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王之王楚庄王-第6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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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终于又平静了下来,可是却再也没有了那苦苦期盼的倩影。昭元根本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拼命地喊着,也拼命地望着这一泓秋水,就象是要望穿它,不放过它其中任何一丝一毫可能私藏佳人之影的地方。可是,他除了看到自己无尽的罪孽之外,什么都已没有。
慢慢地,昭元已经停止了那绝望的呼喊。他那昙花一现的精神复震,已经被消磨得精光了。他已只能呆呆地望着那佳人曾经给自己以希望的地方,似乎要在心头重新构筑她的影像。可是他终于还是失败了,因为那本来就是镜花水月,那本来就是虚无缥缈,那本来就是一无所有,那本来就是痴人说梦。
忽然,昭元眼前一花,伊丝卡已自空中荡向了岸边。这凌空划过的一道倩影,就象是杀人无形的利刃之光,彻底撕裂了昭元那如断藕之丝般的希望。锥心刺骨的痛,令他疯狂地嘶喊起来,那多日透支之下已空虚无比的体力,竟然再一次爆发出来,驱动着他,拼命地边嘶喊边冲向那当初月亮所在的地方,想要阻止这痛苦的分离。可是伊人的倩影却比他要快得多,蹄声得得中,已是远远而去,只留下了昭元那撕心裂肺、也空空荡荡的喊声。
昭元拼命地想要游爬上岸,拼命地想要去追赶,可那本来不太大也不深的水谭,现在却是无比的拖累,无比的可恶。等他终于奋力到了岸边,前面已经完全没有了伊人的任何踪影。他还是发疯般地要去追赶,可是现在的他已如此虚弱,竟已是连岸都爬不上去。痛苦的眼泪哗哗而流,他想大哭,想要让伊丝卡听见,求她怜悯,可是却已完全发不出声音。
昭元的身体终于完全地松弛了下来,就象一片枯叶,慢慢从被搅起的烂泥中滑退回水中。他心头那些一条一条要来说服她的无懈可击的道理,现在已一道道完全垮塌了下来,而且根本就没有任何外力来推它们,因为根本就不需要。那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理性,那一切一切的心理坚持,都已经被罪孽感融蚀得比琼胶还要脆弱,再也支持不起任何重量。
他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立场了,更加没有资格去保护,因为他面对的这个死结,根本就让他两边都完全无可选择。这样出兵的疯狂,是他想都不会去想的。可是看着伊丝卡伤害她自己,难道就是自己能去想的么?
昭元仿佛看见伊丝卡被自己这个愚蠢的刺激驱动着,悲愤之下投入一个连她自己都知道无甚希望的深渊,苦苦地折磨自己和她两个人。她本来是一个那么美丽、那么娇弱、本该无忧无虑、享尽爱抚的少女,却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乡亲们的疼爱,一个人在天涯的孤寂无助。从那以后,她不得不在这种心灵的重压下苦苦支持,从来都处于风雨飘摇、恶梦催逼之中,这是何等的孤苦和委屈?在那分离的岁月中,自己始终活在阴影中,自卑和自责几乎已令自己不敢再称她的名字,而只敢硬造出一个新词“伊人”来代替。那个时候的自己,难道不是满心都在暗暗发誓,有一天见到她时能够任她对自己宣泄一切,企求她的原谅?
可是现在自己的到来,却不但没能让她把一切都宣泄在自己身上,没有给她以心灵的抚慰,反而每一句都是在唤起她的痛苦,每一句都是在拒绝承认自己的过错,每一句都是在拒绝承受她的宣泄。这是何等的无耻和愚蠢?
如果给昭元以选择,他宁愿抢先一头痛痛快快地撞死在这里,也绝不愿意去看到伊丝卡伤害她自己。他想着想着,忽然嘿嘿冷笑起来:现在不正是自己死的最好时机么?自己离开三峡时,不是特意指定好了几个王储之人么?一向依恋自己的冰灵,不是也找到了夏瑶琴来分担么?……护鼎之会?命运不是夏瑶琴制订的么?那鼎若是真要被毁,自己又能怎么样?自己这死,又焉知不是她故意安排的?
昭元心头充满了绝望,也充满了麻木,因为眼前的痛苦,早已将他那什么“事在人为”的信念击得粉碎。现在的他,已经打心底里就宁愿去相信,这一切本来就是早先注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摆脱自己的痛苦和责任。这个相信命运的念头,渐渐磨碎了他所有的意志和骨骼,使得他的身体完全散了架。他的头脑,更就象是天地未生的混沌状态:一切本来就是不存在的,那么自己想要回复本来,又有什么不该?
昭元用只有自己的心才能听见的声音嘿嘿冷笑着,他的身体已被搅乱的水流慢慢带向中间,带向那曾经被他怀着希望撰刻《山魂》的地方。那已经失去了“云”旁的“山鬼”二字,似就象是一种宿命的证明一样,展示着他那本来就不该回避的死亡。一向绝不轻易言死的他,脑海中竟然已经处处弥漫着这个“死”字,似乎它有着无穷的魅力,说不出的美好,说不出的诱人。
是的,正是自己的愚蠢,使得自己活着不但无法得到伊人的原谅、抚慰她的伤痕,反而激发了她的深深痛苦,造就了更加可怕、更加无可饶恕的罪孽。她对自己的伤害无论多么大,都是应该的,因为那是自己应该接受的惩罚。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只有一个,那就是力求确保她不要再被伤害,无论伤害者是别人还是她自己。可是现在的自己,已根本无法去阻止她对她自己的伤害,更无法去亲近她、呵护她,那么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活着?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当自己真正变成了一名山鬼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在她身边爱护她体贴她呢?
这一切就象魔咒一样在昭元脑海中盘旋着,那被望帝等无数人辛苦教出的本能,已变得出奇的弱小,完全丧失了抗衡这一魔咒的能力。他只是本能地喃喃重复着:“我是一国之君,我知道那些死后未必会乱的想法是不负责的。我的头脑是清醒的,我绝不会这样寻死……”可是他的嘴、耳和心竟然已象是完全互不关联,无论他念叨了多少遍,那颗心依然没有任何责任的感觉。
忽然,一个念头又起了来:“我是不信神的,我活着才能去阻止她,死了的我能做什么?”这个念头迅速强大起来,似乎连带着那望帝的声音,也居然义正词严起来。可是那魔咒就象成了无法跳出的深渊,立刻又要将它盖住:“我为什么要不信神?我本来就应该信神的!……嘿嘿,谁说我死了不能做什么?我能天天在她梦境中向她忏悔,求她原谅,保护她不受妖魔侵袭,不是么?况且……况且我活着就总是会犯蠢,总是会伤害她。就算本没有神,我死了后真的完全没有灵魂,什么都做不了,起码……起码我也能不让她再因为活着的我,而去受更多的伤害。”
那活下去的念头,绝望地指责着昭元的自欺欺人,似乎对他这样堂堂一位大祭师竟也会为这种心魔所迷惑,而深感愤怒和无法理解。可他却硬是死活无法看出,那些被这些之念所指责的想法有任何不当之处。长久以来,那对伊人的深爱和忏悔,始终都被他深深藏于心底,甚至连宫云兮和夏瑶琴都不愿去轻易招惹。可是现在,它终于还是无可遏制地勃发起来,更还以无可相信的速度衍生出了亿万条义正词严的理由,每一条都不但在提示他不但该死,而且还提示着“死”还是对他最轻的惩罚,也是他所能唯一做的事。
可是他也本能地知道,自己不能死。然而不死的信念却又只有一个理由,而且显得出奇的可怜和苍白,那就是一句干巴巴的“不死是正确的”。可是,就算是正确的,那又怎么样?自己已经在错误之中,相对于错误的正确,那又是什么意义?既然是错误中,难道不是该再来一次错误,才能够变错误为正确?
昭元终于被慢慢地带到了那里,那水流就象是地狱使者一样,将他带得正正面对那个“鬼”字。他痴痴望着那个鬼字,越来越觉得,自己不但将自己变成了鬼,还在逼迫心爱的佳人也去做鬼。
那里的水并不深,然而昭元已没有气力站立。他呆呆地望着那些字,望着那曾经承受过伊人的石壁,喃喃重复着错误中的正确忆语:“我不能死的,我不会死的。”可是无比的罪孽感忽然重压下来,他的身体和意志竟然同时彻底瘫软了。
第十一卷 天缘何归 第 一百零四 回 魂兮鬼兮何彷徨(二)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绝好的理由,使得他脑子顿时彻底死水一片,就跟临终的魏武子一样,再也转不过别的念头:“只有撞石壁才能够让我清醒过来,摆脱现在的彷徨和魔咒。”他脑中火烧般地痛起来,这种自己对自己的饶恕和解脱,终于使他大大轻松了下来,轻松得可以飞快地朝那曾经替自己呵护了伊人许多日月的石壁上撞去,去做一名真正的山鬼。
伊丝卡拼命策动月亮飞奔着,泪珠一颗颗滚落。昭元那些一条一条冷冰冰的分析,早已激发出了无数的委屈和悲愤,令她如痴如狂,对他的愤恨更是无以复加。在山中的这许多日月,自己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苦苦思念着他,他本该跪在自己面前十天十夜,苦苦哀泣忏悔,以补偿自己的委屈和痛苦、企求自己的原谅的。可是他现在,却竟然想用一番说理,就把自己所有的一切痛苦都说成是白痴才做的事?!这等的无情无义,又怎么有资格得到饶恕?
伊丝卡的眼泪一道道飞泄着,她的委屈也一道道挣扎着,这一切都如魔火一般,驱涌起她那如疯如狂、伤害一切的念头。在自己在发泄委屈的时候,昭元那一条条的道理,简直就象是一块块冰冷的城墙之砖,它们无情地一下一下砌过来,要将自己那些委屈的容身空间侵占全无。那所有的道理,根本就不是在向自己忏悔,而只是在逼自己成为笼中之鸟,任他处置,甚至还在逼迫自己对他的偶尔垂怜感恩戴德,铭记于心,无限回报。
这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象是针一样,狠狠刺痛着伊丝卡那本来已渐渐开始尝试去原谅他的芳心,更勾起了无数总是被她极力忘却的痛苦记忆。她爱母亲,她爱祖国,可是她并不是一个完全不懂事的婴儿。她也知道现实的残酷和可怕,她更不是不知道,特洛伊最后所得到的一切,实在已经是昭元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情形了;而那被自己恨得如痴如狂的他,实在只是运气实在太差了而已。
她甚至曾无数次地问过自己,问自己是否对昭元足够公平。如果被当着自己的面被杀死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其他任何一个、甚至一百个一千个特洛伊人,或是他们的母亲,自己还会对昭元那样难以原谅么?自己还会那样拒绝去理解昭元么?
她深爱自己的母亲,她坚信自己的母亲是世界上最伟大、最美丽、最慈祥、最圣洁、也最正确的母亲,但她也知道,别人的母亲并不一定就比自己的母亲命贱。可是虽然已经有了理智,她真的还非常需要时间,需要忏悔,更需要宣泄痛苦和委屈,才能来弥合那一切一切的伤痕。可是昭元当时为什么那样的骄傲?
不错,昭元也有委屈,因为他付出了无数努力,承受了无数风险,却只换来了几乎所有人的骂名,所有人的愤恨。他的委屈,也许比自己的还要大,可是他是男孩子,他是男孩子啊!他为什么总是要在自己的委屈面前,摆出他的委屈?
当年,当自己在归途中尝试去原谅昭元的时候,自己是得到过无言配合的。可是就在自己鼓起勇气,要去面对未来的时候,却痛苦地发现,他那个深深喜爱、从不讳言、也从不避讳提及的妹妹,竟然是跟他如此的关系。而且最要命的是,自己竟然怎么也恨不起他的那个妹妹来。那对自己极有戒心的宝相夫人,那面上欢乐,心头却无比心酸痛苦的生日之会,以及昭元那无所适从、甚至还似对他自己的委屈难以完全释怀的态度,都象毒蛇一样噬咬着自己那脆弱的心灵。
伊丝卡能看出来,宝相夫人对自己的确是完全地倾囊相授;而这其中的意思,她也实在是明白得很。冰灵的纯洁可爱,宝相夫人的不动声色,以及昭元的坚持骄傲、坚持愚蠢,都让她那颗无依无靠柔弱之心一直承受着可怕的压力,终于走向了全面压溃。可是即使这样,她还是在临走前,明白地想要卸去昭元心头的重负,让他能够好好去待冰灵。
她明白无误地知道昭元深爱自己,知道冰灵也是真心喜欢自己,而且她是真心真意想自己留下来陪她和他,甚至自己也绝对不会去嫉妒她。可是,这毕竟是冰灵还处于半懵懂时的心意啊。如果她真的意识到她将来也想做昭元的妻子,她是否还会这样真心诚意地希望自己留下来?
尽管自己知道,冰灵绝大部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