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白鹿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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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的工夫,就听少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神医来啦。”众人向外望去。门口有人道:“妹妹,病人在哪里?”
人群略略闪开。乐秀宁张望过去,大吃一惊。快步走来的这一位,看起来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乡下少年,穿了一身渔人的粗布衣裳,不见医生的模样架子,却只见周围人等全对他毕恭毕敬。当下乐秀宁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请了他到父亲身边察看。
小神医俯下身,看看乐子有背上那诡异的掌印——淡黄泛着银光,他想了想,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小瓶,把药涂在伤痕上,又从口中喂入一些。再拔出膝上那根黑针,挤出黑血,撒上药粉。然后,他把乐子有扶起,在玉枕穴上推拿几下。乐子有渐渐开了眼睛,盯着眼前的医生。
“二师哥……”乐子有轻呼。少年不明其意:“老人家,您……”乐子有看着少年,良久都不言语,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又闭上眼睛。
乐秀宁轻声问:“大夫,我爹爹怎么样?”少年摇摇头,轻声说:“这毒本来无药可解。我只能让他再缓口气。”一滴眼泪顿时从乐秀宁面上滑过。
这时,乐子有猛地睁开眼,冲着少年医生道:“你姓沈,是瑄儿?”少年愣了,盯着乐子有:“您为何知道?”
“我们姓乐……孩子,你记得吗?”
少年猛然明白过来,惊叫道:“乐叔叔!妹妹过来,这是我们的乐叔叔!”
原先站在陈秀才身畔的那少女奔了过来,含泪道:“乐叔叔,我是,是璎璎啊!”乐子有颤声说:“璎璎、瑄儿,我……我找到你们兄妹了……这许多年,竟然让我找到了!咳……你们的娘还好么?”说着口中喷出一股鲜血。璎璎将他扶起,黯然道:“十年前就不在了。”
乐子有又道:“瑄儿,你医道高明像极你父亲。武功……武功也练得不错吧?”沈瑄道:“侄儿惭愧。自从离开家乡,便再没练过武功,这是家母的遗命。”
乐子有一脸复杂,努力换口气,道:“秀宁!”乐秀宁连忙扶住他的肩。
乐子有道:“秀宁,有你沈家师弟他们,就同我在一般……你爹爹不行了,你今后定要……定要……好好照顾他们兄妹俩。”乐秀宁哽咽道:“爹,我……我知道。”乐子有道:“还有,爹爹的心愿……”他话没讲完,气一岔就倒在了女儿的怀里。
乐秀宁抱住了父亲未瞑目的头颅,纵声哭泣。沈家兄妹陪在一旁,一边垂泪,一边惶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好不容易才相认的亲人,立刻就生离死别,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暮色苍茫,乐秀宁在父亲坟头拜了最后一拜。沈氏兄妹唤道:“阿秀姐姐,上船吧。”
小船缓缓沿江而下,拐进一个汊港。不知划了多远,一片荷塘几乎把小船团团围住。沈瑄摇着桨,在荷叶中左穿右拐,其中竟似有路。又绕了半天,穿出荷塘。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瀑布,水声如雷。小船小心翼翼地从瀑布下、水雾中滑过,钻入一个隐蔽的石洞,再拐个弯,忽然到了一个异常宁静的湖湾,岸上整整齐齐几间小茅屋,便是沈氏兄妹的隐居之处了。
乐秀宁轻叹道:“这地方也真难找,比起秦人的世外桃源只怕不差什么。不过那片荷塘很像我们洞庭风光啊。”沈瑄道:“阿秀姐姐,我们兄妹十四年没回家乡了。君山上的人,都还好吗?”
“爹爹和我出来流浪也有十四年了。”
沈瑄很有些意外:“为什么?”乐秀宁不答,却问:“你不会武功是真的么?你是二师伯唯一的儿子,把武功荒疏了,岂不可惜?小时我们一起练功,你总是学得最好的。”沈瑄道:“江湖险恶,不学武功只怕还好些。家父去世后,家母让我和璎璎避居此地,弃尽武功,也是用心良苦。”
乐秀宁又说:“二师伯罹难,也是为了洞庭一门……”璎璎截住她的话道:“阿秀姐姐,你从小便带我们玩,如今大家终于又在一处了。这些年我真想念你,还有吴霆哥哥、小姑姑。吴霆哥比我哥大两岁,你只比我哥大一个月,可我们大家一起玩,你总是像大姐姐一样领着我们。”
乐秀宁一怔,沉思道:“这些年,我也总忘不了小时候大家一起玩的情景……”说着脸上微微红了起来,秀丽的面容宛若莲花初绽,妩媚动人。
第二回 清歌如梦 春水如空
二十年前,江湖中人提起八百里洞庭无不心驰神往。只因那时君山三醉宫是江南武林第一圣地。洞庭派自烟霞主人沈醉开宗立派,历五十多年,不仅武功卓绝,独步天南,更兼行侠仗义,屡屡为各门各派排难解纷,有君子山之美誉。沈醉座下四名弟子,人称洞庭四仙,均属一等一的高手,武功也各有所成。弈仙乐子有行三,不仅弈技非凡,暗器功夫也出神入化。二弟子沈彬是沈醉的独子、沈瑄的父亲,不只武功高强,而且学识渊博,是名满江南的大才子。他尤擅治病解毒之道,救了无数江湖豪杰的性命,被武林同道誉为医仙。然而,就在十四年前沈醉逝世,沈彬执掌洞庭派不久,洞庭派忽遭一场大难,四大弟子花果飘零,从此一蹶不振。
那一年,沈瑄才七岁,和小伙伴们偷偷溜到湖上去玩,回来的时候,父亲已在三醉宫大厅里伏剑自戕。后来的许多年里,一家人都绝口不提那一幕。但那是沈瑄一生都洗不去的记忆。他伏在父亲身上拼命呼叫,可爹爹竟然一声也不回答,就像刚刚躺到大红棺材里的爷爷一样。周围一大群叔叔伯伯,都像木头一样立着。
当晚母亲吴氏就瞒了人,带着他和刚满四岁的小妹璎璎远走他乡,来到这浙西富春江畔的葫芦湾上隐居。再后来,母亲抑郁而终,便只剩他带着年幼的妹妹清贫度日,相依为命。他本来从小跟着父亲练武,来到此地,母亲却没有再教,并在临死前谆谆告诫,终生不可习武。对于这件事,表面上沈瑄从来淡淡不提,但心里一直不甘:他小时武功学得很好,连祖父沈醉都赞许有加,寄以厚望。如此半途而废,岂不遗憾!母亲死后,他便有了远游的念头,期待途中能够重新拜师学艺。但那时璎璎尚小,无人照管,如何离得开呢?这样不知不觉,蹉跎多年。
这葫芦湾原是沈醉妻子陈若耶的旧居,有个藏书洞,里头诸子百家、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尤其所藏医书更囊括了武林各门各派的奇毒偏方,天下没第二处有的。但武功秘笈却被吴氏销毁得一干二净。沈瑄无奈之余,把剩下的书一一读过。他聪颖好学,长到十几岁时,学问见识已是不凡,医术也精湛无双,尤胜其父当年。桐庐本是医家圣地,医药之风极盛。沈瑄年纪轻轻,却已脱颖而出。好几回别的名医断言无救的病人,都被他妙手回春。加上他为人谦虚宽厚,有求必应,在周围百姓看来,简直就是桐君老人再世。于是在富春江两岸,渐渐传开了小神医之名。
转眼间离秀宁来到葫芦湾已过数天。这日,沈瑄带璎璎去镇上拜访陈睿笈,陈秀才却不在。兄妹俩随意盘桓,看看天色渐晚,寻入一个小饭馆坐下。忽然,璎璎一惊,低声说:“哥哥你快看,那四个人。”沈瑄一回头,只见四个着天青短袍的人坐在左近一张桌旁,神色郑重。其中一两个看上去甚是面熟。
璎璎道:“这几个人和那天杀了乐叔叔的天台派坏人穿着一样的衣服,一定是来找同伙的。麻烦来啦!”沈瑄道:“你先回去告诉阿秀姐姐。”
璎璎轻轻走开,沈瑄暗自盘算如何打探他们的行踪。可那四人却只是低头喝闷酒,并不交谈。好容易喝完酒出门去,沈瑄悄悄跟上。
天已黑了,他一生从未做过这潜行之事。这时仗着夜色,小心翼翼远远跟着那四个大汉,居然未被发现。路越走越荒,眼见出了城,快到湖边了,前面却横过一道土墙。四个大汉展开轻功,一跃而过,沈瑄却傻了眼。
他提起脚步,沿着土墙足足跑了七十丈,终于找到一扇小门。外面正是富春江岸。沈瑄向河滩望去,并没有刀剑相搏之迹,心下疑惑,又向前奔了几步,仍是一个人影也无。一阵夜风从湖面上冷冷吹来。沈瑄一凛,猛然看见河滩那边空旷处,横了几个黑影。
——正是那四个大汉!只见他们仰面朝天,并排躺着,手上空空,竟连兵刃也不曾拔出,显然是遭了暗算。沈瑄拉过一具尚温的尸体,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伤处。月光照亮死人苍白的脸,脸上满是惊惧。沈瑄连忙找起泥地上的脚印来。奇怪的是,除了他自己和四个死者,竟是没人来过这里。
月朗星稀,寒鸦孤鸣,沈瑄望着冷冷的湖水,心里一片茫然。
这时,湖中悠悠传来一缕洞箫。先是缥缥缈缈,捉摸不定,随后慢慢地清晰起来。那曲调至清至灵,超凡绝尘,饶是沈瑄精通音律,竟从不知世间还有这样的箫曲。一如清泉飞瀑从石梁间溅落,又如朝岚暮霭在深谷中缭绕。
“哗啦”一声水响,芦苇丛中划出一只小舟,顺着水流渐渐漂去。雾霭沉沉,看不清吹奏者的面容,只见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坐在船头。桨声远过,小舟也慢慢看不见了。洞箫声却似乎久久在湖上漂荡,明月芦花,水天一色。
“你知道这几个人怎么死的吗?”
沈瑄大吃一惊,一侧头,却是乐秀宁,不知何时也到了。
“你看。”乐秀宁摊开右手,翠绿的绢帕上四枚极细的金色绣花针,“这针分别钉在这四人的大椎穴上。记得天台派有一种暗器……我也只是听爹爹讲起过,叫什么‘绣骨金针’,极细极毒,能瞬间致命的。”
沈瑄奇道:“但这四个人不也是天台派的吗?”乐秀宁摇摇头:“天台派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也已十几年了,谁也不知他们有什么古怪。不过此人在远处放针,却打得极准,必是高手。我们还是快走吧。”
沈瑄盯着那绣骨金针,寒意沿着背脊蓦然升起。
那晚从江边归来,乐秀宁便要教沈瑄武功。沈瑄虽有母亲遗命,却禁不住她一再劝说。何况他自己心里,也是跃跃欲试,竟从此与秀宁一道练了起来。如此学了几日洞庭剑法,沈瑄练得勤苦,乐秀宁却总是摇头说不对,苦思许久,道:“这些招式是洞庭剑法中最简单的,起步必练。若有一本剑谱给你看看,也许好些。”沈瑄笑道:“我家的‘琅 宝洞’什么书都有,武功秘笈却不要想找到一本,家母当年一把火全烧了。”乐秀宁大吃一惊:“不会吧,这也太可惜了。再找找看吧,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呢?”
沈瑄虽不以为然,三人却还是在洞中细细翻了一遍,忙了一天一无所获。看看天色黑了,大家悻悻出来。乐秀宁愁眉不展,璎璎叹道:“其实这洞里的书,哪一本哥哥没翻过,要真有武功书,早就……”沈瑄毫不在意,回到茅屋中,点起一支香,兀自铮铮拨起琴来。
弹着弹着,忽听璎璎问:“哥哥,这是什么曲?”沈瑄猛醒过来,这正是在湖上听来的洞箫,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奏了出来。只是被璎璎这一惊,下面的调子便再也记不得了。沈瑄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出了一会儿神,顺手抄起一本曲谱,调了调琴弦,弹了起来。
乐秀宁听了一会儿,悄问璎璎:“这又是什么曲子,这样奇怪?”璎璎微笑道:“哥哥那日不知从何处捡了本破破烂烂的曲谱。那上面的音律古怪至极,根本没法弹。偏偏咱们家沈大师说,这大概是稀世珍谱,常人不能为的,自己定要弹出来。曲调怪异不说,到如今也不知弄断了多少琴弦。”
正说着,只听嗡的一声,又一条弦断了。沈瑄苦笑一声,也懒得去接,道:“一共五套曲子,我费了这些力气,竟一套也未参透,可不惭愧!”
乐秀宁拾起那本曲谱一看,封面残破不堪,朱笔写了几个字:“五湖烟霞引”。翻开来瞧,发黄的书页上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乐秀宁并不识得工尺谱,凝神看了许久,忽然叫道:“这可不是一本乐谱呀!”
沈瑄奇道:“这不是乐谱是什么?”乐秀宁不答,却拾起一柄剑慢慢比划起来。舞完一套剑法,又看了下那“乐谱”,抬头对沈瑄说:“这是剑谱。”
乐秀宁见他们不解,又道:“我以前曾听得有人把武功写在琴谱之中的,总不相信。今日竟然见到一本真的……沈师弟,这些符号在你眼里是音调,在我看来却是武功招式的图解。譬如这一笔,是让你把剑从左边带过,这一挑,分明是剑锋向上之意。”璎璎欢道:“这也真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