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桃花开-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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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爷正欲出声,却听得纪崇霖冷清清说道:“那道士不是还留了些药丸吗?送过去给崇桢,或许他能查出些门道也不可知。”
“不用了,”一直缄默的陆剑一忽的开口,只是声音又干又涩,仿佛被砂砺刮磨过,嘶哑而粗糙,“三妹妹中的是火蔓华沙的毒。”
“火蔓华沙?这是什么东西?”纪云瑄问道。
“火蔓华沙,其花赤红艳丽,如火似血,有一种特殊花香,闻之会令人神思恍惚,出现幻觉,或笑或舞,过后犹不自知。此花爱生长于墓地,传闻是引导人死后的灵魂通往黄泉阴司的花,又称引魂花。”
熙恩堂上,陆剑一的声音平平板板,背书似的干巴巴,“其花果叶茎,均有毒性,少量则令人神志不清,谵忘躁动,大量则让人当场呼吸衰竭而亡。若只以微量服之,积于体内,时日一久,便会造成慢性中毒,轻则令人反应迟钝,精神倦怠,慢慢的神志惑乱,状若痴呆;重则……”
“重则怎样?”纪夫人等了片刻,不见陆剑一继续说下去,耐不住问道。
“重则陷入昏迷,直至心力衰竭,呼吸麻痹而死。”
砰的一声,却是纪夫人手中的茶盏脱手坠地,跌了个粉碎。回过神来,她急切问道:“那三丫头她……她如今可还有救?”
陆剑一脸上掠过一抹痛色,一双黑眸里,此刻满满的全是掩饰不住的惶然与惊恐:“我……我没把握……”
姚千影抚着微隆的腹部,混迹于众人之中。方才陆剑一突然出手伤人,已令她大感讶异,此刻,陆剑一悲痛欲绝的面孔映入眼帘,莫名的她脑里竟闪过了半年前柳溪溪在熙恩堂上吐血时,陆剑一当时那惨无血色的脸来。两张脸孔重叠在一块,令得她心头突突直跳,简直比刚刚听到的秘闻还要叫她胆战心惊。
纪云瑄听了陆剑一的话,已按捺不住,红着眼眶冲上前去,攥起拳头便要朝安家齐挥下。安家齐却毫无惧色,倔然迎着纪云瑄的目光,一脸激愤地喊道:“你打啊!打啊!干脆一拳打死我好啦!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纪云瑄的拳头一顿,凝在半空再也挥不下去。心里却仍是不平,也扯着嗓子吼道:“我三妹妹神清志明,只不过就记不得往事,你凭什么说她鬼魂附身?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是她自己说的!是她亲口对我说的!她说她不是纪云璃,她只是寄居在三妹妹身体里的一个幽魂!这都是她自己说的!”安家齐不顾一切地大吼,压抑许久的悲愤此刻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汹涌喷薄而出。
不止纪云瑄,熙恩堂上的众人再一次怔愣,目目相觑,惊疑不定。陆剑一更是恼恨得无以复加,这种鬼话,之前柳溪溪为了让他带她私奔时说过一次,没想到她现今为了摆脱安家齐,竟又把这种鬼话搬了出来,当真是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现如今,她可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了?
熙恩堂上,安家齐愤慨的声音还在回响:“我早说过她不是三妹妹的,是你们都不肯信我!从性情才气到日常习惯,她有哪点像原先的三妹妹了?这不是阴魂附体又是什么?”
“畜生!你做错了事还敢满口胡言为自己狡辩!”安王爷勃然大怒,劈头盖脸叱道,“此等神神鬼鬼的荒谬之言,岂可相信!再者,纪家的三丫头如今变成这模样,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她到底有没有说过,谁又知道!那狗屁道士,若不是装神弄鬼,骗取钱财,为何一见事态不妙就脚底抹油开溜了?你别想编出几句谎言,就可以瞒天过海为自己开脱!我告诉你,纪家的三丫头要是医不好了,我就把你这小兔崽子的头揪下来给你岳丈大人赔罪!”
安王妃的脸一白,想开口为家齐好言几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是懦懦闭上了嘴。她跟安王爷朝夕相对二十余载,自是清楚安王爷的心思。自家儿子已把纪家三丫头折磨成痴傻人儿,若是再反咬一口纪家三丫头是幽灵附体,不管是不是真的,纪家人都不会乐意接受这个事实。如果家齐一再坚持下去,势必要与纪家翻脸。而如今举事在即,须倚仗纪家的地方多的是,这个关头,千万不可与纪家闹翻。这件事上,自家若不先摆出个态度来,纪家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安王爷此番一顿怒骂,气是有些气,可更多的,还是做戏给纪家看吧。
果然,见安王爷痛斥安家齐,纪崇霖和纪夫人脸色稍霁。可不待他们紧皱的眉头完全松开,就听见安家齐激厉的声音喊道:“我这次不过是不走运,碰上了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下次我找个有真才实学,法力高强的道士来,不怕收拾不了她!到时你们就知道我今日所言是真是伪了!”
安王爷这下是真的义愤填膺了,再没有半分半毫的假意做态:“你这逆子!有了一次还不够,还妄想有下次!这次纪家的三丫头都变成这样了,再有下次,还不得把她的小命断送掉!你……你……你这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我……我……”安王爷气得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手指遥遥点着安家齐,剧烈地抖动。
安家齐却视若无睹,拧头盯向门外的柳溪溪,声音凄厉而绝望:“她若是变不回原来的三妹妹,死了又何妨?她要是一直就这个样子,我要她何用?!”苍白的脸上一片绝决。
陆剑一脚下一个趔趄,身形晃了一晃。他在一旁看得真切,安家齐望向柳溪溪的眼里,饱含着深深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这个眼神瞬间将他击溃。他原以为,安家齐对柳溪溪,与他对溪溪是一样的,如今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他怎能,将溪溪交到这样一个对她满腔仇恨深怀怨愤的人手中?!
他原以为舍弃自己一生的幸福,可以换来溪溪美满喜乐的一生。到头来,这只不过是个笑话。老天并不曾答应与他的这笔交易,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付出,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这一刻,悔恨如惊涛骇浪汹涌而至,瞬间将他淹没。是他,一步步地将溪溪推开;是他,一再地把溪溪塞到这个人怀里;是他,亲自把溪溪送进了这个人的花轿!是他,都是他!是他错了!大错特错!悔不该当初啊!
身旁乱糟糟的一片。安王爷已被安家齐的话激起滔天怒火,抄起桌上陈设的一柄玉如意要教训这个不肖子。众人拦的拦,劝的劝,阻的阻,乱作一团。
而安家齐,不闪不躲不避不让,跪坐在地上,脸上泪痕狼藉,声嘶力竭地呐喊:“她不是我三妹妹!她不过空有三妹妹的一个躯壳,她不是,不是真的纪云璃!我的三妹妹被她害死了!”
纪云瑄从方才便一直蹲跪在安家齐身旁,此刻听了他的胡言乱语,忍不住抬手抱紧了他:“家齐,你清醒清醒!”
安家齐倒在纪云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活像个被人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阿瑄!我要我的三妹妹!我要三妹妹!三妹妹……三妹妹她回不来了啊……回不来了……”
初夏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树梢,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柳溪溪就站在这一片半明半灭的树荫里,面无表情,冷冷淡淡地看着熙恩堂里一派人仰马翻的慌乱。
里面天翻地覆皆因她而起,而此时此刻,她却像一个局外人般无动于衷,漠然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看着一出剧情恶俗的戏文般,连眼帘也懒得挑高一分。
隔着绰绰人影,陆剑一透过菱花窗棂望着她,心头剧痛。天地悠悠,万物皆空,唯有这一抹孤清身影,人淡如菊,衣素如雪。
作者有话要说:
☆、千影疑虑一洗空
纪夫人热热闹闹的一场寿宴草草收场。那日过后,柳溪溪便留在了纪府,还是在她原先的流雪轩居住。陆剑一不再刻意避嫌,每日里出入流雪轩。
与上回不一样,这次他不再匆匆来去,而是把他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耗在了流雪轩里。套用句现代的话说,他不是在流雪轩里,就是在去流雪轩的路上。
一日两日,三天五天的,姚千影也忍了,可眼看着这一天天过去,陆剑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醉枫楼如今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睡觉的地方罢了。姚千影的脸越拉越长了。
不止姚千影心生不悦,纪云瑄也渐渐的觉出不妥。终于在一日处理完公务后,陆剑一正要离去前往流雪轩,纪云瑄拦住了他:“你这一整日一整日的呆在流雪轩,就不怕惹人非议?”
陆剑一静静抬眸看他:“是给她治病重要还是别人的非议重要?”
纪云瑄一窒,却仍梗着脖子道:“那你看完病即可离去,用不着一直守在那里!”
陆剑一平心静气回道:“她这个病不比平常,不是吃几服药就能好的。须有人时常陪她说话聊天,令其常思多想,方有可能使神志恢复清明。”
“此等事情,让她身边的奴婢去做即可。”
陆剑一轻轻瞟了他一眼,说道:“我却认为,这事由我来做,最合适不过。”见纪云瑄对他怒目而视,又补充了一句,“这园子里的人,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她。”
纪云瑄陡然泄气,他知道陆剑一说的确是实情。可恨自己杂事缠身不得空闲,要不然,他宁愿自己去陪三妹妹说话解闷,也不愿陆剑一以治病为名日夜呆在柳溪溪身边。这二人的关系,就像随时都会引爆的炸药,令得他时时刻刻都悬心吊胆。
陆剑一见他不再言语,轻轻拨开纪云瑄挡在他面前的手,走了过去。
纪云瑄蓦然回过神来,喊道:“等等!此事还有待商榷。”紧走几步追了上去,“这园子里诚然是你最了解她,可她熟悉的,却也并不是只有你一个。我会去跟我娘说,让她多去陪陪三妹妹。现如今,她有君你有妇的,实在不宜走得太近,以免招惹口舌是非。”
陆剑一盯了纪云瑄半晌:“不管是谁,哪怕是你娘,我都不放心。”忽又冷冷一笑,“只要能医好她的病,别人爱说什么就随他们说去,与我何干?!”言毕,拂袖扬长而去。
陆剑一在纪云瑄那里说得激昂,到了流雪轩,却是一派烟锁愁眉。他倒不是忧心流言蜚语,只是这一天天下来,从天南说到地北,他也不知道要跟柳溪溪说些什么好了。纵使他不是惜字如金的人,可也架不住这每天三四个时辰滔滔不绝自言自语般的一气说个不停。
凤鸣山的快乐日子是说不得的,他对她的一片心意也是不能说的,他的悔他的恨更是提都不能提的,整日里,从天青云白说到草绿花香,从卖糖炒栗子的麻二家搬去城东说到梨若园来了个新花旦,该说的能说的,都已说过了,甚至连他小时候同杨永平偷挖地瓜被土狗追了三条街的事也翻来覆去的讲了五六遍,实在是江郎才尽了。
在他絮絮叨叨说这些没意义的废话时,柳溪溪一直像个木头人似的傻愣呆坐,完全没有半点反应。陆剑一抑住心中酸楚,拿起调羹喂溪溪喝了几口茶水。
火蔓华沙的毒能不能解,他心里全然没底,只能勉力一试。所幸的是,柳溪溪在纪夫人的寿宴上被发现了异常,否则若是她回安王府将剩下的那两瓶药丸也吃下肚去,到时恐怕就是大罗金仙也回天无力了。
放下碗羹,拿帕子轻轻给她拭了拭嘴角,陆剑一静静凝视了柳溪溪一会,说道:“看来你不喜欢听我说这些事情,要不,我吹笛子给你听?”
溪溪自是没有回应。陆剑一却仿佛得了她的应允似的,回身抽了管紫玉笛出来,横在唇边,却又犹豫了一下。该吹什么曲子好呢?沉吟了一会,还是吹出了一段婉约轻灵的旋律,正是柳溪溪给他唱过的《水调歌头》。
一曲曲,一遍遍,陆剑一反复吹着当初在凤鸣山与柳溪溪一齐记谱的曲子,从《水调歌头》到《独上西楼》,从《胭脂泪》到《几多愁》,笛音悠悠,绕梁萦栋,久久不散。
时间一晃,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盛夏六月,挟暑带热,汹汹而来。
这一天黄昏,趁着夕阳将落未落,暑气渐消,姚千影约了林芷蘅一道出来走走。
两人未出阁时便已是闺中蜜友,如今成了妯娌,比往日还要更亲近上几分。且姚千影此时身怀六甲,少不得要向已为人母的林芷蘅讨教一些孕期及待产要注意的事项。
树上金蝉聒噪了一整天,此际也有些累了,蝉声稀稀疏疏。小径两旁垂柳随风轻拂,荡来些许清爽凉意。姚千影身子不是太利索,走了两步便有些喘,恰好花/径旁边设有石桌石凳供人休憩,林芷蘅便扶了她坐下歇歇脚。
坐定后,林芷蘅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你方才问我兔肉能不能吃,其实我也不大晓得。我那时妊娠反应得一塌糊涂,吃什么都吐,就算可以吃,想必也是吃不下的。其实,你屋里不就有一位现成的神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