这么快就扑面而来,待要倒转剑尖刺向她胸口,忽见她手中清绝剑一闪,向自己的剑缠过来。李素萍知道天台剑法“缠”功厉害,忙忙松下了攻势,把剑锋避开带向一边。这时蒋灵骞左手剑指都快点到她前额了,她身子一软闪开,让蒋灵骞过去。只见蒋灵骞轻轻落地,右手竟然握了两把剑。李素萍也是镜湖派的名宿了,竟在一招之内被一个后辈少女夺去兵刃,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脸上十分的挂不住。
蒋灵骞把李素萍的剑抛在地上,向大厅内的客人们环视了一周,道:“你们喜欢车轮战,我可没有心情奉陪。今日我也不打算活着出去了,你们一起上来吧!”
大家都在犹豫,蒋灵骞是不能放过的。但这么多成名人物合伙欺负一个孤身少女,无论是车轮战还是一起上,说出去都很难听。忽然范定风大声道:“沉香苑的妖魔鬼怪,人人得而诛之,讲什么武林规矩!难道还等着欧阳云海的人来把这小妖女救走么?”
众人如梦初醒,谁也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沉香苑侍卫在等着,难保他们就真的不出手,先杀了蒋灵骞再说。一时间,十几个人齐刷刷的围了上来,有帮会的长老,有门派的高弟,明晃晃的刀剑锋刃,指向蒋灵骞。这时蒋灵骞剑法再高明,清绝剑再锋利,也绝然无幸了,她索性闭上眼睛等死。汤慕龙在后面叫道:“诸位手下留情!”
范定风不理他,他站在蒋灵骞背后,一掌拍向她背心。蒋灵骞听到掌风,腾挪开来,不料宋飞雨的剑扫了过来,撞向她的右肩。忽然,铛的一声,宋飞雨的剑被另一把剑荡了开去,功亏一篑。范定风奇道:“钱世骏,你干什么?”
钱世骏满面通红,吞吞吐吐道:“放过我义妹……”
范定风怒道:“你好糊涂!”大喝一声,铁掌劈向蒋灵骞。跟着无数的刀剑,如同天罗地网一般,向蒋灵骞头顶笼罩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屋顶一声清啸,一只“大鸟”从天而降,扑拉拉的下来,挡在蒋灵骞身上。众人还没看清那人是谁,只听一阵乒乓之声,手中的兵刃已被夺了下来。那人抓起蒋灵骞的肩膀腾空一跃,两个人影就象飞一样的到了楼外。所过之处,试图挡着他们的人,也被迅猛无比的手法拨倒,闪开一条道儿。范定风大怒着追出去,发现自己的腿抬不起来了。竟不知那人何时在他足三里上重重踢了一脚,害他动弹不得。
那人冲到花园里,将抢来的兵器扔到地上,拖着蒋灵骞拔腿就跑。众人追过去,打算拾了兵刃继续追杀。忽然斜拉里跑出一个人来,抢先夺过这些兵器,左掷一件右抛一件的望花园里到处乱扔。汤慕龙和钱世骏赶了出来,也跟着那人制造混乱起来。众人来不及和他们理论,总算东拉西扯的抢回了兵器,再看那人和蒋灵骞已不见了。这两人的轻功都是绝顶的,如何追得上?众人免不了纷纷抱怨起来。可是想到那人功夫如此的高深莫测,难以抵挡,好像不去追他们,也不是什么坏事。
叶清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冒险救出蒋灵骞,或者是因为自己被她不顾一切的勇气感动了,或者是因为她实在太象自己记忆中的一个人?不过有一点可以明确,蒋灵骞是三醉宫的仇人,应当由三醉宫的人处死,而不是被莫名其妙的乱刀分尸。所以当蒋灵骞向他道谢时,他冷笑道:“我救你是为了杀你。”
蒋灵骞道:“我不认识你,你和我有仇么?”
叶清尘道:“我的一个朋友被你杀死了,我受人之托,带你去见他的父母,将这件事情做个了断。现在你须得跟我走。”
蒋灵骞叹了一口气,道:“我并不随便杀人,该了断的,我跟你去了断便是。但我眼下有件要紧的事情,办完了再跟你去,行不行?”
叶清尘道:“不行。”
蒋灵骞委屈的看了他一眼,几乎眼泪都要下来了:“我本来不存生念,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仍然想去见他一面。但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怕,我怕来不及见到他。”
叶清尘大为感动,但也不敢相信她:“那你去哪里找他?”
蒋灵骞脸一红道:“我也不知他现在何方。”
叶清尘有些恼怒:“你不知道还找什么!先跟我去三醉宫,把吴少侠的事情说清楚,或者吴掌门会宽限你几日,让你和他见面也未可知。”
蒋灵骞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忽然生气道:“你在说什么呀!我平生最恨被人逼迫!”翻身起来就要和叶清尘比剑,不过她实在不是叶清尘的对手,何况折腾了一日已是精疲力竭。几招之下,就被叶清尘点了周身穴道,叶清尘把她拎上一条小船,解缆向洞庭湖驰去。蒋灵骞无可奈何,躺在船舱里哭泣。叶清尘也不理她。到了晚间,船停在江湾的芦花荡里休息。船实在太小,两人同憩一处不便,叶清尘就自己上岸去,坐在系缆的大石上渐渐睡去。
半夜里,几声布谷鸟叫把叶清尘惊醒了。他十分诧异,不知何以这时会有鸟叫声,于是蛰伏不动。过了一会儿,黑暗处轻轻的飞过一柄柳叶刀,银光划向小船。叶清尘恐怕有人追杀蒋灵骞,纵身一跃,跳到船上。钻进船舱一看,蒋灵骞兀自一动不动的躺着,好像还没醒。叶清尘正想叫她,忽然颈中一阵冰凉,一时人冻住了似的动弹不得。他知道着了蒋灵骞的道儿,只得暗暗叫苦。
其实蒋灵骞那时穴道已解,却用绣骨金针算计了叶清尘。她匆匆点了叶清尘的穴道,从船舷上拔下那把柳叶刀,原来刀上插了一张黄色的纸。蒋灵骞一看,忽然大惊失色,急忙跳上岸去,解开缆绳,让小船顺水漂走。
绣骨金针不在穴道上,只能冰住人一时。叶清尘的功力十分深厚,不一会儿就化解了针的冰力,冲开穴道。小船已经走远,他索性跳下水去,溯流游上,找到刚才停船的地方。
蒋灵骞早就走了。此时天已蒙蒙亮,那张黄纸居然还漂在芦花荡里。想来蒋灵骞把它扔在江水里,却被水草挂住不曾冲走。叶清尘大喜过望,赶快把纸捞起来,字迹尚可辨认。他读过一遍,也吃了大大的一惊,再顾不了别的什么,急忙向洞庭湖三醉宫赶去。
第十五回 剑底断肠红
一天之后,叶清尘就到了君山三醉宫。来不及去见过吴剑知,直接就向岛后沈瑄的住处奔去。还未进得院子,就听见一阵悠扬而温柔的箫声从院墙外的湘妃竹林里飘出来。叶清尘暗骂道:“见鬼!还是让这个妖女赶到了前面。”
忽然屋子里发出异常剧烈的“铮”的一声,断金碎玉一般,仿佛崩断了琴弦。
箫声戛然而止,一片沉寂。过了半天,竹林里传出蒋灵骞惨然的声音:“为什么?”
叶清尘已知沈瑄尚在屋子里弹琴,没有出去,就放下心来。只是不明白沈瑄为什么用七弦琴作出如此悲怆决绝之音。却听沈瑄在屋子里说道:“缘数已尽,不如相忘于江湖。”
叶清尘恍然大悟:果然他们俩……
蒋灵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