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桃花开-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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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皇家公主,谁的婚姻不是政治利益下的牺牲品?静阳对此早已看破。只是,她却没料到,不过短短一月之后,她便遇上了令她后悔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个人。
陆意之,当时玄极门掌门莫临风的得意门生,一身剑术出神入化,兼又精通医术,被康平帝选为静阳公主的贴身侍卫,负责她入纪府后的一切接应。
静阳至死忘不了她看见陆意之的第一眼。漫天如火如荼的晚霞,绚烂得令人睁不开眼。周遭缤纷杂陈的各种色彩,他却只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如遗世孤莲,清傲中自有风华。
她沿着御书房外的回廊,一步步向他走去。距离尚还遥远,她看不清他的五官面目,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能感觉到他眼里的温柔,她就是知道他此刻一定嘴角噙笑。那温柔的笑意,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一瞬刹那,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御书房里,康平帝向她引见了陆意之。他不卑不亢地行礼,浑厚而略低的嗓音像陈年佳酿般令人沉醉:“微臣陆意之,参见静阳公主!”一句话,十一个字,她回味了半年。半年之后,不是她忘记了,而是她把他的声音一起带到了天堂。
对静阳来说终身难忘的那一眼,对陆意之而言,却是他心头永不可触及的痛。每每午夜梦回,忆起与静阳的初初相见,总叫他心绪难平。
那一天,漫天如火如荼的晚霞,绚烂得令人睁不开眼。周遭缤纷杂陈的各种色彩,她却只简简单单一袭月光锦裙,全身上下,除了鬓边的一支牡丹白玉簪,别无其它饰物;可即便如此,那天边似锦的丹霞也夺不了她一丝一毫的光彩。一身白衣胜雪,她如不慎误入凡间的仙子,高贵而翩然,不沾染一丝人间烟火气。
只此一眼,缘定一生。
一个月后,公主出嫁。他护送她前往丰陵与纪崇霖完婚。
一路同行,一路相伴。即使舟车劳顿,也不觉得有半点辛苦。说不清是谁主动,也不知道是何时开始,一切就像春天田野里的小草,谁也不知道它何时发芽何时出苗,就好像是突然有那么一天,一夜醒来,漫山野岭上全都是一片绿茸茸郁葱葱的野草,生机勃发。那般旺盛的生命力,连地里坚硬的石头也阻挡不住。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一切又都是那么的突如其来。
行至半途,静阳公主托词水土不服、身子不适,在驿馆里逗留了一月之久。她开始后悔,可却也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不是她简简单单的“反悔”二字就能解决得了的。她只好尽可能地拖延,希望那一天晚点,再晚点到来。
静阳公主在驿馆耽搁一月,纪崇霖那边倒是毫无意见,只让人捎来口信,请公主以贵体为重,务必养好身子后再启程。冠冕堂皇的官话,滴水不漏,无可挑剔。倒是康平帝那边,按捺不住,一再派人催促。
婚期渐近,不可再拖。随着煊赫的车架,如云的仪仗,静阳公主进入了纪家。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一身喜服的纪崇霖脸上却无半点喜色。他彼时不过十八,修眉薄唇,儒俊风雅,与后来的纪云瑄颇有几分相似。
他并非愚笨之人,康平帝赐婚的真正意图,他又怎会看不穿?他在心里冷笑,既然你们愿意做戏,我就陪你们演一场好了。
他漫不经心地揭开了销金红盖,一张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脸庞不期而然地跃入眼帘。那一瞬,他灵魂出窍,不知身处何方。
新婚伊始,纪崇霖在幸福与痛苦的轮回交替中度过了他的蜜月。他深知不该,公主不过是康平帝派来的奸细,是站在他对立面的敌人,可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沦陷了。那一眼,万劫不复。
受着冰与火的煎熬,他对公主的态度因此而时冷时热。公主待他,却一向平和,客气又不失恭敬,有礼而又疏离。他并未深究,以为是他们的身份立场不同而造成的。
纠结月余,他终于妥协,决意放下心中成见,给自己和公主一个机会,一个获取幸福的机会。他不顾族人的劝阻,坚决撤去布在公主身边的一切眼线。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什么公主,不再是康正帝派来的卧底,她只是他的娘子,是与他携手同老的伴侣,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他相信,只要自己以诚相待,她终有一天也会为他打开心扉。
他对她百般宠溺,有求必应。她喜欢朝阳的绚丽,他便不管前一晚多晚入睡,第二天都一早起来陪她看日出;世间万紫千红,她却独爱白蔷薇的芬芳,他便拔了满园的花草,让纪家花园变成一个白色蔷薇的海洋;她胃口不好,只爱酸涩的青梅,他便重金请来名厨,挖空心思以青梅入菜,做出各式各样的菜肴,只为能哄她多尝一口……
但幸福就像阳光下的泡沫,美丽而短暂。不过一月,他便从天堂跌到了地狱。他至今仍记得,那天静阳略有不适,本想躺躺就好了,可他爱妻心切,坚持喊来了纪崇桢。
彼时纪崇桢已小有名气。把过脉后怔忪半晌,方才呐呐说了几句水土不服,气虚亏阴的话,开了张方子下去了。
他本也没放在心上。待静阳睡下了,他回头去了书房,才发现纪崇桢已在那里候他许久。当纪崇桢一脸踌躇地告知他,夫人已有三月身孕时,他的心,连同手中的茶盅,瞬间跌了个粉碎。
静阳入门不过两月,哪来的三个月身孕?!他把消息压了下去,甚至连静阳也隐瞒在内,自己暗中令人调查。事情很快水落石出,那个频频出入栖凤楼的侍卫——陆意之进入了他的视线。
刚刚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真想把那一对奸夫淫/妇的头像砍西瓜般一刀劈下来。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攥紧拳头对自己说。他在心里叫嚣,今日你们加在我身上的种种耻辱,他日我必加倍奉还!
他命人仿造出一块麒麟踏云瑞纹佩的赝品,然后又故意在静阳面前假装不经意间说露了嘴,透露出藏放玉佩的地点。静阳果然上当了,她下手了。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她入纪府不过堪堪两月,便已将玉佩窃取到手。静阳只要一想到,自己不久之后便可以脱离纪家,自此与陆意之双宿双栖,只羡鸳鸯不羡仙,便满心的欢喜。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她的头脑,她没有嗅出胜利底下阴谋的味道。
陆意之收了玉佩,匆匆回京城复命。临走前与她约好,下次他来丰陵之时,便是带她离开纪家之日。她把皇兄送她的及笄之礼——牡丹白玉簪给了他,让他凭此为信,向皇兄求娶于她。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陆意之前脚刚一离开,纪崇霖便动手了。三倍份量的堕胎药,强行灌进了静阳嘴里。他该有多痛恨这个还没成形的孩子,才能下这么重的手,足足三倍的份量!让它一丝一毫逃脱的可能都没有!
那一碗三倍份量的堕胎药,要了那个孩子的命,也要了静阳的命。一个楠木棺材,装着静阳的尸首,循着陆意之的脚步,悄悄被送进了京城。
紫金殿上,康平帝紧紧盯着手中的那块赝品,眼里神色沉沉莫测。就在此时,门外守候的公公慌里慌张地来报,一不留意叫脚下的门槛给绊了一跤。
“什么事慌成这样?还有没有规矩了?”康平帝本就情绪不佳,见状不由怒斥。
“回……回皇上,不好了!怀仁侯送来一副棺材,已到了宫门外,说是……是静阳公主的……”
公公的话还没说完,康平帝猝然腾身而起,手中的玉佩啪的一声在地上摔成了两瓣。当他发现了手中这块玉佩是件赝品时,心中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可他没想到,没想到,纪崇霖动作竟这么快……这么猖狂……
一道白影,如闪电般一晃而过。却是原本跪在殿下的陆意之,情急之下顾不得君臣礼仪,一跃而起,往宫门飞奔而去。
一刻钟后,康平帝赶至宫门处。陆意之跪在棺材旁边,面如死灰。从不轻易掉下的眼泪,此刻纷落如雨。
随着棺材而来的,还有一纸休书,以及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装着从静阳身上打下来的那一块仅有成人拇指大小的血肉。
康平帝怒不可遏,抢了侍卫的佩刀,当场就要将陆意之劈成两半。陆意之颓然闭眼,没有丝毫的抵抗与躲避,竟是默然受死。
流光瞬息之间,莫临风拼死拦下了康平帝的刀。他看着陆意之从小长大,在心里早已将他视若己出,怎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为刀下亡魂?
在莫临风的求情下,康平帝最终放过了陆意之。但陆意之,也因此而被逐出师门,终身不得重返玄极门。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里忍不住多嘴说一下,不知有没有人注意到作者前文里的两个细节:一是陆剑一夜访流雪轩给柳溪溪送蔷薇时说过,整个纪府里就只有云外楼有白蔷薇;二是有一章纪崇霖在云外楼等纪云瑄过去议事时,望着院子里的白蔷薇怔怔发呆。
纪崇霖,其实也挺可怜的。他一直都没能忘了静阳……
☆、浓华如梦水东流 (二)
光阴荏苒。一晃两年过去。
这两年里,陆意之除了日日买醉,就只干了一件事:找纪崇霖报仇。然而,纪崇霖,年仅十七便当上纪氏一族之长的人,又岂是无能之辈?故而陆意之屡屡下手,屡屡失败而归。
这一日,他又一次的彻夜纵酒,清晨方归。
天方破晓。晨曦穿透了袅袅的薄雾,在竹林间撒下点点金辉。凝露悠悠,从青碧的竹叶上滴滴坠落。鸟鸣清脆,左一声右一声,更衬得竹林清幽静谧。
陆意之踉踉跄跄地走着,东歪西倒。忽而觉得一阵恶心,扶着就近的一根竹子,弯腰便呕。呕完了直起腰,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抬步便要走,突然旁边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陆意之睁着一双朦胧醉眼望去,却是一个襁褓里的小娃娃,被放在了林间的泥地上。许是被陆意之打断了美梦,那小娃娃哭得撕心裂肺,红通通的脸蛋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好不可怜。
陆意之本不欲多管闲事,但那小娃娃的哭声却像一根无形的绳子,不知怎的就将他的脚给牢牢捆住了。他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蓦然间就想起了那个小小的陶罐里装着的那一团模糊血肉。那是他和静阳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出世就已经夭折的孩子。
他不知道,那么小的孩子,当他被人硬从他母亲的肚子里拉出来的时候,他会不会痛?会不会也像眼前的这个小娃娃般,哭得这般的嘶声力竭?会不会也感到被遗弃的伤心与绝望?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娃娃,好像透过他看到了自己与静阳的孩子。泪水慢慢地从他眼眶里弥漫上来,再一滴滴地砸在那小娃娃的脸上。
小娃娃哭得愈是厉害,嘹亮的哭声惊飞了竹林里的众多鸟雀。他抱起了那个小娃娃,喃喃低语:“静阳,我就把他当作是我们的那个孩子,你说好不好?”
陆意之给那个小娃娃取名陆意阳。意阳,音同“忆阳”,追忆静阳。取他的“意”,取静阳的“阳”,这是他和静阳共同的孩子。
从那以后,他戒掉了酗酒的毛病,开始笨拙地学习如何做一个父亲。
但他并没有忘记报仇。
那年冬季,纪崇霖的嫡长子纪云皓满周岁,阖府欢庆,大宴宾客。陆意之趁着人多混进了纪府,不曾想却被一个不起眼的小杂役给认了出来。霎那间,纪府的侍卫如潮水般一拥而上。陆意之只得放弃刺杀纪崇霖的计划,夺路而逃。仓促之间,慌不择路,误入杜念秋的栖凤楼。
不过须臾,侍卫已将栖凤楼团团围住。陆意之无奈之下,劫持了刚满周岁的纪云皓为人质,这才得以脱身。
回到住处,陆意之看着榻上的纪云皓,眼里的挣扎犹如海浪,一浪高过一浪。纪崇霖害死了静阳,也害死了他未出世的孩儿,如今他既然杀不了纪崇霖,那便杀了纪崇霖的孩儿,让纪崇霖也尝尝丧子的滋味,这也算公平吧?
可心底还有一个声音在叫嚷:纪崇霖造的孽,就该由纪崇霖自己承受。这不过是个无辜的幼儿,他父亲犯的错又与他有何关系?
他的剑尖顶在纪云皓的心口上,却迟迟下不了手。
那时陆意阳刚刚学会爬,摇摇摆摆地爬过来,抱住纪云皓胖乎乎的脸蛋,吧唧一口亲了上去,亲完了咧着小嘴咯咯笑得开心。
纪云皓被陆意阳弄醒了,不高兴地哼哼唧唧。陆意阳又是一口亲了上去,把口水涂了纪云皓满脸,自己还咯咯笑个不停。
陆意之讶异地看着陆意阳,喃喃问道:“你喜欢他?”
陆意阳当然不会回答,但他却用行动清楚地表示了他的意思。他抱着纪云皓圆滚滚的手臂,用没牙的嘴一口口啃得不亦乐乎,一边啃一边还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