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王之王楚庄王-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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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一起,众人立刻都是齐声道:“师父,请受徒儿一拜!”忽然一声炸雷般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都不用拜!该拜的是我!”
众人回头一看,却见屈元已不知何时站到了众人身边,只是众人群情激愤之下,竟都全无知觉。屈元脸色木然,慢慢朝司天仪走去,众人都是情不自禁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司天仪摇头道:“孩子,你怎么出来了?”
屈元不答,只是缓缓拜了下去,道:“司先生,晚辈从此已经不再配列于您门下,从此拜别。司先生和令师这些日月的教诲,晚辈永不敢忘。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受晚辈一拜。”他说完,慢慢低下头去,磕了个头;再起来时,已是泪光盈然。司天仪叹了口气,正要扶起他,他却又道:“司先生之师,更是对晚辈教化非浅,还请司先生代令师受晚辈一拜。……嗯,两位师叔,也请受晚辈一拜。”说着又是连着两拜。
司天仪和孟云辉、郑金明三人互望了一眼,都是情不自禁地连连摇头。郑金明叹道:“孩子,你何必这么急?等你太师父回来……”屈元摇头道:“不用等他老人家回来了。我若是还在这里,等不到他回来,这里就已经没有人了。各位保重,从此永别,再也不用相见。”说着团团一揖,忽然飞也似地朝自己屋中跑去,眼泪再也禁不住,哗哗直落。
屈元发疯般地在屋里收拾东西,尽管没有人来帮忙,可是不论多么大多么笨重的东西,只要是自己带来的,或是沾染了自己之气的,他都拼了命似地要一个人搬走。即使带不走,他也要将它们带到外面去烧掉,以免玷污了这个本来就不应属于自己的富贵地方。
终于,他收完了,望着那层层堆起的大包小包,一种可怕的眩晕感袭来,几乎就要当场晕倒。他已经完全分不清哪些是自己要扔掉的,那些是自己要带回去的,然而他也已经无需关心。他甚至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想笑的感觉,因为马上就要回家乡了,马上就要回到只有自己和爹爹,回到那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中了,自己怎么能不高兴?
他冷笑着,就拿了一条绳子将所有的包袱都串在一起,就象是一只蚂蚁在举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食物团一样,拼命就朝外挪着。忽然,一个身影拦在了他面前,却正是郑金明。屈元一把就要避开他,他却忽又自跃前拦住,道:“你不去跟魏颉告别么?”
屈元整个人都象是呆住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郑金明叹了口气,正要在说什么,屈元却已飞快地跑进了内堂。只见魏颉正趴在一张桌子前一动不动,显然被点穴后还远没有醒。屈元看着这自己在这里唯一的两位朋友之一,也是在自己被所有人排斥时,唯一肯站出来帮自己争辩的小伙伴,心头几乎已经完全麻木,完全窒息,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呆了一会,却听司天仪在背后慢慢道:“元儿,你这次先回去避避风头,等以后太师父回来,大家也淡忘了,我们再接你来。”屈元抽了抽鼻子,没有回答,似乎听见了,却又似乎没有听见。孟云辉道:“元儿,你要不要跟他说说话?”说着就要点开魏颉睡穴。屈元忽然发疯般推开他手,尖叫道:“不!不!”孟云辉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屈元定了定神,道:“我什么都没有留下,保证一点都没有的。但我现在要送他一样东西,想来他不会拒绝。”说着将腰间一方小小的辟邪玉佩摘了下来,轻轻放在魏颉头前三寸之处,怔怔看了几看,忽然间泪水再次大至,转身就跑。等他跑到外面,却见外面一辆马车已在等候,自己的那许多包袱竟然都已经被装在了其上。
司天仪慢慢道:“孩子,这是为师替你雇的马车,也还并没有替你付车钱。为师知你不想让王孙家知道,并没有现在通知他们。你放心地去罢,一路上多多小心。以后……你好好呆在家中,好好珍惜快乐。这里……这里也许的确不属于你。”说着自己语声也已有些哽咽。屈元咬了咬牙,道:“谢谢……谢谢司先生……师父关照。大家保重。”他腾身上了马车,背对着司天仪等,厉声向那车夫喝道:“往南郑出发!快一点!”
屈元一路上根本不说话,才行不到一日,就又雇了一个车夫,允诺工钱加倍,要二人昼夜不停地换班赶路。本来这长路漫漫,最忌的就是一路上无人说话,因为那会加倍地疲劳和感觉漫长。因此,那先请的车夫倒也十分愿意。不料那新来的车夫来后,二人居然还是慑于车内气氛,连相互之间也一样不怎么敢说话。那二人自己也觉甚是奇怪,但这位小客人虽然年纪极轻,看人的眼光却不知怎的有一种逼视感,令他们根本不敢去劝什么。
一路上昼夜行进,又是换人又是换马,不过七八日,便已回到了南郑莲花村的家中。待到得家中,屈明德极是奇怪,但见儿子面目憔悴得可怕,而且满眼泪光,却又偏偏不肯说什么,心知有异。他微一沉吟,立刻厚谢车夫打发他们走,又斥退众仆,将屈元拉到内室。但他还没开口问,屈元已是眼泪如雨般落下,身躯摇摇欲坠。屈明德惊道:“元儿,你究竟怎么了?你一向极坚强的,怎么都成这样了?是不是别人欺负你了?委屈你了?”
屈元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扑到他怀中痛哭起来。屈明德知他虽然小小年纪,但论心性之坚毅,只怕自己也有所不及。如今屈元竟然哭成这样,还一生中从未有过地直扑入自己怀中,那自然是受了无可言状的委屈。屈明德叹了口气,知道现在还不是问话的时候,当下只是轻轻拍屈元头顶,道:“孩子,别怕。不管怎么样,现在这里是我们的家,再也没有人能对你怎么样了。”他抚摸着屈元头顶,想起这还是自己痛悔错失父子之情之后,第一次得到屈元的扑怀倾诉,眼中竟然不知怎的,也有些湿润起来。
屈元哭了许久许久,终于止住了泪意,重新站了起来,喃喃道:“爹爹,我回来了,我回来了。爹,我再也不去那什么公孙门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老死,好不好?”屈明德柔声道:“究竟是怎么了?……”话未说完,屈元又已是神经般地哭道:“我再也不去了,好不好?好不好?爹爹,我从来没有求过您,现在我就求您一次,我一辈子都只求这一次,好不好?好不好?”屈明德心头一酸,忙道:“好,好,哪里也不去,哪里也不去。”
又过了一气,屈元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擦干了眼泪。尽管他还甚是憔悴,但却终于还是勉强恢复了平常的那种平和神情。屈明德见他实在太过憔悴恍惚,想要唤进家人,吩咐他们先去准备些饭菜汤补之类。但他想了想,却又觉屈元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委屈说出来。要论身体磨练,屈元早已不知受过多少回,又哪里会在乎这一时半刻?
屈元定了定神,慢慢将自己从进公孙门,到出公孙门的所有一切,全都以极平静的语调一幕幕说了出来。他叙说时,那一幕幕的痛苦和委曲求全就象是钢刀一般刮着他的心,可是他却竟然没有任何语调变化,便如这一切都已真的完全和他不相关了一样。
屈明德到底老于世故,虽然屈元说得极是简略,但那其中的辛酸细密之处,他要想象出来却实在是太容易了。屈元飞快地说完,竟然还勉强笑了一笑,道:“爹爹,我当时很委屈很委屈,可是现在,我却一点也不委屈不恨他们了。其实我早就该知道,我根本就不属于那里的。朝堂仕进,怎么能容得我等乡野草民?既然是这样的命,那么又为什么不去认命?我们又何必强求?我们是楚王之后,可是楚王九世子孙万千,毕竟总只有一个人能当楚王。嘿嘿,别人以为种田终老的命是苦命,我却真是发自内心地羡慕。爹爹,你说是吗?”
屈明德见他说得极是平静深沉,便如已经活了七八十岁、饱经沧桑的弥留老人一样,心头阵阵剧烈翻滚。良久,屈明德才轻轻叹道:“孩子,你说的对。不过……不过你要明白一点,你虽然确实不属于那里,却不是你配不上那里,而是那里配不上你。你明白么?”屈元望着他那满脸认真的样子,眼中慢慢又充满泪意,哽咽道:“谢谢爹爹,谢谢……谢谢。”
屈明德望着屈元那倍显单薄的小小身体,想象着他在一众大贵子弟们的包围下,天天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最终却还是在一次被欺骗引发的总爆发面前,彻底崩溃的情景,鼻中之酸意也是越来越重。屈明德定了定神,慢慢拉过屈元,抚着他的脸,颤声道:“不要谢谢爹,真的,不要谢谢爹。爹对你不起太多,最怕的就是你再被人欺负,让爹爹无可偿还。嘿嘿,那公孙门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别人不把你当宝,却还有爹爹宝贝你。他们?他们根本不配。”
屈元怔怔望着他,他也怔怔望着屈元,二人似乎都从对方的目光中重新发现了一些什么,忽然之间,又同时掉下泪来。屈明德擦干眼泪,忽然展颜一笑,道:“其实,爹虽然恨极了公孙门,可是说起来,爹其实还真该感谢那公孙门。因为……因为实在是公孙门真正给了我一个好儿子。”屈元脸上微红,低头道:“爹,对不起,对不起。”
二人经过这一长谈,彼此竟都象是完全换了个人一样。等二人出门来的时候,那进门时的委屈已是完全不见踪影,反而都是既面带泪痕,又全心欢笑,将一众家人看得简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尤其是屈元,那公孙门的事竟然真的就象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一样,还给他换来了一份曾经以为永无希望回复的亲情。到一个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去一趟,却换回来如此的真情,那么那一点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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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碧血痴心 第 十 回 善恶天理总伤魂(五)
从这一天起,二人都是绝口不提这几个月的事。屈元依然是天天白天去上学放牛,屈明德也依然是日日巡游乡里,生活不但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祥和,而且更少了许多那些莫名其妙的不明之事,增添了一份难以言传的亲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逝冬来,天上已是时不时飘些小雪花了。但屈元却不知怎的,不愿意去回忆自己自从公孙门回来后过了多少岁月。在他的计算中,自己的生活根本就从来没有被打断过,根本就没有那一段日月的存在。
这一日晚上,屈元正在屋内细细品摹一本残缺不全的《尚书》。当读到《尧典》时,他忽然觉其事情叙说象是有些有头无尾,不免心头浮想联翩,不一会便是转过了许许多多的念头。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连自己也觉得好笑:“我是怎么啦?居然想自己去改写这上古经典?”但随即又想:“嘿嘿,上古经典,不也还是人写的?就算他们都是大贵之人,我只是一个田舍郎,却偏要来让他知道,种田人也一样能有想法在肉食者之上。……唉,只可惜这一天只怕是只能在梦中了。”
他正自感慨,忽然间外面竟似有了些微声,而且很象是多日不现的夜行人之声音。要知屈元多年以来,早已猜测院内之夜行人的声音可能是父亲所发,是以总是特地去努力忘记,更加不会有什么感慨。但他自洛阳回来后,这等声音已是少得几乎没有了。因此,现在忽然又听见之下,不免显得甚是突兀,便似如在他父子之间又插了一层隔膜一般。
屈元本能地想要装作没听见,可是却不知怎么的,怎么也挪不开注意力。他叹了口气,喃喃道:“爹爹……这人的身手似乎还比原来有退步,这声响竟然比原来还大。唉,爹爹终于还是又想做什么了,可是我却又不能问。这种日子,究竟要到何时才能止歇?”
他正自心头失落,忽然眼前似乎旋风般便多了一人,已听那人冷笑道:“娃娃,这种日子不用很久,今天便可止歇了!”屈元忙抬头一看,却见那人一身黑衣,脸上也蒙了黑巾,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其说话间,已是双掌下翻,如老鹰捉小鸡一般,直擒屈元肩头。
屈元武功虽低,但这数月下来,终还是有些基础。他见这人直上直下,并无招式,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心中反而稍定,连忙头微一低,身子前倾,猛然撞在那人小腹上。那人猝不及防,这一下竟然被撞得身子直往后翻倒。待他拿桩站稳,屈元竟已从他腰间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