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浮生-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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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鏖战上演在王城之外,城中却也早已是黑云压城,萧瑟肃杀。百姓逃难的队伍几日前就开始络绎不绝,起先是城中富户趁着夜黑悄悄遁走,如今已经变成了公然大规模的迁居,队伍浩浩荡荡,连绵不断。年老不能逃走的,或是孤家寡人不愿离开的,也都人人自危。
就连王宫中,也已受到这种瘟疫般氛围的感染。
许清鸢坐在菱花镜前,细细梳理自己一头青丝。三年,她用了三年的时间,只是为了等待今天。为了复仇而复仇,她自知罪孽深重,与当初赵铮云征讨疆土杀伐成性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有什么要紧呢?她终于可以为父亲报仇,父亲生前威名赫赫,只因一战败绩而名声尽失,而今一雪前耻,她终于能以许家女儿的身份,为父亲赢回那久违了的盛名。
宫婢人心惶惶,早已被她遣走,不见踪影。许清鸢将发髻挽起来,双手却忍不住有些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是早就盼望着这一天吗?她不是三年前便恨不能亲手将匕首插进赵铮云的心口,正如他对待她的父亲一样吗?可是如今她为什么会害怕?她等了三年,忍了三年,苦苦伪装了三年,只是为了今天,为什么她会害怕?
“啪”的一声,玉簪脱手掉落,还未绾成形的发丝垂落肩头。
许清鸢这时才发觉,雪白的衣裙领口扣得有些紧,让她连呼吸都有点困难。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想对自己微笑一下,却发现这个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完全可以用惨淡二字来形容。
她就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倾国,倾城。
许清鸢蓦地站起来,猛地将面前妆台上的东西用力一掀,只听哗啦啦一阵大响,胭脂眉黛,连同那菱花镜一起滚落一地。
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她的心中会有这样莫可名状的冲腾,急于想要找到一个发泄点,可是任凭她将宫中的陈设珍宝砸得惊天动地,却依旧没有半点轻松?
为什么她不能忘掉,为什么在此时此刻,她脑海里那张容颜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她无法摆脱?他那慵懒的眉梢,他那轻随的微笑,甚至还有他目光中的灼热,他那与生俱来的桀骜和放肆,还有,还有旁人难得看到,她却习以为常的温存和关切。
许清鸢猛地将一只插花的玉瓶狠狠扔出去,正砸在墙上,跌落一地的碎片。她双腿一软跌跪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嘶喊:“为什么!为什么!”
城外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宫中雪白的墙。许清鸢仿佛已经能感觉到那种炙烤的压迫,这股令人胆颤的炎光似乎已经逼近,似乎已经灼伤她的肌肤!
看来王城已经危在旦夕,大概三国联军很快就要打进来了。她这个临渊国的册封公主,白炎国的王后,一旦城破国亡,该当如何自处?
不过自己的结局,她早就已经不在乎了。三年前许清鸢便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许清鸢的仇恨。而今一切都已了断,她的命运早已不重要了。
可是她心中,为什么会有一种冲动,急切地想要破体而出,急切地想要占据她的神智?许清鸢站在露台上向远方张望,那股有如蜂鸣的肃杀之感压迫在她的耳畔,更加让她的任性蠢蠢欲动。
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夜,天空仍是一片压抑的灰暗,丝毫没有云开雾散的迹象。
那个从来都英勇无前的人,此时不知怎样了?有没有受伤?抑或……抑或已经不在了?
一念及此,许清鸢只觉心口蓦地一阵刺痛,痛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终于知道自己那种冲动从何而来,她想见他,现在就想见他!
为什么?想亲眼看着他死吗?亲眼看着他死在自己的算计之下?这是爱了她三年的男人!三年前他对自己说,临渊国亏欠她的,让白炎来偿还,旁人不懂珍惜她,他来替他们珍惜!
许清鸢再也按捺不住,转身飞奔出宫,袖中藏住了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见他一面,不管他是生是死,不管为了什么,她一定要见他,马上就要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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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前尘旧缘 第五十一章 残空忆碎年
王城中兵荒马乱,四处是流离的百姓,逃难的队伍。喧嚣和扬尘中,有人惊诧地发现,衣饰华贵的王后娘娘,正手提裙裾,不顾一切地飞快穿过大街小巷,一路向着城外飞奔。有朝中忠臣见到了她的身影,想要叫住她,她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是一心一意朝着外城城墙奔去。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夹杂在她的发丝间,与她身上雪白的衣裙融为一体,更加衬得她纯洁如仙。这样骤然袭来的寒冷中,她衣衫单薄,连一件披风也没有穿。
她路过的街道,喧闹的人群顿时都安静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她的身影走远。
“大势已去,王后娘娘……这是何必呢?”寂静的人群中,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几日之前便看见晋妃娘娘出逃,如今王宫中大概也没剩下几个人了吧。”
“王后娘娘真是执着……也不枉了国王陛下平日里对她的宠爱。”
“如此贞洁烈女,实该铭记史册。”
许清鸢什么都没有听到,或者说她什么都不想听。此时她只在心中埋怨,为何这道路如此之长,为何迟迟不见尽头。她强压下心中不时腾起的各种念头,此时她什么都不愿想,只想见他,只想立刻见到他!
马蹄踏尘,飞扬的鲜血和喧嚣,迷了双眼。赵铮云双目中的炽烈熊熊燃烧,他周身那股烈如炎火的气势叫人不敢靠近。他手中一柄长剑有如浴血而出,就连他自己也满身血迹,脑海中充斥着的血腥味,已叫人感官麻木。他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为何在这里,忘记了要做什么,唯独只剩下一个念头,便是杀伐。
人仰马翻的混战中,早已辨不清将领士兵,赵铮云连同敌军的统帅们,都一同混迹在了士卒队伍中,飞溅的鲜血和兵器的冷光耀花了视线,鏖战至此,从不曾低头认输如赵铮云,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白炎果真是大势已去,而他们,唯有自己的鲜血和性命为代价,但求将敌军多拖得一时,让他们能给自己的百姓留得多一时的迁徙之机。
混乱的场面中,已经有敌军乘虚而入,向王城的城门抢了过去。赵铮云奋力冲出身前的重围,劈手夺过一匹战马,向城楼上的卫兵大喊:“关城门!”他自己已经纵马赶上敌军先头部队,放手大杀。
城门原先是留给白炎自己的军队的,听得国王如此下令,守城的卫兵忙放下机簧,护城河上横架的吊桥缓缓升起,王城城门也紧紧关闭。
大雪白了城墙,白了天地。这紧闭的城门拒绝了敌军,也拒绝了白炎自己的将士。这紧闭的城门是在提醒他们,唯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一队人马随赵铮云冲杀出来,堪堪将行至护城河边的敌军拦住。可是他们这样的行为无疑也是暴露了自己,敌军中立刻有将领朗声叫道:“弓箭手!”
轻甲执箭的弓箭手应声而上,在队伍之后抢占高地严阵以待。赵铮云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他们无法退让,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王城绝不可失守!
血雾弥漫中,赵铮云的余光不经意瞟过城墙,顿时被牢牢钉住了。他咬牙切齿的狰狞表情被一丝惊讶和柔情取代,眼光中的杀伐戾气也掩盖上了一层矛盾的欣慰——他不敢相信他看到了什么,冰冷的城墙已经被落满的雪花染成一片素白,在这死气沉沉的素白幽寂之中,竟有一个白衣的身影向着城楼处飞奔而来。
“清鸢!”赵铮云脱口惊呼,“别过来,快回宫去!”
许清鸢就似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她的衣袂在风中随着奔跑轻轻飞扬,青丝在风雪中跳动飞舞,她脸上的神情那样专注,在这冲天火光面前,在这嘶喊震天的杀伐面前,她竟是如此平静,如此心无旁骛。
因为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开城门!”许清鸢远远冲着城楼上的卫兵喊道。
“清鸢!回去!”赵铮云奋力挥剑,砍杀尽面前层层包围而上的敌军,朝守城卫兵大喊:“拦住王后!”
敌军将领忍不住扬起了一丝冷笑,强弩之末。
“放箭!”
狂暴的风雪夹杂在城头的肃杀中张牙舞爪,凛冽呼啸的风声将那一声弓弦裂帛吹送到了人心惶惶的地步。黑沉的箭雨铺天盖地倾洒过来,瞬间便将漫天的雪白吞没。利箭破空入体的闷响在这一刻显得尤其惊骇人心。
“铮云!”许清鸢撕心裂肺的喊声已经带上了哭腔。她猛地将不顾一切拉住她的卫兵推开,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她自己一把握住了城门机关用力一推,护城河上的吊桥发出吱呀一声大响,缓缓落下。
“娘娘!”卫兵还要阻拦,许清鸢早已转身奔出去,只留给他们一个衣袂飘飘的背影。几人望着她的背影呆呆出神,那柔若无骨轻若柳絮的纤纤玉指,怎能推得动这两人方能操控的机关?
脸上冰冰凉凉的,凛冽的寒风吹打得有些生疼,有些睁不开眼。都不知为何视线会模糊,她只是不顾一切地冲出城门,冲向那人间炼狱一般的战场。
“陛下!”赵铮云的周围同时响起数声惊呼。前来增援的人马杀至,苏将军翻身下马,大声吩咐士兵:“送陛下回城!”
可是他的声音已经湮没在了纷沓而来的马蹄声中。敌军大队人马冲杀而来,将苏将军的队伍拦腰截断。
赵铮云已经身中数箭,然而在他中箭之前身上就已满是血迹,一身甲胄有如浴血。他强撑着身子不肯倒下,然而勉强挥出的剑早已没了半点凌厉攻势。
随自己南征北战、平日里挥洒自如的剑,此刻已经越来越沉。他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无奈全身传来的阵阵剧痛已经渐渐吞噬他的意识,除了感觉到身上滚烫的血液汩汩流出,他已经无法支配自己的神智。
就在他已经半梦半醒之时,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接过了他的长剑,他只看见寒光一闪,白衣的身影动若脱兔,手起剑落,霎时间四周惨叫声不绝,鲜血四溅。
赵铮云怔怔地看着这个身影,嘴角扬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这个任性倔强的女子,从来都如此凌厉。可是就算是杀伐,在她手中竟也不会有半点罪恶感,她无论做什么,都是那样圣洁有如神女。
只是可惜……
在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的时候,一股温暖幽香的气息抢着包围住了他。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他颈间,很快却被寒风吹得冰冷。
他向许清鸢的面颊伸出手去,在半空中却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自己手上满是血污,他怕会弄脏了她。“对不起,对不起……”他听见自己细微有如蚊呐的声音。
许清鸢紧紧抱住他,一任他的鲜血染红自己的衣襟。“是我……是我,是我对不起你……”
不待她说完,赵铮云轻轻掩住了她的唇。“三年前我已查明,你便是临渊国许大将军的遗孤。”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竟还满是温存。
许清鸢只觉自己脑中遭了重重一击,愣愣地望着赵铮云,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竟知道了,他三年前便知道!可是他竟还放任一个对他恨之入骨的人与自己同床共枕三年!
“都是我欠你的,是我对不起你。”他还是这样,一个人将所有的罪责都揽下来,正如三年前许清鸢杀死福王的时候一样。“是我……逼你变成这样……”
许清鸢想说什么,可是有一股力量沉沉压在她的胸口,让她什么也说不出来。赵铮云的手有些颤抖,艰难地伸手入怀,摸出一物递给许清鸢。
许清鸢的泪滚滚而下,这是那枚三年前被他扔进花池中的玉佩心泪!赵铮云的脸上满是温存微笑:“你走之后,那个人一直未娶妻,你带着这个回去,嫁给……嫁给你爱的人……”
苏将军的人马也几乎陷入了敌军重重包围,蜂拥而上的敌军开始架起云梯攀上城墙,满眼乱箭四射,遍地横尸,红血白雪,更加惊艳骇绝。平凉国的士兵正要冲上来,却被临渊军中的将领止住了:“那是临渊国的凉月公主,陛下有令接她回朝。”
看着许清鸢颤抖着接过心泪,赵铮云只觉如释重负。他发现自己不仅仅解脱了许清鸢,也解脱了他自己。可是令他惊讶的是,许清鸢看了一眼,竟用力将那玉佩远远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