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窥-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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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正午十分,尚有些冬日暖暖的阳光,骊瑶身上衣物厚重,也没有被那黑油浸透。二人折腾了好半天,这才将大部分黑油都除下身来,剩下的也只能随它去了。扶苏将骊瑶扶起来,便去寻了方才那头猎到的羊,斩下两条羊腿,背在背上同骊瑶继续赶路。
日落时分,二人竟在这条河流的尽头,见到了一大片清澈的湖水。夕阳映衬在湖中,一片紫红色的微光。扶苏蹲在湖边,想撩上几口水解渴,可水刚入口,他便急忙吐了出来——这湖中的水,竟然是咸的!
他们身上没有带盐巴,扶苏灵机一动,便蹲在河边将羊腿剥皮洗净,再分成小块,用铁箭串在一起,升起火堆炙烤起来。
羊肉放在湖水中浸润后,便有了些咸味,吃起来十分鲜美。二人饱饱地吃了一顿,便在湖边依着烤火,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正睡得朦朦胧胧,扶苏突然觉得地面开始震动起来,由开始的若有若无,一直到能清楚感受到明显的震感。他睁开了眼睛——东方已经微微有些发白,而他眼前的火堆也已经快要烧尽,只剩下一星半点微弱的火苗。扶苏打了个冷战,爬起身抓起一根早已备好的枯枝,在火堆里拨了拨,又小心地架了几根新柴,火势这才旺了起来。
随着愈来愈旺的火光,扶苏忽然发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有无数若隐若现的亮点,正快速向自己和骊瑶的方向快速靠近。随着低沉的蹄声逐渐传入扶苏耳中,他清楚地看到这些亮点,正在黑暗中上下起伏,同自己感觉到的那种震动几乎步调一致,是一群快速奔跑着的动物!
天色越来越亮,扶苏借着曙光,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看清这群动物的样貌——这是一大群野牦牛,它们头上长着一对向前上方弯曲的犄角,浑身批满了长毛,比扶苏足足高出一大截。这些野牦牛身强体壮,而且数量足有百余头之多,却不知受到了什么惊吓,如今没命地在隔壁滩上狂奔,转眼之间,前面的几头野牦牛已经奔到了扶苏和骊瑶的近前!
此时骊瑶也被吵醒了,恰好看到一野头牛直奔自己而来,坐在地上的视线很低,让野牦牛显得更加高大恐怖。她惊得连话都喊不出来,愣在了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见到扶苏从一旁窜了上来,竟直直地向野牦牛冲去,抓住了野牦牛的牛角!野牦牛力道很大,扶苏攀在牛角上,野牦牛竟仍梗着脖子,将扶苏双脚顶离了地面,一个劲的向前冲。
扶苏情急之下,双脚随着野牦牛在地上掂了两下,一发力便翻到了牛颈上。只见他十分冒险地松开了抓住牛角的,唯一可以维持平衡的左手,随后将手从侧面探向了野牦牛的鼻子。
野牦牛的鼻子十分细嫩,扶苏将手指扣进牛鼻孔中,用指甲用力掐住后,使劲向左侧一拉。野牦牛吃不住疼,这才翻着血红的牛眼,将脑袋偏向了一旁。脑袋一偏,自然前进的线路就改变了,野牦牛终于在最后时刻,擦着骊瑶的身体,从她面前绕了过去。
扶苏松开手,从野牦牛身上滚落下地,转身拉起了骊瑶。可他们前脚刚站起,后面的野牦牛群又已经奔到了近前。
扶苏见大群野牦牛正直勾勾地向自己冲来,急忙伸手抄起一根燃着的火把,向野牦牛群挥舞起来。但野牦牛群早已跑得疯了,哪里还管前面这个弱小的人?
见野牦牛连个弯都不打,直接向自己手中的火把撞来,转眼间长长的犄角已经快要顶到自己身上。扶苏暗暗叫苦,身上却不敢有丝毫放松,肌肉紧绷拉着骊瑶便掉头随着野牦牛群前进的方向,也没命地跑了起来。
野牦牛很快就超过了两人。扶苏不断在身体两侧挥舞着火把,让野牦牛从二人的身侧稍稍绕过。可后面的野牦牛本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牛蹄翻起滚滚尘土,让视野变得极度狭窄。只有离得相当近,野牦牛才会突然发现有两个人挡在前面。这让高速挺近的牛群,只得挤向了两侧,相互之间碰在了一起。
这一下,造成了十分严重的连锁反应,碰撞很快便传播了出去,野牦牛群中撞在一起的情况愈来愈多,开始只是稍微碰一下,很快很多野牦牛竟被撞得完全失去了方向,脚步一乱,摔倒在地。而跟在后面的牛,被前面的牛一跘,也越倒越多,牛群登时失去了先前的整齐划一,乱成了一锅粥。
扶苏和骊瑶却无暇顾及身边的也牛群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在漫天尘土中,终于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棵枯树的大树,弯曲树干横在地面上,撑起了一片隔绝牛群的区域。只要跑到那附近的野牦牛,都不得不改变方向,如果他们能躲到树干之后,就安全了。
扶苏早已跑得气喘吁吁,胸中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而跑在他前面的骊瑶,脚步都已经开始失去了节奏。
就在二人快要跑到树干前时,突然扶苏身旁的一头牛猛地撞了过来。巨大的牛身只轻轻一蹭,便足以让扶苏的脚步失去了稳定,摔倒在地。扶苏知道情况危急,却见骊瑶已经慢下了脚步,忙大叫道:“快跑!别管我!”
扶苏倒在地上,见方才撞倒自己的牛从一侧压过来,要是被它压到,肯定浑身都剩不下一块完整的骨头。求生的欲望让扶苏不知从哪里来的爆发力,手脚并用趴在地面上,竟又向前窜出了几尺,随后他本能般地将身体蜷起来,缩成了一团。
野牦牛重重地摔在了扶苏身后不到数寸的地方,激起的尘土呛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他急忙爬起身,想要继续努力逃向树干后。可就在此时,空中却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哨,随后,一群人骑着马啸叫着冲入了牛群。
这群人头面上,蒙着专门放风沙的头巾,手中挥舞着长刀,登时便刺杀了好几头摔倒在地的野牦牛。还有几人打马又追出了一小段距离,便折返了回来,任野牦牛群在枯树前转向,跑向了远方。
第一百八十六章 黑风暴
“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
——《山海经?海内经》
【扶苏昆仑山麓?戈壁】汉王元年十月廿三日中
领头那人打马来到扶苏二人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扶苏见状急忙从枯树后站起身来,将骊瑶挡在身后,以防那人突然发难。
谁料马上那人却哈哈一笑,用很不标准的中原话道:“两个秦人,怎会来到我们这荒芜之地?莫非秦王又想侵占我族牧场土地?有趣有趣!”果然是个西羌人!
西羌同秦有过交战,扶苏听闻,西羌人马术精湛,善于马上使刀弓,如今这西羌人瞧出自己二人是秦人,说话也阴阳怪气地听不出喜怒,落在他的手里,扶苏已经隐隐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那西羌人一挥手,随行的人便开始将杀死的野牦牛剥皮割肉,并升起了火,从河中取了些淡水,将牛肉洗净后,架在火上烤了起来。肉香很快便弥散开来,西羌人们围着火堆坐下,开始饮酒吃肉,几乎将扶苏二人完全忽略在了一旁。
骊瑶心中奇怪,小声问道:“公子,这群西羌人,既不杀我们,也不绑我们,就任由我们在这里坐着,就不怕我们跑了?”
扶苏摇头道:“我们能跑到哪里去?这群西羌人看似不管不问,却早已将我们的水囊和武器收了起来。在这茫茫戈壁滩,没有水囊,我们只能沿着溪流走,没有武器,连果腹都成问题,又何必浪费精力将我们绑上呢?”
果然,那群西羌人吃饱喝足后,便急忙上马。领头那人,竟命人牵了两头良驹,让扶苏二人骑乘。扶苏同骊瑶相互对视了一下,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敢上马。
那领头的西羌人啧了一声:“你们两个秦人为何出现在此地,我暂时不予深究。你们二人命大,恰巧遇到我们。此地乃是传说中的死亡之地,若不是追逐那群野牦牛,我们轻易也不会进入。不过你们已经是我的奴隶了,最好听话些。黑风暴就要来了,我们要去不远的一处麦萨躲避,你们还不快快上马!”
“黑风暴?!奴隶?!”扶苏听到这番话,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虽然遇到了西羌,说明二人或许离找到建木又近了一步,可成被西羌人当做奴隶,这件事情却让扶苏觉得,此行前途堪忧。恍神间,扶苏忽然听见空中一声低沉的呜呜声,随后啪地一声脆响,有东西打在了自己脸上,直将自己抽得摔了出去。
扶苏从地上爬起来,火辣辣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红的伤痕。只见另一名西羌人,手中高举着马鞭,鞭头指着扶苏的鼻子道:“见你二人在这荒漠之中可怜,又着急赶路,这才赏你们马骑,不要不识抬举!”
领头的西羌人,斜着眼睛看了看扶苏,伸手将部下的马鞭压了下去。没有再多说什么,打马便要走。扶苏和骊瑶回头看了看身后——虽然已到了正午时分,可整个天空已经阴沉了下来,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要下雨一般,压着一片黑沉沉的东西。可那东西明显不是雨云,空气中也没有一丝湿润的气息,只能听到愈来愈大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西羌人所说的黑风暴,看来就是指的这片黑暗了。戈壁滩上的细小砂砾,已经被风吹得缓缓流动,扶苏二人即便不跟着西羌人走,最终也会被漫天的沙尘掩没。扶苏不知道那西羌人所说的麦萨是什么,但是唯今之计,只有先上马跟在西羌人的队伍中,向西方戈壁的更深处进发。
行了约半个时辰,周边的天色已经全都暗了下来,狂风从身后不断吹来,卷起的沙粒已经把骊瑶的脸上、手上划出了许多小口子。扶苏将身上的外套解下,给骊瑶披上,自己则将内里穿的衣襟拉起来,蒙在头上,稍微挡一挡风沙。
扶苏大着胆子回头去看,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形成了一堵沙尘构成的巨墙。这堵沙墙宽不见边际,高足有百余丈,尘土在空中被狂风裹挟着,翻滚着,仿佛一只活物。
虽然沙墙离他们尚有数里,但此时扶苏却感觉好像已经逼到了身前,马上便要坍塌压倒下来一般。扶苏惊得不敢再多看,忙坐正身体打马赶路。
但沙尘终于还是追赶上了众人,仅片刻间,左右仅几步开外,便已看不见人了。领头的西羌人也从未见过如此剧烈的黑风暴,大声叫道:“不要停!继续西进!麦萨就在前面了!”
扶苏听闻,将被风吹得早已无法睁开的眼睛,努力张开一条缝。果然,他在昏黄的沙尘中,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戈壁滩上,出现了几大块从地面上凸起的影子。
待又走近些,扶苏便看得更加清楚——原来这片被称为麦萨的地方,在荒凉的戈壁摊上,耸立着不少高大的土丘。土丘被风沙吹得形态嶙峋,棱角分明,方方正正的好似一座座城堡。
西羌人见到了这些土丘,立刻便朝避风的一面躲去。扶苏便也学着样子,想要叫上一直跟在自己左后方的骊瑶,前去离他们最近的一处土丘后躲藏。可待他侧身一看,漫天黄沙中,哪里还有骊瑶的影子!
扶苏的心一下便紧了起来。他清楚,在这样的天气中,如果骊瑶一个人落单,在戈壁上乱闯乱撞,能够活下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于是他立刻调转马头,猛拍马臀,向着迎面而来的风沙中冲去,口中高声呼唤着骊瑶的名字。领头的西羌人,没有想到,这个秦人竟然会掉头朝风沙中跑去,见扶苏冲了出去,急忙大喝一声,也打马跟了上去,在扶苏后面紧紧追赶起来。
其实,扶苏他们早就进入了这片麦萨地形之中。由于土丘的遮挡,这片区域内的风沙比外面刮得更猛,更没有方向性。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总会有无数的沙尘迎面扑来。此刻整个地区,早已如同黑夜,先前当空的烈日,如今只剩下一点如萤火般的微光,好似天空破了一个洞。
所幸骊瑶落后不多,扶苏虽然视线不好,但扯开嗓子大喊,虽然听不清在喊什么,却仍能传的较远。扶苏打着马狂吼了一阵,便听见风中,隐隐传来了骊瑶微弱的呼喊。
扶苏不敢放慢脚步,生怕这唯一的声音稍不留神便会逝去,忙循着声音便追了过去。马在风沙中吃力地跑着,越奔越慢,但骊瑶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起来。
终于,扶苏确定了骊瑶的确切方位,可他胯下的马匹却在此时,忽然前腿一软,猛然倒了下去。扶苏来不及反应,也向前一头栽下马去,摔在戈壁滩上。他努力爬起身来,回身却发现,马的眼耳口鼻内,由于没有任何防护,早已被风沙弄得满是伤痕,砂砾粘在血水和各种分泌物上,将马的鼻孔、耳蜗、眼角糊得严严实实,而马嘴中则冒着从肺中喷出的血沫。血沫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