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桃花开-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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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霎时痛得他无法呼吸。
众目睽睽之下,他僵硬而缓慢地走过去,嘴角的笑容,一如对待族里其他姊妹般含蓄温柔,无懈可击:“三妹妹!”这一声呼唤,自然亲切,仿佛一直以来他就是这么叫她,再正常不过。却无人注意到,他宽大衣袖下紧攥的拳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抑制着什么。
一声“三妹妹”,让柳溪溪即刻崩溃。她无法置信地缓缓摇头,目光散乱而癫狂,口里喃喃说道:“不!我不是你三妹妹!我不是你三妹妹!我不是你三妹妹!”语速越说越急促,音调也越来越激昂,仿佛一柄锋锐尖刀,眼看就要把堂上的一团和气狠狠地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陆剑一皱紧了眉头,正犹豫着要不要捂了柳溪溪的嘴,却听见耳边传来纪云瑄果断低沉的声音:“把她打昏!”不知什么时候,纪云瑄已走上前来,跟在他身后,用身子挡住了堂上众人的目光。
陆剑一来不及细想,抬腕翻手为刃,切在溪溪脖颈上,溪溪双膝一软,绵绵欲倒。陆剑一伸手扶她,却被纪云瑄抢先一拍,接了溪溪入怀。陆剑一来不及收回的手,被纪云瑄毫不客气地推开,还狠狠瞪了陆剑一一眼。
此时静香方匆匆追来,气息尚未喘匀,即被纪云瑄劈头盖脸一阵怒斥:“不是让你看好三小姐吗?!她病成这样,还来做什么!你怎么当差的?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回头我把你打发到农庄地里干活去,你就知道怎么好好干了!”
静香满腹委屈:“二公子,是三小姐坚持要来,奴婢追都追不上……”
纪云瑄一肚子火没处泄,一抬脚踹在静香身上:“还在这里废话什么?还不快点去叫个软舆过来,把三小姐抬回去!”
静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打满身的尘土,小碎步跑着去叫软舆了。
祠堂里已议论纷纷,众人眼光好奇地往这边张望,纪夫人忍不住发声:“瑄儿,怎么回事?三丫头来了吗?”
纪云瑄深吸一口气,敛了脸上怒色,回复平常的从容神态,回过头安然说道:“娘,三妹妹要来参加祭祖仪式,但体力不支,晕倒了。我已叫人抬软舆过来,送三妹妹回去。”
纪夫人快步过来,见到纪云瑄怀里一脸苍白的柳溪溪,又是心疼又是埋怨:“这三丫头也真是的,病成这样就不要来了。反正都是自家人,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回过头又对着陆剑一说道,“皓儿,你懂医,看看三丫头要不要紧……”
纪云瑄赶紧截了纪夫人话头:“娘,三妹妹不要紧。这里有我就行了,云皓还有姑妈那边的表兄妹没见,不如你领他去见见。里面爹爹该等急了。”
纪夫人拍拍额头:“是哦,被三丫头这么一打岔,我倒差点忘了。那你好好照顾三丫头,我先带皓儿进去了。回头叫桢伯再去流雪轩给三丫头把一下脉。”
纪云瑄连连点头,见纪夫人领着陆剑一进了祠堂,才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一个弥天大谎,要怎么遮盖才能掩饰得过去?他怎能让纪家出这种不伦之恋的惊天丑闻,令家族蒙羞,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还有,还有家齐,家齐三天后就要回来了,到时又该对家齐如何解释?一个个的问题接踵而至,纷乱如麻。
三天后,安家齐回到景州,接到柳溪溪染疴患恙的消息,连茶也顾不上喝一口,立即马不停蹄地赶来纪府。
柳溪溪病病仄仄,歪在床上如一个木头人般死气沉沉,对家齐给她带回来的各式稀奇玩意看也不看上一眼。
安家齐诧异过后,丝丝阴霾蒙上了眼。出了流雪轩,与纪云瑄并肩走在卵石甬道上,两人皆是默然无言。
良久,纪云瑄终是开口打破了沉默:“家齐,我已让人通告出去,婚期改到十一月廿五。你别怪我,三妹妹这样子,九月初五完不了婚。十月又与你母妃相冲,便只能推到十一月份了。”顿了顿,又故作轻松说道,“反正你这小子这么多年也等了,也不在乎再多等这两个月吧?”
安家齐脸色沉沉莫测,望着远处山岚,答非所问:“三妹妹不会是不愿意嫁给我吧?”
纪云瑄一惊:“怎么会?家齐,你别多想,三妹妹也是就身子不适,连带心情也不爽,才那样不冷不热的。”
“如果不是这样,那好端端的怎会跑去雨地里淋雨?身边那么多人跟着,就没一个拦着?”安家齐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深深盯着纪云瑄。
纪云瑄避开安家齐探究的目光,掩饰的笑笑:“她不过是出去玩突遇暴雨……仗着自己身体好,以为淋点雨不算什么,谁知这雨把她去年落水泡出来的湿气寒毒给勾了出来,这才病了起来。这病也不算什么,只不过桢伯说得好生养着,要不落了病根,怕以后于生育有碍。”自己也知这番解释说得勉强,见安家齐一脸的将信将疑,忙拍了拍家齐肩膀,打趣道,“你就为了你的子孙大计着想,多忍耐两个月啊!”
安家齐无奈一笑:“我不忍耐,又能如何?”话虽是这么说,可他眼里的郁色,却如四周苍茫的暮色,渐黑渐浓,慢慢的将天际残存的一线光亮也吞没噬尽,无边无际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溪溪夜访碧秋阁
陆剑一回归纪家后,纪崇霖本是让人重新修葺了与暮苍居相邻的醉枫楼,想给陆剑一居住,但陆剑一却婉言谢绝,只道与亲娘多年离散,如今想多亲近一些以尽孝道,住碧秋阁即可。秋夫人自是欢喜不已,直夸陆剑一孝顺,纪崇霖便也不再勉强,只让人将碧秋阁副楼拾掇了一番,添置了些摆设,便让陆剑一住下了。
秋夫人又给他拨了两个标致丫头作贴身婢女,却也被他婉拒了,只说自己单身一人惯了,多个人在身边反而碍手碍脚。秋夫人还想好言劝说,陆剑一却一再坚持,也只能作罢。
如今的陆剑一,已是纪家的长公子,千金贵体,自是不能再为精风堂卖命,纪府花了两万两雪花银,买断了陆剑一在精风堂的契约。自此,陆剑一与精风堂,再无瓜葛。
白日里,陆剑一跟着纪云瑄学习如何看账本打理生意,夜里,陪着秋夫人拉家常闲话,顺便为她针灸配药,调理身体。秋夫人一是心情舒畅,二来也是陆剑一医术精湛,手到病除,身体一天天好转起来。
桢伯还是常来碧秋阁,却不再是为秋夫人看病,而是跟陆剑一探讨医术上的问题。隔三差五的,也把三小姐的病症详叙给陆剑一听,讨论一番该如何用药。渐渐的,饶是桢伯在人情世故上迟钝,也开始有所察觉,皓公子对三小姐的病情总是询问得特别详细,任何蛛丝马迹也不放过,用药也一再斟酌,唯恐有半点闪失。但桢伯邀他一同前往流雪轩为三小姐诊脉时,皓公子却一再托辞。
纵然皓公子医术精妙无双,三小姐的病却总不见好,缠绵病榻多日,恹恹倦倦,了无生气。一连吃了十余天的汤药,按道理伤寒早该大好了,但不知为何,三小姐却仍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那日桢伯沉吟半晌,终于后知后觉地说了句:“三小姐这恐怕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吃这么多药,于病毫无起色,于身恐怕也毫无裨益。凡药三分毒哪!”
彼时陆剑一正提笔开药方,听了此言,默不作声,握笔的手却一抖,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在纸上洇开一个不规则的圆迹,白白污了一张上好的宣纸。
入夜,陆剑一因被桢伯无心的一语撩起心事,闷闷不乐,无心陪秋夫人闲聊,借口劳累,早早回了房歇息。
寂寞空庭,冷月溶溶。陆剑一穿过幽深花/径,沙沙的脚步声在静夜里清晰入耳,轻一阵重一阵,紧一阵慢一阵,就像他的一颗心,彷徨无所依,茫然无所措。
上了二楼,堪堪推开房门,一团漆黑里尚看不清光影,陆剑一已本能地嗅到危险的气息,房里有人!他即时警觉起来,全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屏住呼吸,听声辨位,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呼吸,陆剑一霎时长剑脱鞘,寒光若星芒滑过,流光瞬间,银剑已架在了来人项间。
“剑一,是我。”幽暗中响起柳溪溪怯怯的声音。
陆剑一一怔,撤了手中寒剑,反手掩上房门,走到桌边摸索着点亮烛台。昏黄的烛光摇曳亮起,燃起一室光明,他方才开口问道:“你来干什么?”清清淡淡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烛火已燃,他却仍不肯回头,只留一个背影给她。高大的背影有如山岳峙立,固执而沉默地堵住了她所有要说的话。
烛影飘摇,在他身周笼上淡淡一圈光晕。柳溪溪望着他的背影,话还未出口,眼底已是一片濡湿。她今晚前来,并无把握能说服陆剑一带她一同离去,可不管怎样,她总要争取一下,总不能就这么乖乖的束手就擒。
她哆嗦着两瓣嘴唇,良久才鼓起勇气问道:“剑一,你真的要留在纪府么?”
“留在纪府有什么不好?我一直想要一个家,现在老天就给了我一个家。而且这个家还有大把的银子,不用我再拼死累活地挣钱,难道还不好吗?”柳溪溪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眼里的苍凉,只觉得幽幽烛光里,陆剑一的声音平平板板,像冰河底下的深流,平缓无波,却又透骨的寒。
“那我怎么办?”
“你?你有爹娘疼,有二哥宠,还有家齐待你如珠如宝,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泪水渐渐漫上溪溪眼眶,陆剑一的背影开始变得模糊:“你知道我不要嫁给家齐……”
“家齐有什么不好?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家世有家世,要权势有权势。更难得的是,他对你一片痴心。放眼整个南岭,再找不出比他更好的夫婿人选了。”沉沉暗夜里,陆剑一平静的声音仿若锋利的薄刃,一刀刀割在柳溪溪心上。只是她却不知道,这霜锋雪刃,其实也在凌迟着陆剑一自己。
柳溪溪终于抑制不住,吼了起来:“可我不喜欢他!他再好也跟我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日久便会生情。你当初不也……”陆剑一及时止住了话语,硬生生将后面“看我不顺眼”这几个字咽回肚子里。此时此刻,重提过往,情何以堪?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换了一种说法:“给他一点时间,你会喜欢上他的。”
柳溪溪泪水潸然滑落。虽然陆剑一已及时刹住了话语,但“当初”那两个字,仍像一根尖刺,瞬间刺疼了她:“剑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当初在桃花树下,没有那只鸽子送信而来……如果,那次你没有受伤……如果,我没有在定州遇见二哥哥……那今日这一切,是否会全然不同?”
陆剑一的背影巍然不动,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攥得指节发白。如果,一切能够重来!
柳溪溪抬手揩去脸上泪水,眼里燃起微弱的光芒:“剑一,我们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我们可以走,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谁也不知道我们关系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就像在凤鸣山上一样……”柳溪溪被自己的话燃起了希望,脸上闪耀着殷殷热切的期望,“大不了我们不生宝宝就是了。如果你喜欢孩子,我们可以去抱养,男孩女孩都行……”
柳溪溪的话戛然而止,被陆剑一猝然回转的面色吓得讷讷噤声,后面的话犹如死灰渐渐熄灭在唇边。
陆剑一不明白她为什么说不生宝宝的话,可这并不妨碍他理解她前面的话。他面色铁青,眼光凛冽如冰,像两把刀子狠狠切断了柳溪溪的希望:“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别人不知,你我也不知吗?你骗得了他人,骗得了自己吗?骗得了天地,骗得了神明吗?做这种事,有违天理,罔顾伦常,你就不怕天怒神罚,五雷轰顶吗?!你要遭天谴的!”
柳溪溪脸色一白,却仍倔强扬头,黑若点漆的眼眸里有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我不怕!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哪怕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我也不在乎!”
陆剑一死死盯着她,胸口急促起伏。片刻之后,他猝然转身,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挣扎与动摇。紧闭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冷冷说道:“你不怕,我怕!”
柳溪溪怔住,那一刹那,她仿佛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地方玻璃般清脆一响,碎了一道裂缝。但她太过于急切想说服陆剑一,根本顾不上理会这裂痕,这会子,她脑子里正迅速盘算着是否要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她知道,陆剑一对神灵鬼怪从来都是笃信不疑的,所以她也一直不敢让他知道自己是借尸还魂,怕他把自己当做妖魔,要么灭了,要么敬而远之。可事到如今,她已别无选择。她不过就是运气不好,借错了一个尸,难道就要为此赔上一生幸福吗?
望着陆剑一的修长身影,她心里有如敲鼓,忐忑不安。这已是她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