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浮生-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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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足以让任何见到她的人动容。可是在赵铮云眼里,这失魂落魄是为了另一个人,为了一件与他全不相干的物事。他那种目空一切的占有欲猛烈地冲击着他,他胸中一阵热血上涌,一把将许清鸢从地上拖起来,就要将她拽进房里。
此时正殿的门忽然开了,赵铮云听见一个声音喊道:“陛下!陛下!”正是他的近身侍卫。赵铮云眉头一蹙,他在妃嫔寝宫的时候从来不许旁人打扰,这一点人人都清楚。
可是这个声音听起来异常惶急,也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陛下!”侍卫还在急匆匆地四处寻找,“陛……”一转头却忽然看见赵铮云不知从哪里转出来,沉着脸看着他:“何事?”
侍卫闯进影月殿也实属无奈,他知赵铮云已经动气,又见他一手还牢牢抓着不知所措的许清鸢,凑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侍卫压低声音不让许清鸢听见,事实上许清鸢也没有这个念头要听了。
她脑海里只有那枚沉底的心泪,那恐怕是她与临渊国的最后一丝联系了。
赵铮云抓住许清鸢的那只手忽然松了,许清鸢只觉得血液突然又涌回了手掌,蓦地回过神来,抬起头去看赵铮云。
赵铮云只向侍卫道:“走。”
他走到殿门口,却忽然停步回头,向许清鸢道:“呆在寝宫里,无论发生何事千万不要出来。”许清鸢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她一时却也说不上来。
直到赵铮云的脚步声听不见了,许清鸢才终于想起来,今日的宫中太安静,安静得没有半点声响,偌大的王宫竟有如一片荒凉坟场。而赵铮云方才的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虽然她进宫时日未久,却也已将他从暴怒到欣喜、从狠戾到温柔的表情都看了个遍,可是从未见过他这样,凝重得就像天边沉沉压下的黑云。
看来宫中真是出了大事。
许清鸢推说她要歇息,屏退了左右宫婢。她确信宫婢都已走远,打开窗便悄悄溜出了寝宫。
夜色清清沉沉,映得那股萧瑟凝墨的氛围愈加浓重。许清鸢正想到高处查看一番,忽然却听见西南角上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她连忙藏进宫墙之后,躲过了这一队巡逻的宫卫。她一路前往赵铮云的寝宫,不停地遇到大大小小的巡逻卫队,他们一个个也都面色凝重脚步沉稳,这样的阵仗许清鸢当真还从未见过。她更加确信宫中发生了大事,虽然赵铮云不肯告诉她,她却隐隐也能猜到几分。
此事定然与福王有关。
眼看就要到赵铮云的寝宫,却突然看见寝宫之前的空地上,大批人马已经严阵以待。许清鸢将自己藏进宫门之后,细细留意宫里宫外的动静。
身披甲胄的赵铮云从寝宫中走出,腰间佩剑格外引人注意。他站在石阶之上,放眼扫视了一番下面的将士,熊熊的火把映着他们坚忍的面容。赵铮云脸上那股意气风发飞扬到了极致,他喜欢这种感觉,身先士卒,快意恩仇。
也许这就是白炎国屡战屡胜的原因,自赵铮云继承王位之后,短短三年内吞并周围大小数国。当一个人将征服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当他对自己相信到了极点,当他用生而为王的气势藐视对手的勇敢,当他将杀伐开成满地鲜红的艳色,当他将运筹帷幄与身先士卒结合到完美的地步,他必将所向披靡。
将士们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惊回了许清鸢游走的神思。像是为了应和他们,南面远远的地方,也传来了一阵战鼓隆隆,战马嘶鸣。
赵铮云和将士们的目光都忍不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许清鸢暗暗有些心惊,是福王的军队已经进逼王城了吗?只是短短数日而已,他揭竿而起,竟真的这般势如破竹。
原来白炎国也并不是这般坚不可摧,白炎的王城也并不是多么固若金汤。
许清鸢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她看见赵铮云翻身上马,朗声道:“出发!”早已严阵以待的人群中顿时人声鼎沸,马嘶蹄踏,尘土飞扬,过了好久方才回复平静。
许清鸢定了定神,转身回宫。若是能借福王之手除掉赵铮云,她的心愿也便了了。赵铮云尚无子嗣,他若死了,白炎国必当大乱。许清鸢嘴角冷冷一扬,轻轻摇摇头。
赵铮云,他总有一天会尝到自己酿下的苦果。
王城南面传来的喧闹厮伐声与王宫中的死寂沉沉一对比,后者更加幽如鬼魅。整个王宫的女眷中还能如此镇定的,除了许清鸢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就连许清鸢的宫婢都忍不住着急,别的妃嫔早已蠢蠢不安,收拾细软随时准备逃难了,这位清妃娘娘怎能安枕高卧,半点动静全无?
毕竟军队攻入王城这样的事情,在白炎国恐怕从未发生过吧。赵铮云的这些妃嫔,只怕一辈子也没有听到过战马嘶鸣声,刀剑相接声。而白炎的军队践踏别国故土,可不是一日两日了呢。许清鸢冷冷暗想,你们如今也终于尝到这等滋味了。
可是在她心中,好像有那么一个角落,藏着些不太对的奇怪想法,她说不清,却也压不下去,这些想法就这般如鲠在喉,突兀地停在那里。
所幸这喧闹声一直停在王宫之外,没有突围的迹象。看来赵铮云的军队是死死守住的王城的,福王并没占到半点便宜。
“娘娘!娘娘……”宫女惊慌失措地叫着,哆哆嗦嗦地推开许清鸢的房门,整个人就如同摔进来一般。她这才发现,原来许清鸢并未安寝,她一直坐在床边,连宽衣都未曾有过。这宫女顿时对姿容俨然的许清鸢忍不住心生敬佩。
“何事?”许清鸢站起身向她走过来,没半点慌乱。
“福王、有……有好多人……向影月殿来了!”宫女舌头都快要打结了,能挤出这样一句话来已是万幸。
许清鸢心中咯噔了一下。“有多少人?”在宫女眼里,清妃娘娘只是微微一蹙眉而已。许清鸢问出这句话,心中却也知这宫女决计答不上来,伸手轻轻推开她,出门站在石阶上远远向外张望。
果然有大队人马朝着影月殿而来,旌旗飘飘,上书大大的“福”字。远远望去只见飞蹄扬尘,更听得声如雷动,浩浩荡荡,嘶喊不绝。这支人马少说有三千人,虽然对于行军打仗来说,三千人并不算什么,可是对于只有百余护卫的影月殿,对于影月殿中手无寸铁的许清鸢,已是绰绰有余。
“娘娘……”从贴身宫婢到打杂的小丫头,几乎都聚到了许清鸢身后,你看我我看你,双目泪光盈盈。“娘娘,咱们快逃吧。”一个略微年长的宫女低声道。
许清鸢淡淡道:“你们都走吧。”
众宫女一愣,似乎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许清鸢又道:“他们若真的要拿人,横竖现在已是瓮中之鳖,逃不掉的。若真是冲着影月殿来的,必然是冲着我来,你们走便是了。”
树倒猢狲散这句话,形容的正是现在这番光景了。
等到福王的人马叫喊着杀来的时候,影月殿中早已人去楼空。
福王翻身下马,高声道:“四处搜查!务必找到清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部下轰然答应,兵分几路,马蹄纷沓声向着不同的方向去了。福王自己犹不甘心,一手拎着大刀,抬脚便踹开了影月殿的大门。
随着他这个动作,殿中的烛光摇曳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只见影月殿中装饰布置简单却精致,无半分俗艳的张扬色彩,却一看便知是身份高贵品位典雅之人的宫室。大殿东面的门大开着,有微风拂进来,轻轻扬起翩飞的纱帘。
福王沉步走过去,他也说不清为何自己就那样相信清妃会还在宫里。
不过,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月华舒洒,荷风影动,幽香漫芜。白衣女子翩然而立,夜风玉动,影影绰绰漾起她裙裾衣袂的波澜,她整个人都似笼上了一层月晕,只纯纯静静地透出“清冷”二字。
福王冷笑一声:“你还有些自知之明,知道逃不脱本王的手掌心。今日便替陛下除掉你这个魅惑明主的红颜祸水。”
红颜祸水。许清鸢嘴角冷笑,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回过头来,冷冷望着向她举起了刀的福王。
第二卷 前尘旧缘 第四十六章 心交一沧澜
可是在许清鸢回头的一瞬间,福王的刀就这样停住了。他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这蓄势已久的一刀,这在他心中酝酿了许久的一刀,竟然在这个女子的容颜面前停住了,再也下不去手。
她的美绝不是一个美字可以形容,她那清丽绝致的容颜,似乎正是为了在月影之下绽放最繁盛的风华。其实任何一个女子之美,过人之处未必在于五官,而必当在于气度,在于她身边的一切衬托,就像现在这样。清月,清荷,清风,清丽佳人。这幅场景就是为了她而存在,因她而仪态万千,更加衬得她有如天人。
福王与许清鸢的对峙,落在那闪着寒光的刀刃上。许清鸢的眼神有一种藐视凡俗的高高在上,又带着几分怜悯苍生的清致雅然,这若有似无的一眼,竟然就让对方停住了落在半空的刀。
“敢问王爷,若无男子贪恋美色,又何来红颜祸水?”许清鸢眉梢微扬,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这句话会不会成为自己的遗言。
福王冷笑一声,手中寒光一闪,原本当头堪落的刀堪堪指向了许清鸢,停在她面前寸许。“怪就怪你时运不济,成为白炎国王最宠爱的女人,你有什么冤屈,一并算在赵铮云头上吧。”他这句话说出来,脑海中却忽然一转念,将要出手的刀几乎又硬生生被他自己拽了回来。“不过,”他嘴角微微一扬,眯起眼道:“你还可以有另一条路选。”
他眯眼这个动作跟赵铮云那等信手拈来的气度实在没有半点可比性,用形容猥琐四个字来形容他,只怕都冤枉了天下的猥琐之人。
许清鸢不语,等着他把话说完。
“赵铮云那小子不自量力,此时早已身陷重围,你今生是再见不到他了。国王一死,这王位自然该由他的王叔——本王来继承,而清妃娘娘你,”福王的眼神实在是无耻到了无以复加,“仍然可以得到眷顾,保住你贵妃地位和下半生荣华富贵。”
许清鸢忍不住笑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更衬得她的美惊世骇俗。不过这笑中却夹杂着不屑和轻蔑。“白炎国王只有一个,就是赵铮云。你就算坐上了国王的宝座,也不过是个滥竽充数的货色,你不配。”她就如一个神女般扔下这句审判,冷冷将自己的目光转离了这个人面兽心的王亲国戚。
“呵,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清妃,”福王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剑眉倒竖,冷冷道:“只怕这会赵铮云已经身首异处,你这番贞洁的豪言壮语,留到阴曹地府去说给他听吧。”
一件珍宝再多么旷世难得,不能装点他的宫殿,不如毁灭。这清贵妃生得再美,不能一心向他,也不过是一个胡言乱语的愚蠢女人。
他的刀终于有了再度举起来的动力,斩了这个魅惑君王的妖女去向白炎的百姓交代。
然而就在此时,高楼露台之下,远远地忽然响起了一个朗然有力的声音:“众将士听命!福王拥兵自重,背叛国王,尔等已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念在大家同为白炎子民,给你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放下兵器,皆饶你们不死!”
这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夜霾,却不是赵铮云是谁?不待话说完,他已经抢上了台阶,飞步向影月殿中奔来。
福王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奔到露台边向下张望,只见他的将士面面相觑,不过转眼便有人弃了刀剑,这弃降的氛围瘟疫一般传染开来,顿时刀盾落地之声不绝如缕。
气急败坏的福王回过头,却见许清鸢正望着他,倾国倾城的眉目之间皆是冷笑。“调虎离山之计败露,你输了。”她的声音中不无怜悯,“我说过,白炎国只有赵铮云一个人生而为王,只有他才配君临天下。”
只听砰地一声大响,赵铮云猛地踹开了殿门,飞步向露台前奔过来。
福王恨恨的目光扫过许清鸢,手中再不留情,一柄大刀只向她头上斩落!
“住手!”赵铮云怒吼道,却哪里还来得及相救半分?
可是情势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许清鸢忽然一扬手,一道清冷的光华闪过,她手中一把盈不尺握的匕首竟然硬生生阻住了那柄大刀的汹汹来势。福王瞪大了眼,手上再度发力,却觉许清鸢手上的不是刚硬的匕首,而是一条柔弱的软鞭,他的力道发到哪里,许清鸢便跟到哪里,始终涓涓细流,却又�